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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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书安然无恙的消息像一阵暖风，暂时吹散了笼罩在颜府上空的阴霾。
颜夫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颜谷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
颜安悬着的心落了地，但兄长经历的这一场风险，也让他对西北战事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捷报并非唾手可得，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鲜血和牺牲。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颜安每日往返于都察院和颜府，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案牍文书。周御史待他依旧，交办的差事不轻不重，既给了他历练，又将他隔绝在核心的风暴之外。
关于西北的战报，开始定期传来，时好时坏，有时是攻克某个隘口的捷报，有时是遭遇顽强抵抗、进展缓慢的消息。
颜安通过兵部的渠道，能大致了解两位兄长的处境，知道他们虽偶有险情，但大体无碍，心下稍安。只是每次听到伤亡数字，心头仍不免沉重。
朝堂上关于西北战事的议论愈发激烈。
太子一系的官员依旧主战，强调天朝威仪，认为应加大投入，速战速决。而另一些声音，多以老成持重自居，开始频频上书，陈述远征耗费巨大，劳民伤财，暗示应见好就收，或转而采取羁縻怀柔之策。
双方在早朝上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攻讦。
颜安冷眼旁观。
太子需要这场胜利来巩固地位，而反对者，其用意就耐人寻味了。
这日，他正在核对一批从江南漕运至京，准备转运西北的军粮账目，忽然被周御史叫了过去。
“颜御史。”周御史将一份公文推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凝重，“户部转来的，关于原丰地区今春税粮折银的复核。你看看吧。”
颜安接过公文，仔细翻阅。原丰是支援西北前线的重要后方，其税粮折银的数额和流程至关重要。公文上罗列了各州府上报的数字和户部初步核定的结果，看似一切如常。
但颜安注意到，在几个往年收成稳定，此次却申报因春寒导致减产的州县，折银数额比预期少了近两成，而户部的批复核语却异常简略，几乎是照单全收。
“周大人，这……”颜安指着那几处，疑惑地看向周御史。
周御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也看出不对了？按理说，即便真有灾情，核减也需详查证据，户部此次却批复得如此爽快，有人递了话过来，说前线吃紧，后方当以稳定为上，不宜深究，以免影响粮饷转运。”
“那大人的意思是？”颜安试探着开口。
“都察院的职责，是纠劾不法，核查虚实。”周御史看着他，“此事蹊跷，不能不明不白就过去了。但直接驳回去，恐生事端。你心思细，去查查这几个州府往年春税的底档，再看看近期有无其他异常奏报，不必声张，只需弄清大概即可。”
“下官明白。”
一连数日，颜安几乎泡在了档案库里。灰尘弥漫的空气，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晕眼花。同僚们见他如此投入，也只当是周御史交代了棘手的差事，并无人打扰。
颜安却乐得清静，这种沉浸在故纸堆里的感觉，反而让他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困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仔细比对，他发现那几个申报减产的州县，近三年的春税记录都十分稳定，甚至略有增长，唯独今年突然大幅下滑。而查阅同期其他渠道的奏报，却并未见到关于今春原丰有特大寒潮或严重灾情的明确记载。相反，有一份不起眼的邸报抄件提到，其中一州在今春还因水利修缮得力受到过工部嘉奖。这其中的矛盾，显而易见。
颜安将查到的线索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条陈，没有妄下结论，只是写了一些疑点和自己的看法就交给了周御史。
周御史看完，沉默良久，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来，这春寒，怕是别有洞天啊……”他收起条陈，对颜安道：“此事你知我知，暂且压下。我会另寻途径核实。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跟进了。”
颜安有很多东西想问，但刚想开口，又怕碰到什么上边的秘密，他不敢再想，只能将疑虑压下，继续处理手头的日常公务。
时光流逝，西北的战事进入了相持阶段。
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再像初期那样大起大落，更多的是一些琐碎的报告。颜书和颜墨偶尔会有家信寄回，信中多是报平安，提及塞外风光和军中琐事，对于战事的艰辛往往一笔带过。颜安每次读信，都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兄长们的坚韧和不易。
