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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C.154 ...

  •   两天后。
      清晨七点三十。
      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停在老洋房门口,车身被冬日的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像是刚从春天里开出来的。
      雪已经停了,但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堆在梧桐树根周围,白得晃眼。空气清冽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秦松筠从屋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棕色羊绒大衣,腰间的带子松松系着,衬得整个人暖和又柔软。脚上是一双平底短靴,黑色的,简简单单。
      头发盘成整齐的牡丹花,用那根素银簪固定,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上是那支爱马仕85号——深砖红,不张扬,却很提气色。
      迟宴春松松散散地靠在车门边,含笑看着她走过来。
      秦松筠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什么?”

      迟宴春笑了,“看头发。”
      秦松筠抬起眼来挑挑眉,脸色比两天前好了很多,她笑,“头发怎么了?”
      迟宴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脑后的发髻。
      “以前就多,”他说,“现在更沉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像一朵开在冬天里的花。
      “那怎么办?”她说,“总不能剃了。”
      迟宴春还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才回答她,“我帮你扛着。”
      秦松筠笑了,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迟宴春也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老洋房。
      阳光从车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气开得很足,车厢里暖融融的,和她身上那件厚大衣相得益彰。
      迟宴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档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简简单单的款式,但就是好看。

      迟宴春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秦松筠看着他那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戒指在冬日里散发着泠泠的光,那光彩让人不禁想起冰块落在玻璃杯里的声音。
      车子快到锦心大厦的时候,她侧过身,下意识地要往他那边凑,像平时那样要给他一个吻。
      凑到一半秦松筠停住了,她想起前两天那场高烧,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林医生说,最近流感多发要注意。
      于是她退了回去。
      迟宴春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秦松筠摇摇头。
      “没事。”她说,“怕传染你。”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把她带向自己。动作很轻却很稳。

      迟宴春的唇贴上来,在她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那个吻淡得像是羽毛拂过。力道很轻很稳,确保不会弄花她的口红。
      然后迟宴春松开她,眨眨眼看看着她。
      “好了。”他说。

      秦松筠看着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对作祟的人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

      /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
      秦松筠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但秦松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脚上那双平底鞋上停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进了办公室,把大衣挂起来在办公桌前坐下。刚打开电脑,门就被敲响了。轻轻的三下。
      “请进。”
      门推开,苏青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她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定定地看着秦松筠。
      “秦总监,”她说,“您身体好点了吗?”

      秦松筠点点头,“好多了。”
      苏青看着她脸上那淡淡的妆容还有她唇上那支口红,此刻秦松筠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恢复神采。
      苏青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秦松筠看着她那个有些微妙的表情,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问,“怎么了?”

      苏青犹豫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微信群递给秦松筠。
      “您看看这个。”她说。

      秦松筠接过来低头看,群名很直白,还是那一个八卦群:“锦心摸鱼小分队”。
      消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屏。
      她往上翻了翻。
      看到第一条引爆话题的消息,是一个头像是一杯咖啡的ID发的:
      【姐妹们,重大发现!秦总监今天穿平底鞋上班!!!】
      下面立刻炸了。
      【???平底鞋???她不是一直高跟鞋吗】
      【我作证!刚才在电梯里看见了,确实是平底鞋!黑色的那种!】
      【卧槽卧槽卧槽,这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你说清楚啊!】
      【就是那个啊!怀孕初期不能穿高跟鞋你不知道?】
      【!!!有道理!!!】
      【还有还有,她今天穿的那件大衣,特别宽松,我之前在杂志上见过,那是孕妇也能穿的款!】
      【天呐天呐天呐,所以秦总监这两天没来上班是去……】
      【产检???】
      【产检+1】
      【产检+10086】
      【你们别瞎猜,万一是生病了呢?】
      【生病为什么不请假?哦对,她请假了……但是生病和产检不冲突啊!】
      【有道理……】
      【还有更锤的!我早上看见送她来上班的车了,翡翠绿的宾利!迟少的车!他亲自送的!】
      【亲自送老婆上班,这不是应该的吗】
      【问题是,如果是普通生病,需要老公亲自送?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1】
      【所以秦总监真的怀孕了?!!!】
      【天呐迟少要当爸爸了?】
      【这要是真的,锦心要发喜糖了吧?】
      【喜糖我先预定一份!】
      【我也要!】
      【你们冷静点,还没实锤呢……】
      【这还不实锤?平底鞋+宽松大衣+老公亲自接送+请假两天,四重锤了好吧!】
      【对!锤死了!】
      【所以秦总监现在怀的是……迟少的孩子?】
      【废话,不然呢?】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们公司要有小太子/小公主了?】
      【太子公主还早吧,才刚怀上……】
      【那也是未来的太子公主!】

