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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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都，前几日的倒春寒刚过，天气还有些冷，风吹在脸上，依旧带着股渗骨头的凉意。宫里宫外的桃李也才刚怯生生打了苞，稀稀拉拉，连片艳色都攒不出来半分。
颜安裹了裹身上崭新的青色御史常服，这料子比他在工部和兵部当观政时穿的那套挺括，料子也稍微硬些。
他随着父亲来到京都已经有些时日了，也入宫去见了那皇帝几次。皇帝好像还挺器重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官做，父亲如今还在兵部做着侍郎，自己也受到父亲的光辉笼罩，在都察院混得风生水起。父子二人在这京都中，也能算是前景一片光明。
只有一件事情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派自己来都察院做事，而不是在父亲的兵部？
颜安曾经问过父亲这件事，父亲只说了一句：
“陛下这样做，那肯定有陛下的道理。”
说了等于白说。
如今在都察院过着说闲不闲，说忙不忙的日子，只用上上早朝，纠一纠官员们的错，虽然是得罪人了点，但天塌下来还有父亲顶着，若实在不行，还有陛下，只能说这段时日还算快活。
只是这闲适，怕是要到头了。
这日早朝，颜安踏进宫门长长的甬道，晨光将他的影子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细长。
几个月前御前奏对，他关于北地边镇和河工物料积弊的分析，以及军械改良的几条建议，颇得圣心，这才被破格提拔。如今他是都察院新上任的监察御史。位不高，权不重，却容易出政绩，也容易惹祸，还能直接面君奏事。外头都说，这是圣上对颜家三公子信重有加，前途无量。
这样的信任压在一个少年身上，确实有些太重了是福还是祸，颜安自己也掂量不清。他长出一口气，踏入大殿。
早朝，依然乏味。户部在扯皮粮食转运的损耗，工部在争辩皇陵修缮的预算，言官们揪着几个无关痛痒的礼仪疏失喋喋不休。颜安站在御史队列靠后的位置，低垂着眼，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奏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他几乎要站着睡着了。
就在他神游天外，琢磨着散朝后是去衙门看那堆永远看不完的卷宗，还是偷偷溜回府里补个回笼觉的时候，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臣有本要奏！”
出声的是兵部的一位侍郎，姓孙，听别人说不善言辞，平日里不算起眼。然而此刻他手持笏板，脸色凝重地出列：“陛下，臣近日核查北疆近年阵亡将士抚恤发放存档，发现去年，黑水河战役后，兵部武选司最终核销的名录，与前线军中最初呈报的阵亡名单有重大出入！”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犯困的人都清醒了。
涉及军队，从来都是敏感之事。往往谋逆造反，都是从军队起步。
皇帝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也聚焦起来，微微前倾身体：“哦？有何出入？”
孙侍郎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回陛下，武选司核销的名录上，比军中原报名单……多出了三百余人！且这些多出的名字，经查，多为当年随四殿下门客征战黑水河的旧部！”
“多出三百多人？”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抚恤银两可不是小数，如何核销的？”
“这正是蹊跷之处。”孙侍郎语气加重，声音又高了几分：“这批多出的抚恤，数额巨大，但领取手续却极为含糊，批文签押多有不合规制之处。而最终，这笔巨款，据查，都流向了京城几家有名的商铺，分别是玉文号皮货行、书雪车马行以及映屿银楼。”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殿内某些人的眼神就闪烁一下。这几家商铺，在场不少官员都耳熟能详。明面上，它们是京都颇有名气的字号，生意做得不小。但能在朝堂上立足多年的，谁心里没本账？它们背后或多或少都与某些皇族，尤其是四皇子和长公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只是以往无人深究，大家都心照不宣。
太子站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但他身后几个东宫属官，眼神却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颜安的睡意瞬间跑得精光。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扫过兵部官员的队伍，环视大殿，最后落在前方那个淡绿色的身影上。四皇子依旧垂着眼，侧脸线条在殿内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孙侍郎弹劾的事情与他完全无关。
“竟有此事？”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四？”
四皇子听见皇帝叫他，跪得十分干脆：“臣不知。”
大殿上鸦雀无声，安静了几秒，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敷衍，四皇子补充道：“臣惶恐。臣虽未出京都，却也派遣手下追随部队出征，黑水河一战惨烈，将士们死伤惨重，臣心痛至今。但此战过去许久，手下军务早已交卸，旧部抚恤事宜均由兵部办理，臣实不知情。”
皇帝沉默了一会：“也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抚恤乃将士卖命钱也敢动手脚？查！必须彻查！”
他捋了捋胡须，转头又看向四皇子：“老四，等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朕还你清白。”
“谢陛下。”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自始至终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好家伙，连演都不演了？！
皇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在都察院队列里停顿了一下，落在了颜安身上：“颜安。”
颜安心头一凛，不敢怠慢，把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全都扇飞，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你新任监察御史，专司稽查钱粮物料。”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关乎军国大事，你也跟着去，到兵部、户部都去看看，学学怎么查案，也帮着参谋参谋。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谢陛下教诲，臣遵旨。”颜安低头领命，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给他一个学习的机会，但把他这个新晋御史塞进这种明显牵扯皇子，水深无比的案子里，真的是历练那么简单吗？
他感觉朝廷就像深水，他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人，还没在水里扑腾两下就被水鬼抓住了脚，越拖越深。
而此刻，四皇子终于微微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极淡地扫过颜安，眼神里依然平静。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颜安站在原地，他握了握拳，掌心有些湿。这趟浑水，他看来是避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明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