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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C.1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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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迟宴春撑开那把宽大的黑伞,他手臂环过秦松筠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伞面是厚重的防雨布,雪花落上去不再无声,而是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她跟着迟宴春的步伐有些机械地移动。轻微而持续的颤抖透过厚实的大衣布料传递到与他相贴的身体。
迟宴春拥着怀里的人,也一并承接着她身体里的汹涌和哑然。
他没有问。甚至没有侧头看她。
只是环在她肩头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
雪落得疯天疯地。也沉默也哗然。世界被简化也被净化,被一种柔软到令人窒息的寂静统治。
二人穿过庭院,在雪幕中凿出两行深深浅浅、相依偎的坑洞。
迟宴春拥着怀里的人,仿佛捧着一片洁白而脆弱的雪。
车门打开,秦松筠几乎是跌坐进副驾驶。暖气未开,车厢内是另一种沉滞的冷。
迟宴春迅速收起伞,大量雪沫随着动作扑簌簌落下。
他绕到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砰。”
一声闷响,将外面那个疯狂旋转的、白色的世界彻底隔绝。霎时间万籁俱寂。
耳边只剩下雪花密集扑打车窗的、沙沙的微响,和两人身上寒气与室内冷空气相遇时,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密的嘶嘶声。
迟宴春拧动钥匙,启动引擎。空调出风口的暖风缓慢地流淌出来。
秦松筠没有动。她依旧靠在椅背上,身体有些僵硬。然后,她机械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表。
那块百达翡丽躺在她的掌心,在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而黯淡的光泽。
表盘是浑浊的象牙黄,爬满细密的蛛网裂痕。三根指针永远停在了那个角度。她翻转手腕露出表壳背面。即使布满划痕和污渍,“秦意朗”三个手刻的字,依旧清晰。
她看着那三个字,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一次见舅舅,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午后。秦家老宅的花园里,他刚打完一场高尔夫回来,身上还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看见躲在葡萄架下看图画书的她,他笑着走过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他弯下腰,很轻松地就把已经不算小的她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她吓得尖叫,又忍不住大笑,手里的书掉在草地上。他朗声大笑,胡茬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
“窈窈,”他把她放下来,捡起书拍掉草屑,塞回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神秘的兴奋,“等舅舅忙完上市这最后一哆嗦,就带你去英国玩!就我们俩,谁也不带!”
她搂着他的脖子问:“英国有什么呀舅舅?”
“有可多好东西了!”他眉飞色舞,“大本钟,泰晤士河,还有——”他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舅舅带你去国家美术馆,看真的《向日葵》,看莫奈的睡莲!比画册上好看一万倍!你肯定喜欢!”
那天他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手腕上戴着这块表。金属表链在午后的阳光下,随着他比划的动作,闪过一道温润而耀眼的光。
后来,他没忙完那“最后一哆嗦”。
后来,他再也没能从任何地方回来。
后来,这块表随着他一起消失了,成为无数个“后来”里一个模糊而疼痛的象征。
现在,它在这里。在她手里。带着十五年的尘埃和冤屈,躺在她的掌心里。
秦松筠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那。她将这块百达翡丽,轻轻、轻轻地放在了冰凉的中控台台面上。
然后,她侧过身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箱。里面很整洁,只有几份车辆文件,一包湿巾,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绒布首饰盒。她拿出那个盒子。
打开。
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块卡地亚坦克系列腕表。
酒桶形的表盘,设计经典,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深棕色的鳄鱼皮表带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芯,透着经年使用的痕迹。
这块表保养得显然比那块百达翡丽好得多,但同样透着一种被时光抚摸过的旧气。
她想起周秉谦将这块表递给她时,那张苍老而复杂的脸,和他嘶哑的话语:
“他走之前,喝得烂醉,扒着我不放,非要把这表塞给我。说……‘老周,这个你拿着!宋哥赏的,好玩意儿!兄弟我以后发达了,你拿着这表来找我,我认!’……我当时只当是醉鬼胡话,又不敢驳宋远空的面子,就收了。后来……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付完买命钱后,额外给的一颗‘定心丸’,或者,一个‘封口’的纪念。”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一直留着。也许……就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又不敢丢。像个烫手的山芋,也像个……说不准哪天就能用上的扣子。”
秦松筠伸出食指,极轻地触了一下那块卡地亚冰凉的表壳。然后,她将它从盒中取出,放在中控台上,与那块百达翡丽并排。
两块表。
一块是百达翡丽,古典,厚重,表盘破裂,指针停走,表带被粗暴更换,沾着十三年前山崖边的泥土、血迹和无尽的冤屈。
是受害者的遗物,是沉默的证物。
一块是卡地亚坦克,奢华,精致,镶钻的表盘依旧光亮,走时精准,表带是自然磨损。是凶手的“赏赐”,是肮脏交易的纪念,是另一个活着的、却同样被秘密折磨的证人的收藏。
