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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庆功宴 ...

  •   冬日的黄昏来得急,申时方过,天光便已沉黯如铅。

      京都纵横的街巷上,各色官轿马车络绎不绝,车轮发出连绵不绝的吱呀声响,汇成一股洪流,涌向灯火通明的皇城。

      宫门处,当值的侍卫查验着每一位入宫官员的身份与随身之物。

      鱼贯而入的官员们,无论品阶高低,皆敛了平日神色,或三三两两压低声音交谈几句,或独自垂首疾行。

      “顾老尚书,您也到了。”吏部侍郎王轶紧走几步,赶上前面一位须发皆白,步履略显蹒跚的老者,正是礼部尚书顾延年。王轶微微躬身,态度恭谨。

      顾延年停下脚步,捋了捋银白的长须,面上温和,道:“是王侍郎啊。这天寒地冻的,难为你也来得这般早。”

      “陛下设宴,为功臣庆贺,臣等岂敢怠慢。”王轶应道,目光扫过宫门内隐约可见的煌煌灯火。

      不远处,一位面白微须的官员正对另一位刚下轿的同僚拱手寒暄:“张侍郎,多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被称作张侍郎的官员连忙回礼,脸上挂着笑:“客气,彼此彼此。”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对方袖中隐约露出的东西。

      那官员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听闻令媛即将出阁?恭喜恭喜!到时定要讨杯喜酒喝。”

      张侍郎笑容深了些,同样压低声音:“些许家事,有劳刘兄记挂。倒是犬子之事,考功司那边,还望周兄得空时美言一二……”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心照不宣,随即自然地错开身形,融入入宫的人流。

      太子正含笑与几位贵族子弟及东宫属官说着什么,言谈间从容温雅,自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引得周围经过的官员纷纷侧目,继而恭敬行礼。太子亦一一颔首回礼,无可挑剔。

      便在此时,又一辆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帘子掀开,先下来的依旧是黑衣冷面的侍卫江北,随即,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上江北递来的手臂,四皇子躬身下车。

      宫门处摇曳的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阵寒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下意识地将竖起的衣领又往上拢了拢,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

      “不必在此干等,宴席且要些时辰。”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江北低语,声音平淡,“外头冷,你先回去。戌时初再来候着便是。”

      江北垂首:“是,殿下。”

      四皇子不再多言,略一点头,转身。

      麟德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柱子支撑着穹顶,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都屏息敛声充当背景板。

      官员们依照早已排定的品级座次,纷纷落座。文官列东,武官列西,秩序井然。

      太子自然端坐于御座左下方首位的案后,跟周围的皇族攀谈起来,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偶尔,他会抬眼,目光随便扫过殿内的大臣们,无一不拱手示意。

      四皇子的座位,安排在太子斜后方,距离御座稍远,且靠近一根粗大的殿柱。他安静入座,拿起面前的湿巾,细细擦了擦手。

      他身旁的几位官员,品级不算高,见他落座,也只是拘谨地点头致意,并无多话。四皇子亦不以为意,端起茶,浅浅啜饮一口,目光低垂,仿佛专注于杯中荡漾的茶汤。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面武官队列时,却微微一顿。

      颜安的位置在都察院文官队列的中后段。而他的两位兄长,颜书与颜墨,则端坐在武将的前列。

      兄弟二人身上那股边疆的肃杀之气令相邻而坐的几位文官下意识地将身体朝外侧略微偏移了些许。

      四皇子的目光在颜安沉静中带着些微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垂落,并未看向这边。四皇子随即移开视线,重新落回自己杯中。

      “四哥!”

      一个清亮雀跃的少年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四皇子周遭的沉寂。只见十四岁的五皇子李云川眉眼弯弯地蹦跳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四皇子案边坐下。

      “你来得真早!我在殿外寻了你一圈呢!”五皇子声音清脆,还在变声期,要是非要形容,只能说,很鲜活。

      四皇子抬起头,看向这个与自己同父异母却对自己颇为依赖亲近的弟弟,脸上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道:“慢些,仔细摔着。坐稳了。”

      “知道啦!”李云川笑嘻嘻地应着,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尤其被对面武将队列中那几张陌生面孔吸引,“四哥你看,那就是颜家两位将军吧?听说他们在北边可厉害了!把那些扰边的鞑子打得落花流水!真想听听他们打仗的故事!”

      四皇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应道:“嗯,颜将军兄弟骁勇善战,确是国之栋梁,此次立下大功。”

      他话音方落,斜前方的太子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侧过身,目光先在活泼的五皇子身上顿了顿,“五弟还是这般有精神,不知近日太傅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随即,视线转向四皇子,语气关切,“四弟今日气色瞧着倒比前两日好些,可是风寒大好了?”

