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远来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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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晚秋，天色总是早早地昏沉下来。
湖上的水气被秋意一浸，凝成一片朦胧的灰白。湖中游弋的画舫大多挂起了灯笼，远远望去，星火点点，倒映在波纹里，风轻轻一掠，微微发颤。
颜安伸手扯了扯衣领，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三两条偶尔蹦出水面的鱼发呆，或许又在回味近来时常出现的怪梦。
他随父亲颜谷刚回京不久，从北境军营里带回来的松散筋骨，还没适应京城这繁文缛节，处处讲究的框框套套。父亲平定战乱，入阁为兵部侍郎，颜家在京城水涨船高，他是颜家三公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由不得他不耐烦，也得耐着性子。
尤其是现在那群皇家人斗得一点都不顾体面，遇见就开撕，京都暗流涌动，肯定少不了被牵连的，像是前任的兵部侍郎可不就是因为前几年皇子的争斗而归了西，现在坟头草估计都有两米多高了。
船是他舅舅特意安排的，虽非最大最阔气的，却也舒适整洁。不扎眼，不掉价。在湖里稳稳当当地行着，暖炉里的银炭无声地烘着，隔绝了舱外的凉意。
贴身小厮长贵小心地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三少爷，方才外头递话进来，说是……四殿下的人又来相请了。”
颜安眉头蹙了起来。四殿下？四皇子？李云兮？这个名字他曾经跟随父亲入宫觐见皇上时听宫人提过一两句，都是含糊其辞，什么性子孤僻，少在人前走动，宫里的人都惯会察言观色，对不那么受宠的主子，语气里多少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怠慢。
颜安记得父亲私下也曾提点：“那位四殿下……如今被太子殿下压着……处境不易，少些瓜葛为好。”
这已是第二次来请了。头一次，他就让长贵以“与同窗有约”婉拒了。没想到这人如此执着，还能耐着性子再请一次。
“回话了吗？”颜安问，声音里带着点倦怠。
他不喜欢这种被推着赴约的感觉，尤其是四皇子这种，手段狠毒，草芥人命，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的变态。仿佛只是私底下见了一面，日后就会被人唾弃成同党。
长贵点头：“回三少爷，照您吩咐，说天色已晚，恐误了回府的时辰，改日再拜会殿下。可……可那边的人说，殿下就在湖心僻静处候着，只耽误片刻，说是……就见一面，看一眼。”长贵说完，觑着颜安的脸色，补了一句：“来传话的是个穿素净宫服的小内侍，看着挺老实，不像扯谎的。”
颜安心里嗤笑一声。他本想直接拒绝，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拒绝别人的邀请，而且那人还是个皇子，尽管这位皇子可能当下不怎么得势，那也得掂量掂量。父亲刚立大功回朝，多少双眼睛盯着？拒绝一次还说得过去，连着拒绝两次，传到某些人耳朵里，未免显得他颜安太过傲气，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或者更糟，被人说成是势利眼，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
“颜家三公子恃宠而骄，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他父亲虽刚刚立下大功，但在这暗流涌动的京都根基尚浅，他不想因小失大，给家里添麻烦。
“在哪儿？”颜安终是问道，语气带有一丝厌烦。
长贵连忙指着远处湖面一片稍暗的水域：“喏，三少爷您看，就是那边，角落里有艘船，看着不大起眼。”
颜安顺着望去。果然，在一片灯火明艳的画舫边缘，靠近冷清些的湖岸死角，泊着一艘船。船篷不算很高，色泽也不算明艳，与周遭格格不入。若非长贵指明，几乎被人忽略。
颜安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行吧，靠过去瞧瞧。”再如何说也是位皇子，面上总要过得去。
自家的船在船夫稳健的操控下，缓缓贴近那艘小船。距离不过丈余，两船之间的水面被摇晃的船身搅动，倒映着船上灯笼的碎光，明灭不定。
颜安的船靠稳了。他走到船舷边，看向那船口的人。
风掠过湖面，撩动着他的衣袍下摆。
借着自家船上灯笼的光亮，颜安看清了那位四殿下的模样。
少年人，身上套着件墨色的衣裳，身形却显出几分瘦削单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只是那双眼睛有些空洞，深不见底，却从外表窥探不出什么。
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情绪。不是厌恶，也没有很热切，总之，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四皇子抬起头，看到颜安的那一瞬，那眼神似乎更加复杂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个应该能算是示好，却显得有些干涩的笑容。
颜安心里那点莫名的膈应感更强了。
他按照规矩，拱手微微欠身：“臣子颜安，见过四殿下。”动作标准，声音清朗，叫人挑不出错处，只是语气里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纯属例行公事。
四皇子点了点头，目光在颜安那张年轻还带有些稚气，带着疏离，好似还隐约不耐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坐。”四皇子轻轻一扬下巴，示意颜安坐在自己对面。
颜安又一作揖：“多谢殿下。”
坐下后，颜安打量了一下这艘船，没什么华丽的装饰，甚至在四皇子的身后也只有一个随从。黑衣，抱剑，没有任何表情。
目光又移回四皇子的脸，他也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自己，从他的眼睛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也许是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颜安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得更紧了些。
