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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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冬似乎凝结在了颜府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里。庭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早先被人踏过的地方又覆上了新的薄雪，只留下些模糊凹陷的印迹。
门楼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檐，像沉重的帽盔，偶尔有受不住的积雪扑簌簌滑落，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很快又被寒风卷走余音。
颜安的床边有一盆炭火，整个屋子里不算冷，他坐在窗边，将窗子撑起来，一阵寒风吹进来，颜安打了个哆嗦，使劲裹了裹衣服。
庭子里有几个侍女在扫雪，颜安就这样撑着头，听着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微微有些出神。
宜兴十二年，是颜安跟随自己父亲来到京都的的二年，少年总认为自己仿佛并不怎么得志，都察院的工作太过平淡，大事都叫京都府处理了去，分给自己的事物都是些琐碎，甚至一连几个星期都无所事事，最大的事也就是上次与四皇子在初春的交锋，并且尽管陛下已经下旨去查，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想到四皇子，又是一阵心烦，他在初春调查四皇子一案之后，与太子见过几面，太子貌似还挺欣赏他，颜安也自然而然接住了太子抛来的橄榄枝，隐隐投靠太子麾下。
太子与四皇子针锋相对，他已然偏向太子，与四皇子矛盾依旧。
这样选倒不是因为太子是嫡出，也不是因为太子是除了已故的两位皇子中年龄最大的，他纯属是觉得太子为人和善，没有像四皇子那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毒，也没有像四皇子那样的孤傲阴暗，以这几面之缘来看，太子殿下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四皇子的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他嫌脏。
不过颜安也时常想，明明都是陛下的孩子，为什么性格却是天壤之别？
这大概就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少……少爷。”颜安正出着神，长贵突然推门闯进来，颜安一惊，站起身来，一阵风刮进来，火盆灭了。颜安又将衣服裹了裹，皱着眉头骂道：“毛手毛脚的，不知道敲个门，进来把门关上。”
颜安重新点燃火盆，随手抽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旁边还在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长贵：“啥事儿啊，给你激动成这样。”
“大少爷和二少爷回京了。”
听到这话，颜安差点弹起来。
“你听谁说的？”
“老爷啊。”
“爹怎么没告诉我？”
“是小的偷听到的。”长贵心虚地抓了抓头。
颜安随手拽起一件外套往身上披，胡乱理了理头发就朝门外走去，迎面撞上父亲颜谷。老头子看上去很高兴，笑得眼角多出来好几条鱼尾纹。
“爹。”颜安象征性做了个揖。
“你大哥二哥得胜归来，掐着点儿，差不多过两个时辰就到城门口了。”说完，颜谷上下打量了颜安一番，啧了一声：“你也不收拾收拾，就这样去迎接啊。”
颜安抬起手转了一圈：“有什么的，哥又不是没见过我这样，自家兄弟，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颜谷轻咳一声：“咳咳，一会儿人可不少，别老出去丢人现眼。晚上陛下还要设宴，你也不小了，该稳重些了。”说着把颜安往屋子里推，颜安被门槛绊得一趔趄，颜谷砰的一声关上门，颜安冲着门做了个鬼脸。
城门口，人的确不少。远远望上一望，到路边整整齐齐排成两列。凑近了些，随便一扫，看到几张熟悉面孔，太子，四皇子，宰相，这几个都算是老熟人。还有几个上次去工部查案子时的点头之交也翘首望着城门的方向。
颜安下了马车，给太子行了个标准的礼，太子很给面子的扶了一下。转头一看，父亲已经和宰相攀谈了起来。
“今日颜将军兄弟凯旋，乃是国超大喜，颜家一门忠烈，实乃国之柱石，令人钦佩。”太子话语中略带赞许，声音温和。
颜安微微欠身，“殿下过誉了，臣等愧不敢当。为国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颜御史年纪轻轻，便能恪守本分，明辨是非，实属难得。本宫，很是看好你。”太子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
颜安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背后渗出一丝冷汗：“臣惶恐。”
太子已然转向一旁的颜谷，寒暄起来。
颜安趁机后退半步，四处张望，人群外，槐树下，依然是墨色的衣服，依然是四皇子，依然远离人群，依然身边只有一个侍卫。
四皇子也朝着城门望去，好像是感受到这边的视线，他转过头，二人对视上，四皇子扫了一眼人群中的颜安，嘴角好像泛起一丝笑意，离的太远，一阵小雪飘过，太朦胧，看不清。颜安移开视线，余光模糊看见四皇子的头顶升起一片棕色，应该是那个冷脸侍卫给他撑的伞。
一声马的嘶鸣响起，距离并不近，但穿透力很强，压过所有嘈杂，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接着，又是不知道多少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聚集在城门口，一阵尘土飞扬之中，隐隐勾勒出两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近了些，看清了。是自己好久不见的哥哥们。
最前面的少年大约二十岁出头，玄铁盔，烂银甲，颜家长子，叫颜书，后面紧紧跟着那个对比之下略显青涩，银甲白袍，颜家次子，叫颜墨。
