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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长贵端来醒酒汤和清淡早饭。颜安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

      宿醉的头疼还在,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些赶不走的梦。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换了身常服,出门往都察院去。

      今天都察院里格外安静。同僚们见面点点头就各自忙去了,没人闲聊。颜安在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粮仓旧档,想用这些琐碎公务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可那些字今天看起来特别刺眼,他总忍不住往窗外灰蒙蒙的天上看,心思又飘远了。

      铁盒子,发光的板子,满是灯的屋子……这些怪东西时不时冒出来。尤其是那个穿得不一样的自己……这感觉太怪了,但那真的只是梦吗?为什么那么真?

      最重要的事那句“下一次……”……这是前几次噩梦里没有的。

      每回想一次,心口就像被轻轻揪一下,酸酸地疼。这疼跟他讨厌四皇子时的那种闷气不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画面声音是模糊的,可疼,是清楚的。

      “颜御史。”周御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案前。

      颜安赶紧起身:“周大人。”

      周御史看了看他有些发白的脸,淡淡道:“脸色不好,昨晚宫宴累着了吧?”

      “谢大人关心,不妨事。”颜安低下头。

      “嗯。”周御史把一份新文书放他桌上,“下面的人报上来的,通州码头几个仓吏盘剥运丁,案子简单,你核验一下,写个条陈。年轻人,多经手实务有好处。”

      “是,下官明白。”颜安接过文书。他知道这是周御史照顾他,给些不轻不重的活儿,离那些要命的漩涡远点。

      可当他翻开卷宗,想集中精神理清码头那点破事时,四皇子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又冒了出来。可恶,真是讨厌。

      怎么老想他?颜安有些烦,合上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自己不是该多想想太子殿下交代的事,或者跟东宫有关的事吗?怎么心思总往那个阴沉孤僻的四皇子身上跑?

      他想起大哥的警告。

      “颜家立足的根本是军功,是忠君,不是站队。” 父亲虽没明说,意思也一样。可太子殿下确实仁厚,四皇子……他听过些传闻,说四皇子在宫里不得宠,性子怪,难亲近,还有说他惦记储位的流言。

      理智告诉他,跟着太子是对的。可心里头,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些怪梦,缠成一团乱麻。

      “颜安啊颜安,”他自己都觉得无奈,“你到底怎么回事?”

      一整天心神不宁,到散衙时,那份码头仓吏的条陈才开了个头。

      他随着人流走出都察院。冬日的太阳快落山了,余晖给冰冷的街道镀了层淡金,却驱不散寒意。他没直接回府,顺着街慢慢走,想让冷风吹散脑子里那团乱。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四皇子府不远的那条街。他远远望着那扇依旧冷清的门,门前石狮子蹲着,檐下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跟太子东宫的车水马龙比,这儿安静得多。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正要转身走,却见旁边一扇小门吱呀开了。一个提着药包的老者低着头匆匆出来,像是府里大夫或管事。紧接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桶热水快步进去了。

      看来,四皇子是真病了。颜安下意识想。昨晚在宫门口,他那样子就不是装的。

      这念头让他心里那根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他甩甩头,觉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居然操心起一个讨厌的人病不病。他加快脚步,转身汇进街上人流,把那座冷清的府邸抛在身后。

      四皇子府,书房。

      门关得严实,挡住了外面的寒气。炭盆烧得旺,屋里暖得有些闷。

      江北站在书案前,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楚:“殿下,元国那边又递了消息进来。”

      他顿了顿,“陈平上个月以采买药材为名,暗中见了宜国的一个商人,在元国边境。接触时间不长,但咱们的人盯住了那商人,顺藤摸瓜,发现那商人走水路回宜国后,接触过宜国兵部一个管军械库册的主事。”

      四皇子坐在案后。人好好的,一点不像病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药材?”他抬起眼,眸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是治外伤,防冻疮的药材,还是治风寒暑热的寻常药材?”

