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恢复了平静。
颜安每日去都察院点卯,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
周御史偶尔交代些差事,他都谨慎办妥。
关于四皇子的消息,偶尔会传到耳边,无非是静养、读书之类。
颜安尽量不去留意,可那道苍白的影子,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搅乱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他把更多精力投到公务和家里,想用忙碌把那点莫名的烦乱压下去。
可这平静底下,总让人不安。三月里四皇子那件差事,皇帝不是当众交代给他了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颜安试着打听过,也问过周御史,可对方要么把话岔开,要么就告诫他少打听。
他们怕四皇子?颜安想不通,只好把疑问按下,先顾眼前。
颜书和颜墨回来,颜府确实热闹不少。兄弟三人年纪相差不大,小时候感情就好,如今颜安也在京为官,能聊的更多了。
休沐时,常聚在颜安的小院或校场。颜书和颜墨说起北疆的风沙战事,那些金戈铁马的景象,让颜安心生向往,也暂时忘了朝堂的纷扰。
颜安也说些京中趣闻和官场规矩。
颜书沉稳,多听少说,偶尔提点一句。颜墨性子活,常对京官作风评头论足,逗得大家笑。
颜谷看着儿子们相处融洽,严肃的脸上也偶尔露出点笑模样。只是颜安注意到,父亲和兄长私下议事时,神色总比平时凝重,尤其是说到西北边事。
这天散朝后,颜谷把三兄弟叫到书房。
颜谷坐主位,手指轻敲桌面,沉吟片刻才开口:“兵部议定了,开春后,对吕国用兵。”
颜安心头一跳。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确凿消息,还是紧了紧。他看向两位兄长,颜书面容平静,颜墨则有些跃跃欲试。
“陛下决心已下?”颜书问。
“嗯。”颜谷点头,“吕国内忧外患,正是时候。这次要彻底解决西北边患,把吕国之地拿过来。主帅定了,是镇西大将军郭怀。书儿,墨儿,你们还在郭将军麾下,颜书为前军先锋,颜墨领一营骑兵。”
“明白!”颜书、颜墨齐声应道,声音斩钉截铁。
颜谷看向颜安,“安儿,你留在京里,当好你的差事。朝中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谨言慎行,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尤其……”颜安心领神会。
颜安自然已被视为太子一党。眼下看,太子处境确实比四皇子好。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这几年风波不断,四皇子要真是个蠢的,能活到现在?当年大皇子和二皇子,不都……颜安不敢再想。天家的事,不是他能揣测的。
“儿子明白。”颜安低声应道。一股无力感涌上来。兄长们马上要奔赴沙场,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困在这繁华的牢笼里,虚与委蛇,周旋于案牍和人心之间。
接下来的日子,颜府气氛明显不同了。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跑。颜夫人强打精神,亲自张罗行装,皮袄、伤药、干粮,反复检查。
颜玉宁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像往常那样玩闹,常黏着两个哥哥。
出征前夜,颜府设了家宴,不丰盛,但郑重。
颜谷以茶代酒,敬了两个儿子一杯:“此去西北,路远敌情复杂。为将者,以国事为重,爱惜兵卒,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盼你们旗开得胜,平安回来。”话朴实,分量重。
颜书举杯,肃然道:“父亲教诲,儿谨记。必不负皇恩,不负父望。”
颜墨也说:“爹,娘放心,我和大哥肯定荡平吕虏,扬我国威!”
