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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云 ...

  •   夜深了,四皇子却毫无睡意。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面前摊着一本私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去向隐晦。这些钱,够养一支军队数年。

      最新一页上,记着一笔损失:一批运往西北的丝绸和瓷器,被截了。

      四皇子拿起笔,在那行记录旁画了个小小的叉。墨迹在灯下流转着微光。……倒是比两个哥哥更敏锐。这事若被深究,麻烦不小。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不可能永远不被人察觉。关键在于,察觉之后如何应对。

      他合上账册,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他记得自己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也曾有过可称之为天真的时候。但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是皇帝一次次“不经意”的举动。

      在他想当个安分皇子时,皇帝总把不该他管的差事塞给他,在朝臣面前夸他聪慧过人;在他试图与太子兄友弟恭时,皇帝却当着太子的面,叹“若是兮儿身体强健些,这江山……”。话只说一半,留下的猜忌却深不见底。

      他反抗过,解释过,有个屁的用?在这位置上,没权力,就是人为刀俎。他见过失势宗室的下场,感受过兄弟明里暗里的打压。尤其当他对太子稍有威胁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敌意,真是让人窒息。

      于是不再辩解,不再期待。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有自己的力量。让皇帝不能随意摆布,让太子不敢轻易动手。

      他开始布局。暗中观察,结交不得志却有能力有门路的官员。西北战事给了他机会。混乱的边境,巨大的需求,严格的管制,都成了掩护。他建起走私网络,将中原奢侈品运往西北,换取巨利,再悄悄输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招募人手,打造军备。

      如履薄冰。

      要避开太子眼线,应付皇帝猜疑,提防身边背叛。每步都走得极谨慎。像在下棋,对手是太子,更是那个端坐龙椅,乐见他们兄弟相争的“父皇”。

      颜墨截了那批货,太子那边肯定已起疑,调查很快会来。时间不多了。

      “江北。”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阴影里,是那个冷脸侍卫。

      “殿下。”

      “驼铃道那条线,暂时断了。让那边的人收敛,非必要不活动。告诉高旭东,宫里的线,能断干净就断,断不掉的……”四皇子声音平静,“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另外,”四皇子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让我们在原丰的人查清楚,颜墨这次是偶然撞上,还是已经盯上我们了。若是后者,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点。”

      “明白。”

      “那个姓王的那边呢?”

      “他很惶恐。上次的事虽让他顶罪保了下来,但他怕殿下……弃了他。”

      “啧,真麻烦,你告诉他,安心当差。管住嘴,本王保他无事。让他留意兵部对西北各关卡的巡查动向,有异常立刻报来。”

      “是。”

      江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书房里又只剩四皇子一人。他重新翻开账册,最后那页用更小的字记着一组数字。是他这些年暗中积累的兵力,粮草,军械的大致数目。离预想的规模,还差些。但时间不等人了。

      陛下不会让他一直这样安稳下去。那位看似昏庸实则对朝局掌控极深的皇帝,恐怕早察觉了什么,只是乐见其成。而太子,一旦拿到确凿证据,绝不会手软。

      起兵,是最后一步,也最凶险。要么在沉默中等被废、赐死,要么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向这必然的结局。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入,灯火剧烈摇曳。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远处皇城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鬼火闪烁。

      他沉默片刻,关窗回到桌前,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什么,折好,从床下拉出一只箱子,将信放进去。

      夜还很长。

      东宫,偏殿。

      烛火通明。太子坐在案后,脸上惯常的温雅笑意淡去,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

      一个身着青色常服,面容精干的属官垂手立在台阶下,低声道:“……殿下,都办妥了。“

      太子沉默一会儿道:“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看反应,当是信了。”那属官答道。

      “信了就好。”太子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颜墨在黑水河畔截了老四的货,倒是意外之喜。老四那条走私线,经营多年,油水丰厚,本宫早就想动一动。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刀。”

      “殿下高见。借颜墨之手斩断老四财路,再让颜安在京城这边顺着线查,四皇子便是腹背受敌。若能坐实他走私通敌的罪名……”属官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狠意。

      “通敌?”太子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倒不必。老四还没蠢到直接通敌的地步。他那些货,多半是卖给西北的豪商权贵,或是吕国那边有门路的贵族,换些金银罢了。真要论罪,走私,贪渎是实,通敌……还差些火候。”

      “那殿下的意思是……”

      “走私也好,贪渎也罢,够用就行。”太子淡淡道,“西北正有战事,后方却有人借机大发国难财,将朝廷严控的奢侈品运往战区,甚至可能流入敌国贵族之手。这事若捅出去,父皇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士会怎么想?”

      属官眼睛一亮,奉承道:“殿下明鉴!此等行径,动摇军心,祸国殃民,纵是皇子,也难逃重责!”

      “所以,要让他去查,让他把这事捅出来。”太子语气转冷,“颜家如今圣眷正浓,颜谷又刚执掌兵部,由他们来发难,最合适不过。本宫只需在背后推一把,让火烧得更旺些。”

      “可……颜谷为人谨慎,颜安未必敢……”

      “他还不敢?!他就差指着老四鼻子骂了。”太子一拍桌子,“说来也真的是奇怪,本宫倒还真是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讨厌老四,他这么聪明一个人,也不该将那些传闻都信了个遍吧……”

      太字顿了顿,有些得意,补充道:“颜安年轻,有热血,有冲劲,又在都察院那个位置。他看到兄长在前线截获敌资,看到朝廷军饷可能被人中饱私囊,能坐视不理?”他笑了笑,“何况,本宫又没让他直接弹劾老四,只是让他秉公查案罢了。查到哪里,查到谁,那是都察院的事,是父皇的事。”

      属官会意,躬身道:“属下明白。那边,可要继续盯着颜府动静?”