二人身后，是两列精锐骑兵，甲胄鲜明，刀枪映雪，虽经长途跋涉，却队列严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令道旁围观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乾”字大旗在风中狂舞，旗下双骑勒马，在距迎接人群十余丈外稳稳停住。
颜书，颜墨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两人将马缰扔给亲兵，大步流星朝着太子所在的方向走来。战靴踏过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太子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立刻伸手去扶：“二位将军快快请起！此番北疆大捷，扬我乾国国威，二位将军居功至伟，辛苦了。”
“为国征战，分内之事，不敢言功。”颜书应到。
颜安几乎是一个飞扑到颜书身上。
颜书表面嗔怪：“你个小兔崽子，快下来。”
颜墨在旁边捂着嘴笑：“几年不见，都快有我高了。”
颜谷也撂下丞相过来嘘寒问暖，素来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欣慰之色。
“一家子人”其乐融融。
颜安往四皇子的方向看过去，这边喧闹，他注意到了，看过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走吧，有点冷。”四皇子轻轻皱了一下眉，裹了裹披风。旁边的那个侍卫应了一声。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这条路上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此刻都汇聚在城门，现在这条道上空落落的，马车发出的吱呀声尤为明显。
感觉心里缺了点什么。回头一望，远处人海茫茫。
“江北，我今日身子不适，今晚去不了了。”四皇子闭目养神。
“属下这就去禀告皇上。”江北应下。
四皇子揉了揉太阳穴，点点头，没出声。
“殿下，陛下说……” 江北回来，立在书房门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四皇子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那卷摊开的书上，语气平淡地截断了侍卫的话头：
“让我猜猜。”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颜大将军和颜副将军得胜还朝，陛下龙颜大悦，特设宫宴，君臣同乐，以彰国威。满朝文武，勋贵重臣，皆需列席，不得缺席——是这个意思么？”
江北垂首：“……是。陛下还说，殿下身子若实在不适，可遣太医随行伺候，但宴……务必到场。”
“呵。” 一声辨不出情绪的笑，从四皇子唇边逸出。他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开始西斜没什么温度的天光上。
真会祸害人！！
“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将书卷轻轻合拢，放在一旁，“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不给颜家面子，更是扫陛下的兴了。”
他站起身，因坐得久了，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既然躲不掉，” 他理了理袖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那就早些去吧。去得早了，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也省得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备车吧，我更衣便来。”
“是。” 江北应下，却未立刻转身，迟疑一瞬，低声道：“殿下若实在难受……”
“无妨。” 四皇子打断他，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死不了。去吧。”
江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一炷香后，车马在院外等候。
“江北。” 他忽然出声。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黑衣侍卫立刻现身：“殿下。”
他拎起那件绯红衣袍，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拿起那件竹青的，左右端详，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镜中人长身玉立，眉眼是极好的，只是面色过于苍白，衬得那唇色也淡，仿佛整个人都浸在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清冷里。绯红太烈，竹青太素。
“江北，”他忽然开口，目光仍流连在镜中自己的影像上，“你说，是这红的好看，还是绿的好看？”
侍立在门边如同一尊冰冷雕像的江北显然没料到主子会问这个，冷硬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错愕。
他抬眼，目光在那两件衣服上快速扫过，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红的。”
四皇子眉梢微挑，从镜中瞥了侍卫一眼，嘴角忽地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他手腕一翻，将那件绯红色的袍子随手扔回榻上，动作干脆利落。
“哦，红的啊……”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将那件竹青色的袍子抖开，披在身上，开始系着衣带，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声音里藏着笑，“那我偏穿绿的。你的眼光，啧，我可信不过。”
江北：“……”
冷脸侍卫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主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竹青色袍服的衣襟，袖口，玉带束出清瘦的腰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命般地低声应道：“……殿下开心便好。”