颜夫人眼眶红了,强忍着没哭,只反复叮嘱:“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
颜安看着,心里发酸。他端起酒杯,敬两位兄长:“大哥,二哥,一路保重。愿你们早日凯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这一句。
宴席散后,颜安回房,毫无睡意。他推开窗,冷风扑面。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他知道,明天天不亮,大军就要开拔。之前梦里那种绝望和不祥的预感又缠上来。他甩甩头,告诉自己那是梦,当不得真。
兄长们久经沙场,自有上天保佑。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颜府门前已灯火通明。颜书和颜墨一身戎装,甲胄鲜明,更添英武。府里下人整齐列队相送。
颜谷和颜夫人站在门前,颜夫人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颜谷紧紧握着她的手,面色凝重。颜玉宁躲在母亲身后,小声抽泣。
自古忠孝难两全。儿子为国效力,青史留名,做母亲的该高兴。可哪能那么容易。
“父亲,母亲,保重。我们走了。”颜书、颜墨跪地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一切小心!”颜谷沉声道。
颜安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兄长们端坐马上的背影,在晨光微曦中显得格外高大。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刀光剑影,生死难料。
马蹄声起,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颜府门前,只剩空荡和冷清。颜夫人终于伏在颜谷肩上低声哭起来。颜安望着兄长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寒风卷起地上落叶,打着旋,更添萧索。
送走兄长,颜安没回房,直接去了都察院。
衙门里一切如常,同僚们或埋头干活,或低声说话。只有几个相熟的,见到颜安,会上前宽慰两句“吉人天相”“必能凯旋”。颜安一一谢过,心里却没太大波澜。
他强迫自己专注公务,把通州码头仓吏的条陈写完,又接了几桩类似的核查案子。日子一天天过,前线偶尔有军报传回,多是大军顺利开拔,抵达边境之类,没什么特别。颜安通过父亲在兵部的熟人,也能知道些兄长近况,听说一切安好,心下稍安。
但朝堂上,关于西北战事的议论渐渐多了。
粮草调配、州县供应、对战事的预测,都成了官员们关注的点。
太子一系的官员多持乐观态度,觉得天朝兵锋所向,吕国残匪不堪一击,很快就能打赢。也有些官员,或出于谨慎,或别有用心,开始提吕国民风彪悍、地形复杂、各方势力割据,恐非一时能定,提醒朝廷做长远打算。
这天,颜安在值房翻看陇右道粮仓旧档,为可能出现的粮草审计做准备,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他抬头,见几个御史匆匆走过,面色凝重地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西北来的六百里加急!”
“出什么事了?战事有变?”
“不清楚,看信使脸色,怕是不好……”
颜安心猛地一沉,手里笔差点掉下。他强自镇定,起身到门口,正好遇见周御史也从隔壁出来,眉头紧锁。
“周大人,出什么事了?”颜安上前问。
周御史看他一眼,叹口气,低声道:“刚到的军报,颜书将军带的前锋部队,在吕国边境遭了埋伏,损失不小。”
颜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周御史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颜御史,镇定!军报没说清楚,只讲遭遇埋伏,损失不小,没说明颜将军安危。或许只是小挫,兵家常事。你千万别自乱阵脚。”
颜安深吸几口气,揉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是,军报不明,未必是最坏结果。大哥久经战阵,或许有办法。他不能先慌。
“多谢周大人提醒。”他声音还有点颤。
消息很快在衙门传开。颜安如坐针毡,再也无心公务。他向周御史告假,匆匆离开都察院,直奔兵部。
兵部门前比平日戒备森严。
颜安亮明身份,求见相熟的主事。等待时间格外漫长。好不容易见到,对方也是一脸难色。
“颜御史,不是下官不说,实在是加急军报只有几句,详情要等后续战报。只知道颜将军所部遇伏,敌军利用地形,我军首尾难顾,伤亡据报不下数百。颜将军……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颜安心又猛地一跳,“什么意思?是生是死?”
“这……军报只说下落不明,或许是陷入重围,或许是……下官实在不知啊。”主事面露难色,拱手道,“颜御史,还请稍安勿躁,一有确切消息,下官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府上。”
颜安失魂落魄地走出兵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几个字像锤子砸在心上,激得他差点栽倒。
他不知道怎么走回颜府的。府门前看着平静,但府里气氛明显不同了。下人们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显然,消息已经传回。颜安径直走向正堂,见母亲坐在椅上,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父亲颜谷背对门口站在窗前,身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颜玉宁挨着母亲坐着,小声啜泣。
“爹,娘……”颜安声音干涩。
颜谷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布满血丝。“你知道了?”