      四皇子微微欠身,“劳太子殿下挂心,只是寻常小恙,已无大碍,不敢误了陛下盛宴。”

      太子笑容不变,目光在四皇子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正拉着四皇子袖子,兴奋地指着殿中某处低声说话的幼弟身上,温言道:“五弟年幼,最是亲近你。你们兄弟能如此和睦,我心甚慰。”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柔和,却仿佛多了点什么,“只是四弟还当以保重自身为要,否则,不仅父皇忧心,便连五弟这般依赖你的,也要跟着悬心了。”

      四皇子眼帘微垂,道:“殿下教诲,臣谨记于心。”

      五皇子浑然未觉两位兄长言语间的微妙,只听到太子提到自己,立刻扬起笑脸:“太子哥哥放心,四哥身体好着呢!等会儿开宴,我定要敬四哥一杯,庆贺他身体康复!”

      太子闻言,朗声一笑。

      不远处,几位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重臣,或低头喝茶,或与邻座低语,目光却都在这杏黄与墨绿两道身影之间流转。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的喊声,整个麟德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齐刷刷地起身,垂手肃立,目光恭敬地投向大殿正门。

      皇帝在几位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金阶,在龙椅上落座。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百官齐声应和,声音整齐洪亮,随即纷纷落座。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太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颜家兄弟身上都略有停留,最后落在颜安身上时,似乎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即移开,看不出喜怒。

      “今日朕设此宴,一为岁末犒赏群臣,二为庆贺北境大捷,扬我国威。” 皇帝的声音平稳,“众卿不必拘礼,开怀畅饮便是。”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乐师奏响了悠扬庄重的雅乐。内侍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宴会正式开始。官员们纷纷举杯,向皇帝敬酒,颂扬圣德,恭贺北境大捷。气氛似乎热烈起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掩盖了之前的暗流涌动。

      颜书和颜墨作为此战功臣,自然成为众人敬酒的对象。

      兄弟二人虽不擅言辞,但也一一回敬。颜安坐在他们稍后,显得格外沉默。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他能感觉到一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坐在斜前方的身影。

      太子无疑是宴会的中心之一。

      他谈笑风生,与宗室勋贵,各部重臣频频举杯,言语得体,风度翩翩,尽显储君气度。

      他还特意举杯遥敬了颜家兄弟,称赞他们勇武忠烈,为国柱石。

      四皇子则安静得多。他偶尔举杯应酬一下邻座官员的敬酒,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殿中的歌舞升。五皇子李云川坐在他身边,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品尝美食,和边上的官员搭话,后来也被这沉闷的气氛感染,渐渐安静下来,只小声地和四哥说着话。

      皇帝高踞御座之上,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看着下方的热闹景象。他偶尔与身旁的老太监低语几句,目光将殿中所有人的细微表情,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盛宴再隆,终有散时。

      当年夜渐深,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殿中悠扬的乐声也逐渐低回止歇。皇帝脸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疲色。

      “今日宴饮,众卿尽兴,朕心甚悦。” 皇帝的声音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大殿中响起,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些许倦意,“时辰不早,众卿连日辛劳,便早些散了吧,回府好生歇息。”

      “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声浪在殿中回荡。

      皇帝在贴身内侍的簇拥下,率先离席。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侧殿的门帷之后,殿中凝滞的气氛才仿佛微微一松。官员们开始按照品级次序,沉默而有序地退出麟德殿。

      冬夜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冲散了殿内积蓄已久的暖香与酒气,让人精神一凛。颜安随着人流踏出殿门,冷风一激,方才宴席上那点微醺的暖意瞬间消散。他正抬目寻找自家兄长的身影,盘算着是等他们一起,还是先去寻颜府的马车,一名身着深蓝宫服、面容沉静的老太监,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颜御史请留步。”

      颜安脚步一顿,心头微跳,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身拱手:“公公有何吩咐?”

      “陛下口谕,请颜御史移步永乾宫叙话。颜书、颜墨二位将军亦同往。太子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已在彼处等候。”

      ……

      永乾宫果然僻静。

      宫门前,老太监停下脚步,侧身躬身,声音平板无波:“陛下与诸位殿下已在殿内等候,三位,请。”

      颜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与两位兄长再次目光交汇。颜书点了下头,颜墨也抿紧了唇,眼神锐利。三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迈步踏入永乾宫门。

      殿内,光线柔和许多,皇帝并未端坐主位,而是颇为闲适地坐在临窗的一张小椅子上,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的一张绣墩上,姿态放松,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四皇子则独自坐在更远些的窗边小榻上,半侧着身,目光落在手中一卷摊开的书册上,似乎对来者并无兴趣。五皇子李云川年纪最小,显得有些拘束,挨着四皇子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三人。

      “臣等,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四殿下,五殿下。” 兄弟三人不敢怠慢,齐声行礼。

      “免了,这里不是朝堂,都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赐座。”

      内侍无声地搬来三个绣墩。

      颜书、颜墨谢恩后,端坐其上,腰背挺直。颜安也依言坐下,位置恰在太子斜对面,稍稍抬眼,便能看见窗边四皇子沉静的侧影。

      “这里清净,说话便宜。” 皇帝开门见山,目光落在颜书与颜墨身上,“仗是打完了,可仗打完了,事就真的了了吗?”