此刻,它们并排躺在黑色的中控台平面上,在车厢顶灯有限的光晕里。一大一小,一旧一新,一残一全,一为祭奠,一为罪证。
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因同一场罪恶而诡异地产生交集的幽灵,此刻终于在此地、此刻,无言地对峙,也无言地互补。
迟宴春的目光从纷飞的雪幕收回落在并排的这两块表上。
“松筠。”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闻言抬起眼看向迟宴春,眼底还残留着水光。
“你知道,”他缓缓说,目光在两块表之间移动,“这两块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秦松筠的视线也落回那两块表上。她看着它们,看着它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又无比坚实的联结。片刻,她清晰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稳定:
“证据链。”
迟宴春点了点头,下颌线微微收紧。
“孙德胜手里的百达翡丽,”他条分缕析,语气是冷静的陈述,像在法庭上做最终陈词,“证明他在秦意朗出事现场。证明他接触过死者遗物。这是他无法抵赖的物理关联。”
迟宴春的指尖虚虚点向那块卡地亚:“周秉谦手里的这块卡地亚,表背刻着特殊日期,经鉴定与宋远空当年的消费记录和习惯吻合。它证明宋远空存在买凶行为,佐证了那笔海外转账的性质,将宋远空与孙德胜,与‘事发后孙德迅速出国’这一系列动作,牢牢绑定。”
迟宴春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秦松筠:“人证,物证,时间线,动机链,利益输送痕迹……两块表,一块指向行凶的‘手’,一块指向幕后的‘脑’。它们单独存在,是碎片;放在一起——”
他停顿,一字一句接上后半句:“就是一根完整的绞索。”
秦松筠低下头,再次凝视掌心下这两块沉默的金属。冰冷且无言。
可此刻她仿佛能听见它们内部,齿轮重新开始艰难地转动,看见无形的电流在它们之间噼啪作响,串联起十五年离散的光阴、破碎的真相和无数人压抑的呜咽。
它们安静地躺着。像两个终于等到开庭日,最忠诚也最残酷的证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抬起头,看向迟宴春轮廓分明的侧脸。
“你刚才……”她犹豫了一下,问,“在包厢里,你怎么能确定……孙德胜手里,一定还留着舅舅的表?”
迟宴春闻言,微微偏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我不知道。”他坦然回答。
秦松筠怔住。
“我不知道他一定留着。”迟宴春重复,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茫茫的雪幕,“我只是推测——以孙德胜那种人的性格,贪婪,胆怯,又有小聪明。当年那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就在眼前,秦意朗身上最值钱的,又最容易隐藏的‘纪念品’,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以他的心性,忍住不拿的概率很低。拿了之后心惊胆战,不敢出手又舍不得丢,找个地方藏起来的概率很高。”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点‘凭据’。一点能让他自己安心,或许将来万一……也能用来反制宋远空的东西。那块表,沾着秦意朗的血,也沾着宋远空的秘密,是最好的选择。”
迟宴春转回头看着她,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所以,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他还有,赌他会被吓住,赌他……最终会选择用这块烫手山芋,换一个看似更安全的未来。”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侧脸起起伏伏的轮廓。
不是运气。
是洞悉人性弱点后的精准拿捏。
是算无遗策的布局中,针对最不确定环节的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心理爆破。
是……迟宴春。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他应,尾音微微上扬。
“你这个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映着雪光的眼睛带着出乎人意料的冷静。
秦松筠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可怕?聪明?算无遗策?似乎都对,又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心中感受的万一。
迟宴春看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嘴角那点笑意化开,变成一个更清晰的笑容。他伸手越过中控台,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说,手掌温热,干燥,稳定,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的手指。
秦松筠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反手与他十指紧紧交扣。
不是“该做的事”。
是目前只有他能做到的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铺天盖地,永无止境。
迟宴春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凉。他挂挡,轻踩油门。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会所门前的空地,碾过蓬松的新雪,驶入寂静无人的小路。
车灯切开厚重的雪幕,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雪片在光柱中疯狂舞蹈,恰如一场沉默而盛大的送行。
后视镜里,那栋青砖灰瓦的建筑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漫天大雪吞噬,消失不见。
唯有一直血梅,如不灭的火,如所有逝去生命无声而固执的诘问。
在苍茫天地间沉默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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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锦心大厦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雪从那天幕深处无穷无尽地落下来,窗外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缓缓蠕动的车灯,在雪幕里晕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斑,冰冷又疲惫。