      秦松筠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刷得飞快。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苏青在旁边看着她那个表情,有些紧张,心里寻思着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秦总监,”她面上还是很平静,“您别生气,那些人就是八卦……”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她,露出一个可爱的笑,“没事。”
      她把手机还给苏青,“让他们猜。”
      苏青愣了一下,“那……要不要澄清一下?”
      秦松筠想了想,看着苏青。
      “这样,”她说,“你帮我在群里带带风向。”

      苏青凑过来。
      秦松筠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苏青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明白了。”她站起来,“那我先出去了。”
      苏青走到门口又回头,“秦总监。”
      秦松筠看着她。苏青笑了,“您真的没事就好。”
      门合上了。

      /

      秦松筠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刚才那些群消息。平底鞋。宽松大衣。老公亲自接送。请假两天。
      她忍不住笑了,拿起手机点开迟宴春的头像。
      打字。
      【迟总,猜猜公司群现在在讨论什么?】
      迟宴春很快回复。
      【什么?】
      秦松筠回。
      【我怀孕了。】
      发送。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迟宴春发来一个表情。
      :O
      秦松筠笑出声来。
      他接着发。
      【???】
      【我怎么不知道?】
      秦松筠回。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迟宴春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回复。
      【所以,是真的吗?】
      她回。
      【你猜。】
      迟宴春回。
      【我猜是假的。】
      秦松筠问。
      【为什么?】
      迟宴春回。
      【因为昨晚某人还在发烧。】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想起昨晚他守在她床边,一夜没睡。想起他喂她吃药时那双眼睛里的心疼。还有他说,难受就靠着我。
      秦松筠嘴角弯起来。
      她打字。
      【那也可能是孕早期发烧啊。】
      迟宴春回。
      【秦总监,你戏挺多。】
      她笑了。
      【跟你学的。】
      他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然后说。
      【行了,工作吧。】
      【晚上我来接你。】
      她回。
      【好。】
      发送。
      秦松筠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片冬日的光,嘴角还弯着。
      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前路还很艰难。
      但此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

      这天傍晚近六点。
      锦心大厦三十二层的走廊里灯光已经暗了大半。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尽头走过,车轮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城市的灯火吞没,远处的楼宇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渐次睁开的眼睛。

      秦松筠拎着那只简约的黑色托特包,从设计部总监办公室走出来反手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不疾不徐,鞋跟敲在吸音良好的地毯上,发出闷而短的笃笃声。

      走廊拐角处,那个光线最暧昧的窗边,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万响。
      眼下他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支未曾点燃的细长香烟,烟尾在指尖极其缓慢地转动。

      听见脚步声,万响转过头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那目光在昏昧的走廊里愈发显得晦暗不明。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秦松筠的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她稳稳地继续走过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万总。”她说,“这么巧?”

      万响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评估一件拍品。然后他浅浅地笑了笑。
      “秦小姐,”他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秦松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清澈,迎着他的目光,“当然。”

      两个人走到一旁的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正在亮起的夜景。万家灯火次第铺展,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可窗边这个角落,却因为远离走廊的灯光显得有些幽暗。

      万响重新靠回冰凉的玻璃窗,侧身对着她,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秦小姐,”他开口,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却字字清晰,“有个小问题,困扰我有一阵子了。”
      秦松筠微微偏头,做出倾听的姿态:“万总请讲。”

      万响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巡弋,从她平静的眉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抹始终得体的微笑,最后目光重新落入她的眼中,他顿了顿,仿佛在挑选最合适的措辞:““我一直在想,往后见面……该怎么称呼你,才最妥当。”

      秦松筠搭在包带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万响像是没看见她任何细微的反应,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下去:
      “是继续叫‘秦小姐’呢,”他故意停顿,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缓缓吐出后面几个字,“还是该改口,称呼一声——‘迟太太’?”