“尝尝，龙井，你爱喝的。”四皇子给自己和颜安斟了一杯茶。
“谢殿下。”颜安道，手却没碰那茶杯，只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殿下召臣来，有何吩咐？”他不想虚与委蛇，最好是对方直接来一句“没事就看看”然后他就兴高采烈拍拍屁股走人。
“在边境过的好吗？”四皇子道。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劳烦殿下记挂，一切都好。”颜安答。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礼数不能失。
四皇子点点头，沉默下来，舱内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其他船只上的欢笑，声音隔着水隐约传来，朦朦胧胧，更衬得此处安静。
“西北风沙大，到底不比京都。”四皇子开口，声音放得有些低，“你父亲此次立下大功，回京述职，陛下很是看重。往后，颜家便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来了。
终于暴露本性了，人家一皇子，大老远跑来等了一下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随便寒暄几句啊。这是要拉拢？还是试探颜家立场？
“家父身为臣子，为国效力乃是本分，不敢居功。陛下隆恩，颜家上下感激涕零，唯有竭诚以报。”颜安道。
四皇子听着，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丝。他看着颜安，眼里墨色翻涌。
“竭诚以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在品味这四个字，“说得好。只是这京都，不比边关。边关的敌人，在明处，是看得见的刀枪。而京都……”他顿了顿，“有些刀，是无形的。有些局，踏进去，便难回头。”
这话，意味深长，已经不算暗示。
颜安道：“殿下教诲，臣谨记。臣只知，为臣者，当忠君爱国，恪守本分。其余诸事，非臣所能置喙，亦非臣所愿涉足。”
颜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比我大两岁，这语气好像比我多活一世一样。呵，要是活了两辈子还混的这么烂，还不如一口毒酒闷了走人。
划清界限。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颜安，颜家，只忠于皇上，只守臣子本分。你们皇子间的明争暗斗，与我无关，颜家也不会卷入。
船舱内的空气，似乎因他这句话，又凝滞了几分。
四皇子看着颜安，看了很久。久到颜安几乎要以为，自己这番话惹怒了对方。他能感觉到，对面那沉寂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却。
那里面，没有失望。
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这样答。
“忠君爱国，恪守本分……”四皇子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很好。颜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不愧是颜侍郎的公子。”
他放下一直未曾沾唇的茶杯，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天色确实不早了。”四皇子抬起眼，最后看了颜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颜安心悸，可他已无心也无力去分辨，“颜公子既急着回府，便不留你了。”
他站起身，因舱内低矮，需微微低头。墨色的身影立在昏黄灯下，更显孤直清瘦。
“今日，多谢颜公子前来。”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比最初更淡。
颜安也随之起身，再次拱手：“臣告退。”
说完，颜安微微颔首致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流畅自然，丝毫不拖泥带水。随即转身，不再看那船里僵硬的身影，对着自家伙计直接吩咐道：“开船，回府。”
船夫应声而动。桨橹哗啦一声入水，船身轻松地掉头，离开了那片逼仄，也毫无人味的水域。
颜安背对着四皇子的方向，走进温暖的内舱，在舒适的交椅上坐下。船行渐远，他却忍不住微微侧头，透过舷窗向后瞥去。
那艘船，以及船口那墨色的瘦削身影，在昏暗的背景里一点点缩小，融入了湖京都那片浓重的雾中。
湖风刮过，吹动他单薄的旧袍，勾勒出萧索的轮廓。
颜安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因拒绝了四皇子而产生的莫名烦扰，也随着这渐远的景象，彻底散去了。只留下一个清晰的认知，这位四殿下，果然如同传言所说，处境尴尬，行为古怪，心思难测。
但无论如何，离得远点，总没错。
湖水上，角落里，小船中，四皇子并没有因为颜安的拒绝和失礼感觉恼怒，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上端起那杯快被风吹凉的茶。
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冷茶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咳嗽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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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那颜安，有些太不给您面子了。”四皇子身后的那名冷脸侍卫江北凑上前一步，为四皇子添了一件披风。
“可能确实有点不识抬举。”
江北沉默，等他下文。
“他还年轻，心高气傲，眼里非黑即白，看不上我这种处境尴尬，名声不佳，手脚不干净的皇子，正常。”四皇子并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是我早该料到的。”
“毕竟，我那会儿……也这样。”
寒风掠过湖面，短短停留了几瞬，就马不停蹄奔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远来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