      颜书沉声答道:“回陛下,战阵之上,一鼓作气。战阵之下,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无非是边镇稳固,军心安稳,钱粮后继。”

      皇帝“嗯”了一声:“边镇要稳,光靠将士用命不够。千里运粮,十不存五。铁甲刀枪,出库即锈。这些事,你们在前线,感触最深。”

      颜墨接口:“将士血战,所求无非身后无忧,手中利刃。然千里转运,损耗惊人;军械补给,时有不济。长此以往,锐气易折。”

      殿内静了静。皇帝的目光转向太子:“东宫兼领着户部、工部,这些事,你怎么看?”

      太子道:“父皇明鉴。北境用兵,耗费巨大,国库吃紧,确是不争事实。然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安稳,儿臣以为,纵有艰难,亦当全力保障,断不可因后方供给,寒了前方将士之心。至于损耗弊端,确需严加整饬,然牵涉甚广,非一时之功,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皇帝听罢,不置可否,目光又转向一直垂眸看书的四皇子:“老四,你可曾留意这些?”

      四皇子闻言,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抬起头:“儿臣闲居日久,所知甚浅。唯觉前人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先行’二字,重在一个‘通’字。通则无碍,塞则生弊。漕运关卡,地方仓场,乃至军械作坊,处处关节,一处不通,则处处不畅。堵不如疏,然疏之之道,在于断某些人的财路,恐非易事。”

      够尖锐,也够现实。

      皇帝笑得意味不明,“关节……财路……是啊,动哪里,都是要得罪人的。”

      他忽然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颜安:“颜安,你是言官,风闻奏事。依你之见,若要疏通这些关节,该从何处着手?”

      问题抛了过来,颜安心头一紧。皇帝这问得哪里只是国事?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陛下,臣年少识浅,不敢妄言。然臣以为,水之就下,因其势也。弊之丛生,亦因其势。势之所趋,非一日之功。欲要疏通,或可先择其紧要而关节相对明晰处着手,以点破面。譬如漕粮,损耗巨大,然沿途关卡皆有册可查;譬如军械,入库出库,亦有账可循。先明账目,再核虚实,厘清责任,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至于触动……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心独断,自有裁量。”

      照葫芦画瓢总会了吧,这回他学聪明了,回答得既务实,又留有余地。

      皇帝听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在颜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太子平静的神情和四皇子淡漠的侧脸。

      “说得轻巧。” 皇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账目虚实背后,是盘根错节,是官官相护。你们颜家在前方卖命,后方却有人喝兵血、蛀国库,朕想起来,便觉寝食难安。”

      “颜书,颜墨,” 皇帝再次看向两位将军,“仗是你们打的,血是你们流的。这后方之事,朕不会让你们寒心。兵部的事情,朕看,是得有个敢碰硬,能办事的人去管一管了。颜谷在兵部这些年,勤勉踏实,朕信得过。即日起,晋升兵部尚书,给朕好好梳理一下。该碰的硬,要碰,该办的事,要办。”

      颜书、颜墨、颜安三人俱是心神剧震。三人连忙离座跪倒,“臣等,代家父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起来吧。” 皇帝挥了挥手,“回去告诉颜谷,朕给他这个位置,是要他做实事的。别学那些人,光占着位子,不拉磨。”(占着茅坑不拉屎)

      “臣等必当转告家父,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三人再拜。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离开,淡声道:“老四今日的话,虽不多,倒也点在要害。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

      四皇子起身,躬身应道:“儿臣谨记。”

      太子亦起身,温言道:“四弟素来心细。儿臣回头便召户、工二部详议,务求在保障军需与整肃弊端之间,寻一稳妥之法,再呈父皇御览。”

      “你们兄弟能有心,便是好的。” 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太子对颜家兄弟温和一笑,笑容依旧完美无瑕:“颜尚书晋位,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北境安稳,关乎国本,日后还需两位将军鼎力相助。颜御史年轻有为,陛下寄予厚望,当好自为之。” 说罢也离开了。

      五皇子见大人们说完,悄悄松了口气,拉着四皇子的袖子小声道:“四哥,咱们也回吧?这里闷得慌。”

      四皇子“嗯”了一声,对颜家兄弟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便领着幼弟,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兄弟三人缓缓直起身,再次对视。

      是福还是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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