      秦松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感觉到那一瞬间,胸腔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万响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极短的静默后,秦松筠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问。
      “万总说笑了,”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调侃,“称呼而已,随您高兴。叫我秦松筠也行,叫秦总监也行,哪怕叫‘喂’——只要我知道是叫我,不都一样么?”

      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万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秦松筠那双此刻明亮得惊人没有半分闪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心底那点原本只有七八分的猜测此刻又笃定了几分。这个女人远比他收集到的情报和表面观察到的,更加棘手,也更加……有趣。
      “秦小姐真是豁达。”他低笑一声,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不过,我这人有时候爱较真。总觉得称呼这种事,还是问清楚心里踏实。万一叫错了,闹了笑话,失了礼数,总归不好。”
      他把“失礼”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万总有心了。不过在我看来,称呼是叫的人定的,更是听的人心里认的。只要双方心里都明白,嘴上叫什么,其实没那么要紧,也失不了多大的礼。”

      她把“心里明白”四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却偏偏让人听出了分量。
      万响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欣赏与更浓兴味的光。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人,纤细,美丽,看似温软,骨子里却有一种不逊于任何商场老手、柔韧而坚定的防御与反击能力。
      “秦小姐果然……”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缓缓吐出,“名不虚传。”
      万响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男人间评价“所有物”般的微妙语气:“迟少的眼光,向来是顶好的。”

      秦松筠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眼神都未闪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不知是恭维还是别有深意的话。她在等他的底牌,亦或是他的下一招。

      万响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在昏朦的光线里无声对视。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弦在慢慢绷紧。
      几秒后,万响再次开口,话题却突兀地一转,语气恢复了平常聊公事般的随意:“听说,秦小姐和迟少最近……挺忙的?”
      秦松筠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笑容无可挑剔:“年底了,事情自然多一些。万总消息灵通。”
      “圈子里就这么大,”万响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灯海,又很快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目光比刚才更深沉,“有点风吹草动,想不知道都难。”
      他顿了顿,身体站直,不再倚靠玻璃。这个细微的姿态变化,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郑重:“不过秦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松筠的心轻轻一凛,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被无形的手拧紧了些。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万总请讲,松筠洗耳恭听。”
      万响看着她,目光在她镇定自若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有些牌,握在手里太久,捂得太严实……反而容易出事。牌面沾了汗模糊了,或者被旁人无意中瞥见了,那就被动了。”
      万响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倒钩扎进秦松筠的耳膜。

      秦松筠的呼吸滞了一瞬,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万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松筠不太明白。”
      万响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必在意”的疏淡感。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与这疏淡的姿态截然相反,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旁观者一句闲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该亮牌的时候,最好自己主动亮。别等到……别人忍不住,想帮你翻开的时候。”

      “该亮牌的时候,别等别人帮您亮。”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潭的深水炸弹,无声,却在秦松筠心底炸开汹涌的暗流。
      说完,他没等秦松筠回应便站直了身体,姿态重新恢复松弛与从容。
      万响将指间那支一直没点燃的香烟随意地揣回大衣口袋,然后朝她微微颔首。
      “秦小姐,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稳健的“笃、笃”声。
      秦松筠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远处保洁员推车的细微摩擦声和窗外城市永不疲倦,庞大而模糊的喧嚣。

      她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数个问号在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万响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她和迟宴春之间那层未曾公开的关系。

      她静静地伫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镇定的清明。
      她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
      【刚才在走廊,遇到万响了。】她打字,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送达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说什么了?】