这一日休沐，颜安难得清闲，正在房中练字静心，长贵进来通报，说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颜墨将军麾下的亲兵，有要事面禀。
颜安心中一紧，立刻将笔往桌上一撇：“快请。”
来人身着普通士卒服饰，风尘仆仆，似乎有些疲惫，但动作很干练。他见到颜安，单膝跪地行礼，“小的陈诚，奉颜墨将军之命，回京递送军情简报，并有一封家书呈交三少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函。
颜安接过信，先问道：“前线战事如何？我二哥可好？”
陈诚恭敬答道：“回三少爷，前线一切安好。颜墨将军身体康健，只是近日与一股流窜的吕国残匪周旋，小有斩获，将军特命小的将战报送回兵部。将军一切安好，请少爷和老爷夫人放心。”
听到二哥无恙，颜安松了口气。他让长贵带陈诚下去用饭休息，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家书。
是标准的颜墨牌狗爬体，“略”显潦草。
信中除了例行报平安和描述近日的小规模战斗外，还提到了一个细节:
他们在追击残匪时，意外截获了一批试图运往吕国西逃朝廷的物资，其中除了常规的兵器粮草，还有一些颇为精致的丝绸和瓷器，不像是西北本地或吕国旧有之物。
颜墨在信中玩笑般写道：“……不知是哪路神仙，在这苦寒之地还有此等雅兴，莫非是想讨好那位躲在高昌的亡国之君？”
颜安看着这段描述，眉头微微蹙起。西北战事胶着，通往吕国西逃朝廷的路线理应被严密封锁，这些明显来自中原的奢侈品，是如何绕过重重关卡运过去的？走私？估计没这么简单。
他将信仔细收好，决定等父亲回府后，再将这个发现和自己的疑虑一并禀告。眼下，他需要更谨慎地观察。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皇子府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门窗紧锁，四皇子只着一件素色单衣，手里拿着一份刚由江北呈上的密报，目光沉静地掠过上面一行行小字。
江北侍立在侧。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四皇子将那份密报轻轻放下。
“元国那边，又有新动静了？”他开口。
“是。”江北低声应道，“陈平上月下旬，又去了一趟边境，与那个宜国军械商人偶遇。此次接触时间更长，随后，陈平名下货栈的银钱流动，有三笔共计五千两的款项，经几个空壳商号周转，最终流向了宜国境内一处标注为铁坊的地方。咱们的人设法核实，那铁坊位置隐蔽，守卫森严，不似普通工匠铺子，倒像是个私设的军械作坊。”
“五千两……定制刀枪，或是修缮甲胄，倒也够了。”四皇子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一边在境外蓄养甲兵，结交敌国军械商人，私购武备。一边在朝中鼓吹战事，消耗国库，安插亲信……真是，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殿下，咱们手里这些东西……”江北迟疑一瞬，低声道，“已是铁证。若在合适的时候递上去……”
“递上去？”四皇子嘴角弯了一下，“递给谁？陛下么？”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北，“陛下是老了，可还没糊涂到那份上。东宫这些年做的事，你真当陛下毫不知情？不过是权衡，是制衡，是乐见其成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太子……他如今怕是最不愿陛下知情的人。那把椅子，他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父子猜忌，兄弟阋墙……这戏码，陛下看得津津有味，我们又何妨，再多看一会儿？”
江北沉默下去，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四皇子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扫了一眼最后几行字。
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吞噬着纸张，最终化为蜷曲的焦黑和飞散的灰烬。
“继续盯紧。”四皇子看着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银钱，最终的源头与尽头，经手的所有关键人物，一笔一划都记清楚。元国和宜国那条线，也盯死了，但务必小心，宁可慢，不可错。”
“是。”江北应下。
“还有，”四皇子道：“近日朝中关于西北战事的争吵，东宫一系官员的动向，也留意着。风雨欲来，总有些聪明人，会先找地方避雨，或者……抢先登船。”
江北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微弱声响，与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音。
长夜漫漫。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意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