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明眼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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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还在耳畔嗡鸣，颜安已随着沉默的人潮，退出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殿。
殿外的天光比入殿时亮了些，可落在身上，依旧没什么暖意。
他没有立刻去都察院衙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散朝后与几个相熟的低品官员结伴而行，闲话几句。今日不同。他心慌。
他需要静一静。
寻了个由头打发走想跟上来的长贵，颜安独自一人，沿着宫道外侧稍僻静些的回廊，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响，单调而清晰。
兵部抚恤案。
三百余条凭空多出的亡魂，数万两去向成谜的抚恤银，指向性明确的商铺，还有只说“不知”的四皇子。
颜安不是傻子。孙继堂一个不算起眼的兵部侍郎，敢在早朝上当众发难，弹劾一位皇子，背后若无人撑腰，绝无可能。而放眼朝中，有动机也有能力推动此事，并且乐见四皇子陷入麻烦的，首推东宫。
太子……
颜安眼前闪过太子李云萧那张永远温文尔雅，无懈可击的脸。
他回京这数月，与太子有过数次接触，大多是在宫宴或公开场合。太子对他，乃至对颜家，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看重。言语间的赏识，偶尔流露对年轻才俊的期许，几次“不经意”的关照，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难以拒绝。
父亲颜谷对此态度暧昧，只反复叮嘱谨慎、守本分，却并未明确阻止他与东宫往来。颜安自己，在比较了太子表面的仁厚与四皇子那些堪称恶劣的传闻后，心中的天平也早已倾斜。与东宫保持良好关系，在太子明显占优的储位之争中，似乎是更明智，也更安全的选择。
可今日早朝这一出，将这种微妙的倾向，推到了明处，推到了风口浪尖。
颜安停住脚步，靠在一根冰凉的廊柱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烦躁与不安。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事已至此，避无可避。皇帝的金口已开，他除了硬着头皮往前，别无他法。关键在于，怎么往前。
直接冲到兵部，摆出钦差架势，大张旗鼓地查？那是找死。这案子水深，牵扯皇子，背后不知盘踞着多少利益网络，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任御史，贸然扎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装聋作哑，敷衍了事？也不行。皇帝亲自点的将，多少双眼睛看着？他若毫无作为，第一个饶不了他的，恐怕就是那位高深莫测的陛下。到时候，一句庸碌无能，辜负圣恩，就足以将他，将刚刚崛起的颜家，打回原形。
得找个巧劲。既要做出查案的样子，向皇帝交代，又不能真的触及核心，把自己和颜家拖进泥潭。最好是能寻个由头，将皮球踢出去，或者找个更合适的挡箭牌。
颜安睁开眼，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
回到都察院衙门，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平日里见面不过点头之交的同僚，此刻看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感，有些甚至隐隐透着疏离。周御史倒是如常，见他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将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
“兵部转来的，近三年北疆各军镇阵亡抚恤的汇总抄录，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周御史的声音平淡无波，“陛下既然让你跟着学，便好好学。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在颜安脸上停留一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下官明白，谢大人提点。”颜安恭敬接过卷宗。
接下来的几日，颜安便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兵部送来的资料庞杂而琐碎，从各军镇呈报的原始战损名单，到兵部各司核验，批复的记录，再到户部拨款，钱庄兑换的流水……林林总总，浩如烟海。其中关于“黑水河战役”的部分，更是被特意标注出来，厚厚一摞。
颜安看得很仔细，却也只限于看。他将有疑问的地方，数据对不上的地方，批文格式可疑的地方，一一用工整的小楷抄录在另纸上，注明出处和疑点，却不做任何推断，更不妄下结论。
偶尔，他也会依着学习的名义，去兵部衙门走动。兵部上下对他这个空降的监察御史态度微妙，客气疏远。
问及抚恤发放的具体流程，经手人员，得到的回答多是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或者便是什么“年代久远，记不清了”，“相关文书已归档，调阅需时日”。碰了几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颜安便不再深问，只默默观察兵部各司官员的言行神态，记下那些不大对劲的。
他很快发现，这案子在兵部内部，似乎也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区。
孙侍郎自那日早朝发难后，便称病在家，不再见客。而当初具体经办黑水河抚恤事宜的武选司几位主事和郎中，不是外放，便是丁忧，竟无一人在京。现任的武选司官员，对旧事一问三不知，口径出奇地一致。
阻力，无处不在。却又隐在暗处，让人抓不到把柄。
这日从兵部回来，天色已近黄昏。颜安没有回都察院，而是径直回了颜府。刚进府门，管家便迎上来，低声道：“三少爷，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
颜安心头微动，点了点头，快步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颜谷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发芽的枯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数月京官生涯，并未在父亲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张严肃、沉毅的面容，只是眉心那道惯常的皱痕，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父亲。”颜安行礼。
“嗯。”颜谷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兵部那边，走动得如何？”
颜安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以及遇到的种种无形阻力，拣重要的说了，语气平实，不加个人臆测。
颜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摸着座椅扶手上的雕花，半晌，才缓缓开口：“孙继堂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兵部熬了十几年资历，才坐到侍郎位置。此人向来谨慎，不结党，不营私，是朝中有名的孤臣。他此番突然发难，背后定有缘故。”
颜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儿子听闻，孙侍郎的独子，去年底刚补了东宫詹事府的缺……”
颜谷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有些事，心里知道便好，不必宣之于口。”
“是。”颜安垂首。
“陛下让你参与此案，用意深远。”颜谷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今日的邸报，却并未看，只是拿在手里，“你年轻，根基浅，又是言官，有些事，你去做，比别人去做，更合适。”
“请父亲指点。”颜安的声音更低了。
颜谷沉默片刻，道：“查，还是要查的。陛下看着，天下人也看着。但怎么查，查到什么地步，其中分寸，你要自己把握。记住，你的职责是监察，是复核，不是侦缉。你的眼睛，要看在账目上，看在文书上，看在规矩流程上。至于账目文书背后的人，规矩流程之外的牵扯……那不是你一个七品御史该管，也能管得了的。”
“儿子明白了。”颜安深吸一口气。
“还有，”颜谷又道，“近日，与东宫那边，走动可暂缓些。尤其是私下场合，能避则避。”
颜安抬眼，看向父亲。
颜谷没有解释，只是道：“树大招风。颜家如今站在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大哥二哥还在北疆，他们的前程，颜家的兴衰，系于你我言行之间。谨慎，再谨慎。”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颜安郑重应下。父亲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那点因太子青睐而生的隐约自得，浇得透心凉。
是啊，颜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储位之争，是这世上最凶险的赌局，押错了注，赔上的将是全家性命。
从父亲书房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庭院中早早挂起了灯笼，在料峭春寒中散发着昏黄的光。颜安没有立刻回自己院子，而是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京都的夜，漫长而寒冷。而隐藏在夜色下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漫过宫墙，漫过街巷，向着这座繁华京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眼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