      秦松筠略一沉吟,将方才对话的核心,尤其是关于“称呼”的试探和最后那句“该亮牌”的提醒,简要地复述了过去。没有添加任何主观猜测,只是客观陈述。
      那边沉默了稍长的时间。仿佛也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然后,回复跳了出来,只有三个字:
      【他知道了。】

      秦松筠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摩挲。很奇怪,当猜测被迟宴春如此明确地确认时,心底那点翻涌的不安和紧绷反而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像悬空的靴子终于落地,虽然声音沉闷,但至少不用再猜测它何时会响。
      她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他的信息又来了,这次是一个问句,简单直接:
      【怕吗?】
      秦松筠看着这两个字,几乎没有犹豫。她微微侧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夜景。随后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不怕。】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四个字:
      【早晚的事。】
      发送。
      这次,他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等我回来。】

      秦松筠看着最后那四个字,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笑。
      她将手机锁屏,收回包里。然后,转身迈开脚步,朝着电梯间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清晰且平稳。

      /

      晚上九点。春涧资本三十六层。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那盏阅读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深色木桌上铺开一小片,照亮了摊开的文件和电脑屏幕。
      迟宴春坐在办公桌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家公司的估值,一笔交易的进度,一个正在推进的项目。

      他的目光专注得近乎凝固。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迟叶慈。
      迟宴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五分。这个点,姐姐打电话来肯定有事。

      迟宴春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接起电话。
      “姐。”
      那头传来迟叶慈的声音,比平时慵懒一些,带着点在她身上不太常见的慢悠悠的调子,“宴春,还在公司?”
      迟宴春把身体陷进柔软的椅背,后脑仰在上面,喉结随着动作微微滚动,“嗯。”
      电话那头迟叶慈笑了。
      “我就知道。”她说,“这个点给你打电话,十有八九还在加班。”
      迟宴春没有说话,听着姐姐熟悉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勾着笑。
      迟叶慈继续说。
      “最近市场波动不小,”她说,“你那边的项目,受影响吗?”
      迟宴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上,回答很简短,“还行。在可控范围。”
      迟叶慈沉默了一秒,“景明那边呢?”
      迟宴春手臂随意搭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点轻松,“已经交割了。”
      迟叶慈在电话那头却愣了一下,开口时带着点笑,像是酒杯里慢慢升起的泡,“这么快?”

      迟宴春“嗯”了一声,下意识微微颔首。
      “上周签的。”他说,“买方是家上市公司,走流程比预期快。”

      迟叶慈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欣慰也带着点感慨。
      “行啊,迟宴春,”她说,“现在做事越来越利落了。”
      迟宴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他知道姐姐打电话来肯定不只是问这个。
      果然。
      迟叶慈顿了顿,随后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稳,泠泠的像金属微微碰撞的声响,“宴春。”
      迟宴春依然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食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外公那个时间,”迟叶慈说,“你还记得吗?”

      迟宴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蜻蜓点水般很轻。他的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声音很平静,“二月二十八。”
      迟叶慈沉默了一秒。
      “还有两个多月。”她说,“你那边,来得及吗?”
      迟宴春没有即刻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夜景在玻璃上倒映着,和他清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过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稳,他说:“来得及。”

      迟叶慈听着那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既定的事实。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在电话线里蔓延了几秒,随后迟叶慈换了个语气,那种慵懒的、带着调侃的语气。
      “行了,不说这些了。”她说,“你那边忙归忙,别把自己累垮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老婆的人了,得注意身体。”
      迟宴春的嘴角弯了弯,食指在椅背上无意识点了两下,笑了,“知道。”

      迟叶慈笑开了,“知道就好。松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迟宴春想起今天早上。她坐在副驾驶上,下意识要亲他又退回去的样子。还有她发烧那晚,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叫他的名字。又想起她今天早上发来的那条消息。“公司群在传我怀孕了。”

      迟宴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但口吻还是松松散散的随意,“挺好。”

      迟叶慈听着自己弟弟那个语气,明明在乎的要死但嘴上又不肯说,带着点儿气音她笑,“挺好?就这两个字?”