“殿下，陛下说……”江北回来，似乎有些犹豫。
“让我猜猜……”
“说是颜大将军和颜副将军得胜归来，举国同庆，满朝文武都会去？”四皇子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皮都没抬：“意思是说，我不能不去，是吗？”他轻轻将书翻过一页。
“嗯……陛下是这个意思。”江北低声回答。
“真会祸害人。”四皇子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心中暗骂一句。
江北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殿下若是还难受，属下再去请一遍。”
四皇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抻了个懒腰：“陛下都说道这个份子上了，再请辞就是没眼色了。”他瞧了一眼窗外：“既然推不掉那就早些去。备车吧，我去更衣。”江北点点头。
一炷香后，马车和侍从已经在府外等候，此时的日头已经有些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蔓延到墙根下。四皇子似乎有些犯难，拎着两件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诶，你觉得绿的好看还是红的好看？”四皇子抬了抬下巴，瞥了一眼江北。
冷脸侍卫应该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自己这种问题，愣了一瞬，思考一番：“红的。”
四皇子坏笑一下，扔下那件红衣：“我还是穿绿的吧。”后又像是补充一般：“我才不相信你的审美。”
江北沉默了一会，开口：“……殿下开心就好。”
与四皇子府的清冷截然不同，此刻的颜府，正沉浸在喜悦与忙乱之中。
正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极旺。颜夫人早已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几个贴身的嬷嬷丫鬟在一旁伺候。她一手紧紧攥着长子颜书的手，另一只手不住地抹着怎么擦也擦不干的眼泪，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
“瘦了……黑了……在北边定是吃了许多苦……听说那黑水河一战凶险万分，娘在京城，夜夜都睡不安稳，生怕……生怕……” 话到此处，又是泣不成声。
颜书一身家常便服，卸去了甲胄煞气，眉宇间也柔和了许多。他任由母亲握着手，另一只手轻拍着母亲颤抖的脊背，低声安慰：“娘，您看，儿子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点小伤，早好了。北边是苦些，但儿子是将军，保家卫国，份所应当。您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颜墨也凑在母亲身边，笑嘻嘻地递上帕子：“娘，您别光顾着大哥，也看看我呀！我可比走的时候结实多了！北地的羊肉养人！”
颜安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母亲和两位兄长，心里又是高兴，又有点说不出的、被忽略的酸溜溜。他故意瘪瘪嘴，小声嘀咕：“得，娘有了大哥二哥，眼里就没我这个老三了。失宠喽。”
他声音不大，却正好被坐在上首的颜谷听见。颜谷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掀起眼皮瞥了小儿子一眼，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可眼底深处，却映着厅中温暖的灯火，漾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柔和。
“行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的啜泣与低语静了静，“夫人，收收泪。儿子们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叫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家办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精神奕奕的两个儿子，语气沉稳地续道：“陛下今夜设宴，是为你们庆功，也是天大的恩典。时辰不早了，都收拾收拾，准备进宫吧。有什么体己话，等宴罢回来，再说不迟。”
颜夫人这才勉强止了泪，用帕子按了按红肿的眼角，连连点头：“老头子说的是，是我失态了。” 她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又紧了紧，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快去，让人备好车马，再检查一遍两位少爷的朝服冠带，万不能有丝毫差错。”
嬷嬷们连忙应声而去。
颜书搀扶着母亲，温声道：“娘放心，宫里规矩我们都省得。这次回来，陛下已有旨意，许我们在京休整一段时日，短期内不必再赴北疆。往后日子还长，儿子定当时常承欢膝下，弥补这些年来不能在跟前尽孝的亏欠。”
听到这话，颜夫人心中大石才算真正落地，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说好。
颜安也凑了过来，帮着二哥颜墨整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袖口，兄弟三人相视而笑，久别重逢的喜悦在这厅堂里静静流淌。
很快，管家来报，车马已备妥。颜谷起身，一家之主的气势自然流露：“走吧，莫让陛下久等。”
暮色四合，寒风依旧，但颜府门前的灯火已然通明，照着几张或沉稳，或英挺，或飞扬，或尚带稚气的面容。
他们登上马车，车轮轧过积雪未尽的街道，朝着那重重宫阙、灯火辉煌之处行去。那里，有君恩，有荣宠，有锦绣前程，亦有看不见的暗礁与湍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凯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