秦彻坐在他那张过分宽大的黑色皮椅上。椅背很高,几乎将他大半个身影吞没。
桌上摊着几份需要他“审阅”的常规文件,纸页边缘在指尖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却没有一个字真正进入大脑。视网膜上残留的是窗外那片永无止境落下的雪,和玻璃上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新邮件的提示。来自财务部总监,标题带着醒目的红色标记:【紧急】关于近期部分供应商异常付款要求的初步报告。
秦彻的指尖在文件上停顿了一瞬。他放下手里那份可笑的“团建方案”,身体微微前倾拿起手机。
邮件正文很简洁,公事公办的语气,但附件里的表格和说明却让秦彻猛地从椅背上直起身。
报告指出,过去一周内,三家与锦心合作超过十年、以往付款记录良好、从未有过提前或加急催款历史的三家A级核心供应商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通过正式函件或指定联系人向锦心财务部提出了加急支付近期货款的要求。
三笔款项加起来,不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六千三百万。
报告末尾,财务总监用加粗的字体谨慎地备注:已初步沟通,对方态度坚决,援引合同条款,表示若未在约定缓冲期5个工作日内收到款项,将保留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的权利。
六千三百万。对于锦心这样的集团而言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绝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打发、无需在意的零钱。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债券回售风波刚过,市场对锦心的现金流和信誉正戴着放大镜审视。
秦彻的眉头蹙了起来。
这三家供应商他有些印象。都是外公秦尚之时代就建立合作的老伙伴,老板们或多或少都与秦家有些旧交情。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这些老板逢年过节总会让人送些不轻不重的节礼到秦家老宅,对他这位“秦少”也一向客气有加。从未听说过他们在付款问题上为难过锦心,更别说如此同步、如此态度强硬地集体催款。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只剩下雪还在无穷无尽地落。
犹豫了几秒,秦彻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下了一个并不常拨的短号。
听筒里传来规律而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放下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一个略显苍老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什么地方的觥筹交错,又像是窗外的风雪被隔绝在某扇门后。
“张叔,”秦彻开口,声音里刻带着点随意,“是我,秦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背景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些,像是对方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窗外的风雪声隐约传来。
“彻儿啊,”张景和的声音传来,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平常,“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秦彻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像在请教一个寻常问题:“张叔,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财务部那边报上来,说几家公司最近同时在催一笔款子,态度还挺急。那几家……我记得跟您那边,关系一直都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就是有点纳闷,这节骨眼上,怎么突然都……是不是咱们这边付款流程上,出了什么岔子?”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长到秦彻几乎能听见自己通过听筒传来的呼吸声。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那些模糊的灯光还在雪幕里晕染,像一个个沉默的注视。
然后,张景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每个字都像在雪地里踩下的脚印,谨慎、沉重。
“彻儿啊,”他没有回答关于付款流程的问题,而是用一种秦彻很少从他口中听到的、近乎语重心长的口吻说,“有些事……你看不明白,就别急着看。有些话……听不太懂,就先别问。”
秦彻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
他明白张景和的回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这几家供应商的同步行动,不是意外更不是误会。张景和知道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秦彻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凸起。他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却不愿去正面确认的问题:
“张叔,”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您……现在,到底是站哪一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穿过电波和窗外无尽的风雪,重重砸在秦彻耳膜上。
“彻儿,”张景和的声音更缓,也更清晰,一字一句,像是在交代,也像是在点醒,“到了我这个年纪,站队……早就不是看利益,看形势了。”
他停顿。秦彻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老人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茫茫雪色的样子。
“我站‘心’的一边。”
“心”?哪个“心”?良心?本心?还是对秦家、对秦尚之老爷子那份未曾完全泯灭的旧情与愧意?