      迟宴春转了下椅子,他想了想,笑道,“她今天穿平底鞋,公司群都在猜她怀孕。”
      迟叶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电话那头,带着罕见的放肆和畅快。
      “迟宴春,”迟叶慈沉吟着措辞,“你现在真是……当丈夫了就是不一样。”

      迟宴春微微挑眉,手指无意识敲击的动停了一瞬,“不一样?”
      迟叶慈那头用的是理所当然地口吻,一条一条细数某人的证据,“以前跟你说什么,你都是‘嗯’、‘好’、‘知道了’。”她说,“现在会说‘她今天穿平底鞋’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迟叶慈笑够了,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不打扰你了。早点回去陪老婆。”
      迟宴春一百年不变的口吻,还是那两个字,“知道。”

      迟叶慈那头顿了顿,“宴春。”
      “嗯。”
      “保重身体。”
      迟宴春听着那个声音,那是姐姐的声音,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姐,”他说,“你也保重。”
      迟叶慈笑开了,似乎在走动着,“放心,我这边好得很。现在每天就是吃吃睡睡,看看报表,偶尔骂骂老公。日子不要太舒服。”

      迟宴春笑了,打趣迟叶慈道,“聂观听到要哭。”
      迟叶慈笑了,“哭什么哭,他乐在其中。”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

      迟宴春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夜景。
      二月二十八。
      还有两个多月。
      那些数字还在屏幕上跳动。项目还在推进。棋局还在继续。

      迟宴春闭上眼睛想起姐姐刚才的话。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心里想起清晨送秦松筠去公司她贴上来的那个吻,还有她跟她摆手的那个动作,然后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拿起手机点开秦松筠的头像。
      【还在公司?】
      秦松筠很快回。
      【嗯呢。】
      【怎么了?】
      他回。
      【没事。】
      【就是想告诉你——】
      迟宴春顿了顿,他打字。
      【等会儿我去接你。】
      秦松筠回。
      【就这?我早就知道啦。】
      他笑了。
      【不然呢?】
      她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
      迟宴春看着那个表情包,几乎能想象到她微微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亮亮的像明月。某人的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看向屏幕。

      /

      晚上九点半。

      空气里还带着白天那场未散的雪意,清冽冽的。
      秦松筠从锦心大厦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停在马路对面,车身在黑夜的映衬下变成流动的仿佛由生命般的翠色,漆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路上流淌的车灯和楼上零星的窗口,像一块有了呼吸的、巨大的活玉。
      迟宴春斜倚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边。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开,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他惯常的松散,但肩背的线条挺直。
      头顶路灯暖黄的光晕恰好将他笼罩,发梢和肩头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部轮廓在光晕边缘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亮而沉静。
      秦松筠知道他是在看她。

      她穿过马路,脚步越来越快。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笑着朝他跑过去。
      柔软的鞋跟敲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迟宴春微微张开手臂,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全然的敞开和接纳

      秦松筠笑着扑进他怀里,像一个小铃铛撞向敲钟人。
      他稳稳接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秦松筠的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到柔软的羊绒,冰凉的脸颊瞬间被那衣料下的温热熨帖。熟悉的柑橘与雪松清冽气息,混合着车内暖风残留的、干燥的暖意将她彻底包围。
      专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丝。然后抬起那只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揉散了她脑后的长发。

      力道不重,但足够将她原本绾得还算整齐的低髻揉得松散。浓密微凉的长卷发从他指间滑过,有些调皮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带来细微的触感,痒丝丝的。

      迟宴春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只作乱的手,已经重新落回她发间。指尖穿过那些被他揉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将它们从她脸颊旁、脖颈后分开,理顺,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和后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在打理世上最珍贵易碎的瓷器。

      秦松筠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一下,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温暖的,安心的。
      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那种感觉——安全感。她活了近三十年,从未在另一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身上真切体会过的、坚实而无言的安稳感。
      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像是小时候想象过的,父亲应该有的那种感觉。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此刻却在他这里感受到了。
      这认知让她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圆满。
      于是,她笑了出来。那笑声起初有些哽咽,随即变得清亮,带着释然和一点点自嘲。
      “迟宴春。”她微微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抬起头,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鼻音。
      “嗯?”他停下理顺她头发的动作,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耳后细腻的皮肤,目光带着询问。

      “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
      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水光未退,却亮得惊人。
      迟宴春眉梢略微一扬,“像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带着点戏谑又带着无比的真挚,吐出三个字:“像爸爸。”
      迟宴春的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的困惑。
      “秦松筠,”他说,“你确定?”