      “不必了,还有他用。颜安这边,自有旁人留意。”太子顿了顿,“倒是老四那边,他丢了这批货,绝不会善罢甘休。让我们在元国的人盯紧陈平,让他最近少动。老四若狗急跳墙,说不定会顺着走私线摸到元国去。”

      “是,属下这就去传讯。”

      “还有,”太子抬眼,目光锐利,“宜国那边要的货,让陈平抓紧办。价钱可以谈,但交货必须稳妥。西北战事拖延越久,朝廷用度越紧,咱们手里就得有更多的钱,更多的人。”

      “属下明白。”

      属官躬身退下。太子独自坐在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四……这些年隐忍不发,暗地里倒是攒了不少家底。可惜,还是太急了。西北那条线,动得太频繁,迟早要出纰漏。

      不过也好。若不是他着急敛财养兵,自己又哪来这把趁手的刀?

      颜府,书房。

      颜谷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颜墨那封家书,他已看了两遍。灯影下,他神色比平日更显沉凝。

      颜安侍立在侧,目光也落在那信笺上。陈诚送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直绷着。

      良久,颜谷将信纸轻轻放下,看向颜安:“你二哥信里说的这事,你怎么看?”

      颜安沉吟片刻,答道:“父亲,若二哥所言属实,西北边境走私之患恐怕不小。能运这等货物通关,沿途关节必不干净。儿子担心,长此以往,不仅资敌,更会扰乱边市,侵蚀军饷。”

      颜谷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问:“送信的人,稳妥么?”

      “自称陈诚,说是二哥麾下亲信,回京递送军报,顺道送来家书。”颜安回忆着陈诚的样貌举止,“儿子问了前线情形,他答得利落,不似作伪。二哥的笔迹,儿子也认得,确是真信,毕竟那个字体……”

      “墨儿在军报里,提了这事么?”颜谷又问。

      颜安摇头:“军报是直送兵部的,儿子未得见。但二哥既在私信中提及,想来不是小事。”

      颜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信上:“不是小事……却写得如此轻描淡写,倒像随口一提。”

      “许是二哥怕家中担忧,才这般写法。”颜安道,“但既有此线索,儿子以为,不可轻忽。尤其儿子前些日子核查原丰税粮,也觉有异。两地相隔虽远,可若背后是同一张网……”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颜谷没有立刻接话。他喝了口茶才缓缓道:“走私,自然要查。但怎么查,谁来查,需仔细斟酌。”他抬眼看向颜安,“你如今在都察院,见到这等事,心中有疑,是应当的。但切记,行事需有章法,不可仅凭一封家书,几句传闻便贸然动作。”

      “儿子明白。”颜安点头,“儿子会先设法核实,不会鲁莽。”

      “嗯。”颜谷将家书折好,收回信封内,语气平稳如常,“核实是应当的。但记住,你身在都察院,便有都察院的规矩。需有依有据,按流程行事。尤其是涉及军前事务,更要谨慎,不可干扰前线,更不能授人以柄。”

      “是,儿子谨记。”

      “至于这信中所提,”颜谷将信封置于案头,“你心中有数即可。在朝在衙,谨言慎行。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管的,莫要多问。尤其是眼下朝中关于西北战事议论正多,多少眼睛盯着兵部,盯着我们颜家。你行事稳当,便是替你兄长,替为父分忧了。”

      颜安垂首应下:“儿子定当小心,不负父亲期望。”

      “去歇着吧。”颜谷挥了挥手,“明日还要上衙。”

      “父亲也早些安歇。”颜安行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颜谷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家书上,停留片刻,最终将其收入书案抽屉中,并未焚毁。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眉心那道惯常的皱痕,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许。

      树欲静,而风不止。

      皇城。

      皇帝披着外袍,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并未细看。伺候多年的老太监郝清廉悄步进来,将一碗参汤放在桌上。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了。”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奏折,接过参汤,慢慢喝了一口,忽然问道:“太子今晚见了谁?”

      郝清廉低眉顺目:“回陛下,太子殿下见了刘主事,商议了些东宫用度琐事,不到两刻钟便散了。”

      “刘主事……”皇帝重复了一遍,又问,“老四那边呢?”

      “四殿下府上一切如常,只是书房灯熄得比平日略晚些。江北一个时辰前出了一趟府,两柱香后返回,未去他处。”

      皇帝慢慢喝着参汤,像是随口问道:“颜谷家那个三小子,最近在都察院,忙些什么?”

      郝清廉躬身答道:“颜御史近日多在核查往年账档,周御史交代的差事,都办得稳妥。今日散衙后直接回了府,未曾他往。”

      “嗯。”皇帝将空碗递还,挥了挥手。郝清廉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大殿内只余更漏嘀嗒声。

      皇帝独自坐在榻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嘴唇微微弯了弯。

      夜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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