      “多半是前者,且量不小。”江北道,“采买的单据做得干净,但咱们的人混进了货栈,亲眼见过部分货样。还有,那宜国商人身份也不简单,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跟宜国军方有些勾连。”

      四皇子没说话。治外伤防冻疮的药,大量采购,通过元国的点,接触宜国军方背景的商人。这脉络,渐渐清晰起来了。

      太子在元国养的那一千私兵,看来不光是养着好看。

      胆子不小。也够谨慎。若非他凭着那些混乱记忆里的一星半点印象,早早埋下钉子,盯死了这个陈平,谁能想到远在元国的一个小小货栈,竟能扯出这么长的线?

      “东宫近来银钱动向呢?”他问。

      “查了。”江北答道,“明面上的用度一切如常。但属下设法核对了近两年东宫从内帑支取以及太子名下几个皇庄的产出,与明面开销略有出入。虽做了平账,痕迹抹得干净,可仔细比对,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约有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对不上。流向隐蔽,最终几经辗转,有部分流向了南方,尤其是与元国有商贸往来的几家商号。”

      数目不算特别巨大,但若只是用来维持一支一千人的私兵和一个小情报点,那还真的是绰绰有余了。

      四皇子将玉佩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线埋深些,别惊动。”他开口,声音平淡,“元国那边,继续盯着陈平,还有他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跟宜国有关的。东宫的账,能挖多深挖多深,但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错。”

      “是。”江北应下,又问,“殿下,咱们手里的东西……何时用?”

      何时用?四皇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点东西,扳不倒根深叶茂的太子,只会打草惊蛇。这把刀,得握在手里,等到最关键的时候,等到太子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到有人需要这把刀来破局的时候,才能亮出来。

      “不急。”他说,收回目光,“刀子磨快了,放着便是。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江北不再多问,垂手退到一旁。

      四皇子重新拿起那枚玉佩。他想起昨夜宫宴上皇帝的话,想起自己死去的两位兄长,想起太子完美无缺的笑容,想起颜家兄弟,也想起颜安那个年轻御史眼中复杂的情绪。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而他手里,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只是不知道,这把匕首,最后会指向谁,又能改变多少那令人厌倦的轨迹。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颜府,晚膳时分。

      饭桌上比平时热闹。颜书和颜墨都在,跟父亲说着明日去兵部述职,还有年后可能回北境的事。母亲在一旁听着,脸上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颜安默默吃饭,偶尔插一两句。他看着哥哥们说起边关时眼里的光,心里有些羡慕。那是他熟悉又向往的地方,干脆,痛快。不像他现在陷进的京都官场,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全是暗流算计,一步走错,可能就粉身碎骨。

      “小安,”颜谷忽然看他,“在都察院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颜安放下筷子,恭敬回答:“回父亲,还好。周御史很关照,儿子正在学。”

      “嗯。”颜谷点点头,语气平常,“都察院是个历练人的地方,多看多听多学,少说话,少出错。记住你大哥的话,守住本分。”

      “儿子记住了。”颜安应道,继续低头吃饭。

      饭后,颜安回到自己屋里。长贵点好了灯,屋里暖和。他坐在书桌前,却不想看书,也不想写白天没写完的条陈。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梦的碎片,在安静的夜里又变得清楚起来。

      他拿出纸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梦里最清楚的几个东西胡乱画了下来:跑得飞快的方块,发光的板子,满是闪灯的大屋子。画得歪歪扭扭,可这些东西的形状怪得很,跟他知道的什么都不一样。

      他盯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到底是什么……”他小声嘀咕。

      窗外,夜色深了,风刮过屋檐,呜呜地响。

      颜安吹了灯,躺到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睁着眼,心里全是迷茫。

      那些怪梦,还有现实里一堆理不清的事,缠在一起。

      这次他没喝酒,可感觉比昨晚醉了还晕。一种说不清从哪儿来,又为什么来的晕乎劲儿,把他牢牢罩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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