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是初遇还是重逢 好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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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不是北境那种能冻裂骨头的干冷，而是中央地区特有的，黏腻的的湿冷，顺着衣服的缝隙钻进来，渗入肌肤，缠绕骨骼。
颜安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从悬崖坠落一般骤然收缩，又疯狂地擂动起来，狠狠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急促地喘息着，空气入肺，有点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我不是死了吗？！
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触感。身下坐着的是坚硬的木板，随着某种不太规律的晃动而轻微起伏。耳边是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还有水波轻柔拍打船身的哗哗声。鼻腔里充斥着湖水的一丝腥气。
颜安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他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是泛着涟漪的灰绿色湖面，远处是笼罩在薄暮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是他熟悉的京都湖。而他，正坐在一艘船里。
这不是阴间。
那这是……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下透着健康的血色，掌心有习武留下的薄茧，这双手他在熟悉不过了，是颜安的，是他自己的。
颜安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引得船一阵摇晃。
他踉跄扑到船边，俯身看向水中倒影。水波荡漾，映出一张模糊却年轻的脸庞——正是颜安十五岁刚来京都的模样。
不是那个在朝堂中耗尽心血，两鬓斑白的颜安，更不是那个套着四皇子皮囊，波折一生，深陷权利争斗，最终魂飞魄散的颜安。
他……回来了？
不，是重来了？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扶住船，无数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疯狂地涌入大脑，对撞，融合。
痛。比刀剑加身更痛。
是悔？是恨？是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搅成一团，让他想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凭什么？！！！！
他以为身死债消，以为那无间轮回般的折磨已经结束。可为何又要将他抛回这噩梦的开始？是为了让他再经历一次？是为了让他更深刻地体会那种无能为力？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
有点可笑。
愤怒和绝望在他胸腔里翻滚。他想大吼一声，质问这天道为何不公。
就在颜安意识濒临崩溃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三少爷，四殿下的人又来相请了。”
颜安愣了一瞬，这声音他能想起来，是长贵。
这对话怎么这么耳熟？
刚来京都？湖上？四殿下？他想起来了，是初遇。
颜安猛地抬起头，死盯着长贵。长贵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了，赶忙说：“少、少爷，我知道您不愿意，可，这都来请好几回了……”
“去！”颜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长贵一哆嗦，连连称是，虽不知道自家少爷为何性情突然变了，却也为自家这不让人省心少爷愿意“赏脸”去见四皇子放下了心来。
颜安感觉脑子要炸了，这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这一路上他自己想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这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心脏快要冲破胸膛的束缚，一个劲儿地狂跳。
船行驶了一小会，颜安才渐渐反应过来，目光扫向湖面。
他看见了一艘远比他的船要华丽、宽敞得多的画舫。这和他前世记忆里四皇子破烂的小船天差地别。
那画舫朱漆描金，纱幔轻扬，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一团傲慢燃烧的火焰，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而就在那画舫的船头，夕阳勾勒出一个身影。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一身淡绿长衫，衬得身形略显单薄，部分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剩下的随意披散在背后。他正微微侧身，望着远处水天相接之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就是这一眼。
仅仅是一眼。
颜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呼吸停滞，全身的血液不正常地四处乱窜，在身体里肆意奔涌。
不是因为他认出了那身代表着身份的常服。
也不是因为他凭借前世记忆，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出现谁。
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跨越距离，身体，时空，顺着气息钻进身体，穿透心脏，融入全身的血液。
尽管那身影的轮廓，与他记忆中那个阴郁、苍白、最终服毒自尽的四皇子并无太大区别。尽管隔着这样的距离，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他就是知道。
是他。
是那个在梦境中与自己对话的人。
不是四皇子，是李云兮。四皇子谁都可以是，只有李云兮才是他。
是那个纠缠了他百世，让他恨过、怨过，最终却连恨意都变得苍白无力的灵魂。
前一瞬还翻涌的滔天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火球，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酸涩。一种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泛滥开来，迅速蔓延到全身。
是他……真的是他……
颜安僵立在船头，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牢牢锁住远处画舫上的那个让人有些猜不透的身影。
千般思绪，万种情感，在这一刻被点燃，爆炸，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他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华丽画舫上，与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孤独身影。
看着他微微仰头时，脖颈和下颚拉出的那道倔强的弧线。看着他被湖风吹起的几缕发丝，在暮色中划过淡淡的痕迹。
时空的锦囊豁然裂开了一道刀锋般的口子，现代记忆、百世的轮回……所有记忆在此刻倾泻而出。
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就像在地府受的吞针之刑，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那不是□□上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碎的疼。
他曾经那么坚定地认为李云兮是咎由自取，是性格使然。直到他自己成为了四皇子，才明白那每一步所谓的“选择”背后，是多少身不由己，是多少无路可退，是多少那身居高位之人的“推波助澜”。
而现在，这个灵魂，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激动吗？
废他妈话。
是的，激动得像要发疯。就像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千万年，终于看到了一缕微光。
就像丢失了最珍贵东西的人，突然发现它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颜安，失而复得的感觉，爽吗？
答案是肯定的，爽得快要哭出来。
可这激动，却被心酸浸泡着，酸得发苦。
颜安想起曾经的种种。而现在，他带着百世的记忆，带着无尽的悔愧，重新站在了起点。
他能改变什么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在灰烬中微弱地亮起。
宿命如此强大，他真的能挣脱吗？这一次，会不会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折磨的开始？
画舫上，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动视线，朝着船的方向望了过来。
隔着一片粼粼的水光，隔着逐渐浓重的暮色。
颜安看不清他的眼神。
就在这一瞬间，颜安做出了决定。
不管前方是深渊还是救赎，不管这是命运赐与的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一个拼命地推远，一个绝望地沉沦。
他要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去。
这一次，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咸涩的空气钻入胸腔。
尽管颜安尽力平复心情，可是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颤抖。
“船家，劳烦，靠过去。”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舫上那个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是初遇还是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