      秦松筠点点头,“确定。”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足足两秒。最后迟宴春低下头,吻,准确地落在她犹自带着笑意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个郑重的、宣告归属的印章。
      “好了,”他说,拇指蹭过她刚刚被吻过的微微湿润的下唇,“现在,是你老公。”

      “好了,现在——”他松开她,“上车。”

      他趁她愣神的功夫,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手臂揽着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带离自己怀抱,转向副驾驶一侧。
      拉开车门,手掌护在她头顶,将她稳稳地塞进开着暖气的车厢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
      秦松筠陷进柔软温暖的真皮座椅里,还没完全从那个吻里回过神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内——
      中控台上,安静地放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保温袋,袋口束着同色的抽绳。保温袋旁边,是一小束花。

      不是山茶,也不是铃兰。是几枝冰美人。
      秦松筠知道这花是冬天才有的品种,花期短,开得慢却特别香。纤长的绿色枝干,顶端绽放着酒杯状的花朵,花瓣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只在最边缘处晕染开一抹极其浅淡的粉。
      她把那束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淡的香。
      像雪后的清晨。

      秦松筠的目光在那束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到保温袋上。她伸手,解开抽绳。
      里面是一个日式风格的漆器碗,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揭开碗盖,热气混合着食物质朴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浓稠金黄,上面零星点缀着几颗鲜艳的枸杞。

      迟宴春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路过烨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时,秦松筠的眼睛亮了。
      两边的树上挂满了彩灯,红的绿的黄的,一串一串的,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快到圣诞节了,整条街都被装饰得像童话里的世界。那些灯光倒映在车窗上,明明灭灭的,像流动的星河。

      秦松筠看着窗外,忽然说,“迟宴春。”
      迟宴春开着车,侧头看了她一眼,“嗯。”
      “我想吃炒栗子。”
      他挑眉,“现在?”
      秦松筠点点头,“现在。”

      迟宴春看了看窗外。街角正好有个卖炒栗子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他笑了停下车,推开车门,“等着。”
      秦松筠也推开车门,“我也去。”
      两个人一起下了车走到那个小摊前。

      冬天的夜晚很冷,但炒栗子的热气扑面而来,暖暖的,香香的,带着糖炒栗子特有的那种甜腻气息。小摊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正用大铲子在锅里翻炒着那些油光发亮的栗子。
      “来一斤。”迟宴春说。
      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装了一袋。
      秦松筠接过来,捧在手心,烫烫的,她趁热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她眯起眼睛,“好吃。”
      迟宴春看着她那个可爱的样子笑了,“就一颗?”
      秦松筠眨眨眼,“你尝尝?”
      她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迟宴春低头咬住那颗栗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唇,又凉又暖。
      两个人站在寒冷的冬夜里,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炒栗子。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说笑,有孩子举着彩灯跑来跑去。

      那些彩灯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
      明明灭灭的像无数颗星星。
      秦松筠忽然觉得所有的压力好像都消散了。
      至少这一刻。
      至少这个夜晚。
      只有她,只有他,只有手里这袋热乎乎的炒栗子。
      她抬起头看着迟宴春。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秦松筠先笑了,叫他的名字,“迟宴春。”
      “嗯。”
      “谢谢你陪我发疯。”
      迟宴春失笑,“发疯?“吃个栗子就叫发疯?”
      她眨眨眼,“大冷天的跑下来买栗子,还不叫发疯?”
      他想了想,“那以后天天陪你发疯。”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容在彩灯的光芒里,亮得惊人。
      他把她的手握进自己大衣口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寒冷的冬夜里。
      站在那些彩灯的光芒里。
      站在热气腾腾的炒栗子香味里。

      时间好像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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