张景和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了。
“你好自为之。”最后四个字落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秦彻依旧保持着握着话筒的姿势,僵在那里。窗外的雪还在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连同他此刻的茫然一起埋进雪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剧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
张景和说,站“心”的一边。
站“心”的一边。
那他呢?
他的“心”在哪里?
秦彻缓缓地将话筒放回座机底座。他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
皮椅柔软却无法提供丝毫支撑。身体里那股支撑了他二十多年、靠着“秦少”身份建立起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那通简短的电话,被张景和那句“站心的一边”彻底抽空了。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犹豫、观望、权衡利弊、试图在父亲和妹妹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甚至幻想或许能明哲保身的时候,棋盘早已在无声中挪移。
棋子落定,阵营悄然分明。
张景和,这个在锦心沉浮几十年、以圆滑中立著称的老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站宋远空,也不是站他秦彻,而是站秦松筠。
或者说,站向了秦松筠和迟宴春所代表的那一方。
那三家供应商的同时发难,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是迟宴春资本手段的一部分?还是秦松筠凭借“秦家血脉”和“外公旧情”悄然织就的关系网在发挥作用?或者,两者皆有。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傍晚,在锦心顶楼的走廊里,他拿着那份不知真假的“紧急文件”,拦住了父亲,为妹妹争取了脱身的机会。
当时秦松筠看他的那一眼,那双他看了二十几年的漂亮眼睛里的翻滚的情绪太复杂了。
还有她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一句,哥你不用选。
当时他不懂,或者说不愿深想。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或者是一种将他排除在外的疏离。
现在,他忽然全懂了。
“你不用选”——不是不让你选,而是你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因为在你犹豫、观望、试图两全的时候,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阵营的界线已然划下。张景和选了,那些供应商选了,周秉谦大概也选了,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或许都已在无声中做出了抉择。
而他,秦彻,秦家的长孙,锦心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却还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这间宽敞明亮却毫无实权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关于“员工团建”的可笑文件,后知后觉地从一封财务异常报告里,窥见这场风暴已然掀起的、冰冷的一角。
多么讽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光滑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修长,保养得宜,没有做过任何重活,也未曾真正紧握过什么权力或责任。
这是一双适合握酒杯、把玩跑车钥匙、或者签署一些无关痛痒文件的手。
却从来不是一双,能在惊涛骇浪中,握住船舵的手。
而秦松筠,从来都比他勇敢。
窗外,雪还在落。城市的轮廓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座落地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冷漠地丈量着时间。
“咔——哒——”
“咔——哒——”
/
那块表被秦松筠带回了家。
它就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块卡地亚并排躺着。两枚沉默的金属,两枚停了十五年的指针,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秦松筠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它们。就那样看了很久。
迟宴春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长发散着垂在肩上。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两块表。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言语,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像一捧白雪。
秦松筠感受着他传来的暖意,手指动了动。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直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此刻它们涌上来,漫过她一贯平静的眼眸,漫过她所有的防线。
“迟宴春。”她叫他,声音轻得像会被窗外的雪声淹没。
他看着她眼底的水雾,“我在。”
秦松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忽然红了,下一秒眼泪涌出来。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的泪,是决堤一样的、汹涌的泪。
秦松筠扑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把他抱得很紧。
迟宴春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只是抱紧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她在他怀里哭,哭得很凶。那么多年来,她从来没那么哭过。
在秦家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她没有这样哭过。在外面那些谣言四起的时候,她没有这样哭过。在知道舅舅死讯的那一刻,她也没有这样哭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扛住一切。
可是此刻,看着那两块表,看着舅舅停了二十年的指针,看着那块被宋远空赏出去的卡地亚。
秦松筠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坚强。她只是把那些眼泪,都藏起来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了十五年。
现在它们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我知道……”她在迟宴春温暖的怀抱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一直知道……我早就猜到了……”
“可是看到那块表……看到他戴了那么多年的表……被人拿走……被人当成赏赐……”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迟宴春抱紧她。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那些眼泪渗进他的衣服,烫着他的皮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过她嶙峋的脊骨,像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没事。”迟宴春的声音是近乎气声的呢喃,“我在。”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是一片嫣红的花瓣。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迟宴春看着这双眼睛。看着里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悲伤、茫然,以及一种连泪水也无法冲刷掉的东西。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传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