“嗯,去了兵部……只说,大哥下落不明。”颜安低声道。
“下落不明,就还有希望。”颜谷声音沙哑,强作镇定,“你大哥不是莽撞人,定能逢凶化吉。现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尤其你在都察院,多少眼睛看着。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颜安看着父亲,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父亲在强撑,在维持这个家的主心骨。他用力点头:“儿子明白。”
接下来几天,对颜家是煎熬。
前线再没新消息,那种悬着的等待最折磨人。
颜安强打精神照常去都察院点卯,但效率极低,常对着卷宗发呆。周御史体谅他,没安排繁重事务。同僚们或真心或假意安慰,颜安都木然应对。他大部分时间在暗中打探消息,兵部、枢密院,能找的门路都找了,得到的答复还是“暂无下文”。
这天散衙后,颜安心情郁结,没直接回府,信步走到南城一处僻静河岸。岸边枯黄芦苇在风里摇。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然而,冤家路窄这话,似乎总应验。
他刚在河边站定不久,就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车轮声和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还是那个冷脸侍卫江北,接着,一个披墨色斗篷的熟悉身影,被江北搀扶着,慢慢下来。
是四皇子。
他好像又清瘦了点,脸色在暮色里更显苍白,下车时轻咳了两声。他也看到了岸边的颜安,脚步顿了顿。
颜安皱紧眉头。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人。
兄长生死未卜,家里心急如焚,他却在这儿偶遇这个讨厌的家伙,实在晦气。他不想理,转身要走。
“颜御史。”
颜安脚步一滞,不得不转身,嘴角抽了抽,勉强行了一礼,语气疏离:“四殿下。真巧。”
“不巧。”四皇子淡淡道,嗓音有点沙,“听说颜将军的事,心里记挂。知你常来这儿散心,特意来见你。”
颜安一阵无语,心头火起,语气不由得带刺:“殿下消息真灵通。不过,这是颜家家事,不敢劳殿下挂心。殿下身子不好,还是回府静养吧,免得沾了晦气。”
江北脸色瞬间沉下,手按上佩剑。
四皇子却抬手,轻轻制止了江北。他没动怒,只是静静看着颜安,目光复杂:“颜将军是大乾的臣子,我自然该关心。”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有些飘,“只是,西北局势,盘根错节,不止吕国一方。颜御史身在局中,当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放宽心,会没事的。”
这话没头没脑,颜安听得心头更烦,只觉得他在故弄玄虚,冷笑道:“殿下高深,下官愚钝,听不懂。下官只知道,兄长在前线拼命,下官在朝中,自会守好本分,不劳殿下费心提点。告辞。”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了。
兄长远征失利,生死不明,这人跑来说什么覆巢之下?简直是猫哭耗子,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心里对四皇子的厌恶,此刻到了顶点。什么梦,什么熟悉感,都被现实的愤怒和担忧冲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只想知道兄长的确切消息,别的,都不重要。
下一回,又当如何?
颜安带着一肚子火和忧虑回府。刚进大门,管家就急匆匆迎上来,道:“三少爷,您可回来了!大少爷有消息了!”
颜安精神一振,急忙问:“怎么样?大哥他?”
“还活着!大少爷还活着!”管家激动道,“刚到的军报,大少爷的部队虽然伤亡不小,但大少爷带着亲兵杀出一条血路,只是受了轻伤,现在已和主力汇合了!”
悬了几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颜安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快步走向内堂,见颜谷和颜夫人都在,颜夫人脸上泪痕未干,却是喜极而泣。颜谷虽然依旧沉稳,但眉间的凝重也散了大半。
“父亲,母亲,大哥他……”颜安声音带了哽咽。
“嗯,没事了,没事了。”颜谷点头,“军报上说,书儿没事,只是折了些人马。胜败兵家常事,经这一挫,他往后用兵会更谨慎。”
颜安终于彻底放下心。喜悦过后,疲惫感潮水般涌来。他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兄长安然无恙的喜悦,渐渐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黑风隘这一败,说明吕国皇帝虽然无能,但残敌不是不堪一击,西北战事,恐怕不会像朝中有些人想得那么顺利。
而自己今天在河边对四皇子那番冲动的话,现在回想,确实太过无礼。虽然厌恶这人,但对方毕竟是皇子,若真要追究,也是麻烦,人家一个指头就能给自己捏死。不过眼下,他顾不了这许多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西北的战事,是兄长的安危,是颜家的安稳。至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个阴魂不散的四皇子,都先扔到脑后吧。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里默默祈愿:但愿大哥二哥,都能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