她将所有的痛与爱都换成了行动,溺水的人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吻住他。
那个吻重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拼凑进他身体里。
迟宴春用吻回应她,轻轻柔柔的像捧着一捧随时会化的雪。
她在他身下,整个人像一片化成水的雪,一点一点融化。
那些眼泪流下来,淌进枕头里,淌在他手臂上,淌在两个人交缠的皮肤之间。她闭着眼睛,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脸颊绯红,是哭过之后带着体温的红。
溺水者在他身下水者,将全部生机都托付给了身下这唯一的、坚实的浮木。任由他温柔而有力的动作将她从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溺水的月亮。一寸一寸地被打捞、被温暖、被重塑。
此刻他一点一点抹去她的眼泪,抚平她身上所有的褶皱和伤痛。轻渺的云,雨中长出花蕾的一叶小舟。
窗外雪还在下,无穷无尽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屋内,只有相拥的两人,只有交织的体温与呼吸是这片冰封世界里唯一鲜活滚烫而真实的存在。
/
午夜。
雪还在下。
秦松筠睡得很沉。
迟宴春却没有入睡,他侧躺着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呼吸有些急促,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浅。
迟宴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很烫。掀开被子,他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
“迟少?”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睡意,但很快清醒过来。
“林医生,”迟宴春说,“麻烦您来一趟。”
半小时后。
林医生推开门。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随意绾着,脸上带着一点赶路的倦意,但眼神很温和。她走到床边,看了看秦松筠的脸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得不轻。”她说。
林医生打开带来的医药箱,拿出体温计、听诊器,开始检查。
秦松筠烧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林医生,似乎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医生看着那张脸。
长发散在枕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绯红衬得整个人像一朵烧坏了的山茶。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林医生想起几个月前。
也是她。
脚上带着伤,坐在那个会所的包厢里。那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
明明难受得要命,却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现在她躺在那里,烧得人事不省,像一片随时会化掉的雪。
林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看了看瞳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迟宴春面前。
“情绪引发的。”她说,“身体扛不住了。”
迟宴春身上还是那身黑色的睡衣,静静地立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床上的人,目光很深远也很辽阔。
林医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开口。
“迟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怎么照顾人的?”
仿佛命运的轮回,兜兜转转,林医生又问出了七月漫天火烧云里的那句话,那时秦迟二人还没有经历过这些风雨,林医生也是嗔怪的语气,误把他当成她的男朋友,理所当然地问他这句话。
可短短五个月过去,此刻昏昧的人躺在他的床上,而他成了她的丈夫,已然此生最亲密的,爱人。
迟宴春没有说话,脑海里情绪翻涌,但此刻看着林医生的眼光很平静。
林医生叹了口气。
“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叫?”她说,“人都快烧糊涂了。”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插在裤袋里的手紧紧绷着,食指上的戒指有些发冷,“刚发现的。”
林医生看着迟宴春。此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件黑色的睡袍松松地系着,头发有些乱,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医生转身,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和点滴。
“我给她挂上点滴。”她说,“今晚得守着。明天如果还不退,得送医院。”
迟宴春点点头。
林医生给秦松筠扎上针。秦松筠动了动,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林医生收拾好东西,又看了迟宴春一眼。
“我走了。”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迟宴春送她到门口,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迟宴春走回床边,在秦松筠身边坐下。
她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烫,如雪般的皮肤里透出不正常的绯红。
迟宴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穷无尽,永不疲倦。
床头柜上,那两块表安静地躺着。指针停了二十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
/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四点。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烨城,将冬日的天光滤成一片混沌的铅灰色。
雪花安静地覆满庭院里的枯枝石径,吞没远处建筑物的轮廓,世界被包裹进一种近乎失真的静谧里。
许家老宅的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一半,透进窗外那一片茫茫的白。
壁炉里燃着上好的果木,噼啪作响,暖意和雪茄浓醇的香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许清知站在父亲宽大的红木书桌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他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深灰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片未及掸去的、正在融化的雪花。
他面前光洁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不算厚的文件——正是迟宴春给他的那份,关于锦心现金流的详细分析。
许彦辉坐在高背皮椅里,身上穿着深紫色的中式绸衫,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件,只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站在对面的儿子。雪茄的烟雾在他脸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这东西,”许彦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经年累月发号施令形成的沉稳腔调,他伸手指了指文件,“谁给你的?”
“迟宴春。”许清知回答,声音平静,没有躲闪。
许彦辉夹着雪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清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见他了?”他问,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见了。”许清知点头,坦然承认,“前天下午,梧桐公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声响。雪茄的烟雾缓缓盘旋上升在天花板下聚集成薄薄的青色。
“清知,”许彦辉缓缓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着儿子,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许清知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睛此刻清澈而坚定,“爸,我知道您和宋叔一直以来走得近,想帮他稳住局面。但您先看看这个——”
他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朝父亲的方向又推近了几寸,“锦心真实的现金流状况,可能和宋叔告诉您的不太一样。他们的资金缺口,比想象中要大,也……要急。”
许彦辉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然后,他才慢慢放下雪茄,拿起那份文件,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细心,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越皱越紧。文件里的数字清晰、冰冷,逻辑严密,指向一个不容乐观的结论。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缓缓流逝。雪下得更密了,窗外几乎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终于,许彦辉合上文件却没有立刻放下。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许清知,目光复杂。
“清知,”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是不是……还喜欢松筠那丫头?”
许清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
“爸……”他开口,想说什么。
许彦辉摆摆手,打断了他。他将雪茄重新送入口中,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我不问你这个。”
他的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清知,你要想清楚——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别把这两样搅和在一块。为了小时候那点情分,耽误了正事,不值得。”
许清知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静的线条。随即他抬起头看着烟雾缭绕后的父亲,声音清晰而平稳:
“爸,正因为是生意,才更得看清楚。”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那份文件上,指尖敲了敲冰冷的纸张。
“宋叔叔给您的,是承诺,是未来的合作,是可能兑现也可能落空的‘预期’。而迟宴春给的这份东西,是实打实的数字,是现在就能看到的风险。许家今年日子也不好过,几个项目的资金链都绷着。您把宝押在一个自身难保的锦心身上,押在宋叔一张嘴上——”
许清知顿了顿,语气加重,“风险太大了。您自己看看这数据,锦心的现金流,真的能撑到明年三月,撑到兑现给您承诺的时候吗?”
许彦辉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里,夹着雪茄的手搁在扶手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言辞犀利的儿子。这个从小温和守礼,几乎从未当面顶撞过他的儿子,此刻却为了一个外人给的报告,站在这里,用近乎逼迫的口吻要他做出选择。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壁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许彦辉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混在雪茄的烟雾里几乎听不见。
“我再想想。”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难得被说动后的松动,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权衡。
许清知点了点头,没再紧逼。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够了。于是他转身准备离开。
“清知。”许彦辉在他身后叫住他。
许清知脚步顿住,回过头。
许彦辉依旧坐在椅子里,隔着书桌和弥漫的淡淡雪茄烟雾看着他。老者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和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担忧。
“如果有一天,”许彦辉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是说如果,许家和秦家,或者说,和宋远空、和迟宴春他们……真的打起来,你站哪边?”
问题抛得很直接也很残酷。这是逼他在家族和模糊的对错或个人情感间,做出终极选择。
许清知沉默了一瞬。窗外,雪落无声。书房里温暖如春但他觉得指尖有些凉。他看着父亲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然后很平静地给出了他的回答:“爸,我站对的那边。”
说完,他没等父亲再开口,微颔首,转身拉开厚重的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空气和雪茄的香气,也隔绝了父亲那道久久停留在他背影上的、复杂的目光。
许彦辉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许久没有动。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挂着,最终无声地断裂,跌落在水晶烟灰缸里,激起一小撮灰色的尘埃。
他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又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预示着危机的数字上。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大雪笼罩的、白茫茫的天地。
这个儿子,长大了。
长出了自己的脊梁,自己的判断,甚至敢为了他认定的“对”,来直面他这个父亲了。
许彦辉靠进椅背,缓缓闭上眼睛。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微响,和窗外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