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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C.1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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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飘香的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这是入冬以来难得的一个晴夜。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把整座城市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也冷了几分。
城东那家私人会所隐在一片老洋房群里,青砖灰瓦的院子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斗篷。
二楼最里侧的包厢里,灯光明亮却很安静。
落地窗外是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月光落在雪地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
宋远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家居外套,比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松弛些。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但没有点,只是那么夹着,偶尔在指尖转动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雪地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许彦辉坐在他右手边。浅米色的亚麻衬衫,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核桃在掌心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万响靠在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晃动。
三个人各据一方。
谁也不说话,只有许彦辉手里那对核桃,咯吱咯吱地响着。
过了很久。
万响笑了,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到宋远空身上。
“宋董,”他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玩味,“那件事,您打算怎么办?”
宋远空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万响脸上,那双眼睛很深,“什么事?”
万响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种“你我心知肚明,何必绕弯”的洞悉,也有一丝玩味的试探。
“关于迟宴春,和您家那位秦小姐,”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更慢,“隐婚那事。”
万响身体靠回沙发背,目光却依旧锁着宋远空,像是随口提起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补充道,:“登记时间好像是十月初,香港。现在算算,快俩月了吧?藏得可真够严实。”
宋远空没有说话,只是迎着万响的目光。
许彦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转起来。
万响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惊讶、否认或追问,他也不急,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这张牌,握在手里,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您肯定早有成算了吧?”
说着,万响伸出右手,做了个虚握的姿势,又缓缓摊开,像是在展示一张无形的扑克。
宋远空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包厢安静得只剩下核桃的摩擦声,和窗外极远处、积雪从某处枝头滑落时,那一声闷闷的“噗”。
然后他拿起那支一直未点的雪茄,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醇厚的烟草本香。从旁边拿起一盒长柄火柴,“嚓”地划燃一根。橙黄的火苗跃起,他没有立刻去点雪茄,而是不疾不徐地转动着茄身让火焰均匀地烘烤着茄脚。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掩盖了他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雪茄被烘烤到恰到好处,他凑近深吸一口,火苗顺从地舔舐上去,茄头亮起一点稳定的红光。然后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袅袅上升。
“不急。”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平稳。
万响微微挑眉,身体前倾了些,做出一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牌,”宋远空又吸了一口雪茄,目光透过烟雾看向万响,也像看向更远的无形棋盘,“要打在最关键、最能要命的时候。打早了,惊了蛇,或者被对方轻易化解了,这张好牌……就废了。”
万响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那已变得温吞的威士忌。
“有道理。”他放下杯子,冰块在杯底轻轻一撞。
万响目光重新落在宋远空被烟雾笼罩的脸上,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不过宋董,”万响语气里带着近乎赞赏的感慨,“您家这位秦小姐,我是真得说一句——有本事。”
宋远空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万响像是没看见继续感慨:
“迟宴春那个人,圈子里这些年,谁不知道是个什么角色?聪明是真聪明,手腕也是真硬。看着整天懒懒散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可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说着,万响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点“匪夷所思”的意味:
“偏偏就被您女儿给拿住了。还不是玩玩,是正儿八经、偷偷摸摸扯了证。这本事……”他抬眼,看向宋远空,笑容里掺进一丝更深的东西,“可不一般。值得好好夸夸。”
一直沉默转着核桃的许彦辉,此时从鼻间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金属摩擦般的冷感。
“万总这话,”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无波,“听着倒像是在夸人。”
万响侧过头,看向许彦辉,笑容绽得更大也更坦然:“夸啊,怎么不夸?秦小姐这手段,这眼光,这能牢牢拴住迟宴春的本事——不值得夸?我看值得大夸特夸。”
宋远空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灰白的烟雾更浓了些,将他大半张脸都笼罩其中,只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他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看见的画面,秦松筠跟迟宴春撒娇,迟宴春很自然地把手腕隔着车窗贴在她的脸上。
秦松筠披着迟宴春的大衣,迟宴春揽着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怀里的那只狗。那个画面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他想起那些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他眼前的照片和报告。
地库里,迟宴春把她抱在腿上吻她。锦心楼下,她扑进他怀里。餐厅门口,他揽着她的腰,她仰头看着他笑。
些画面,他反复看过,用最挑剔、最冷静的目光审视过。
每一遍,都在试图解答同一个问题:迟宴春那样的人,精于算计,冷情冷性,怎么会?
怎么会允许自己如此外露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占有和保护?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踏入婚姻这种充满变数和麻烦的契约?他思考了很久,推演了无数种可能——利益捆绑?情感操控?一时冲动?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在逻辑上最讲得通的结论:
秦松筠,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被”迟宴春拿住的人。
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主动的且成功“拿住”了迟宴春的猎手。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因女儿脱离掌控而生的愤怒之外,又滋生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欣赏,以及更难以捉摸的被冒犯般的冷意。
宋远空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那声音很短,混在雪茄烟雾里几乎听不真切。
许彦辉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半秒。
万响的嘴角依然勾着笑,目光却更亮了些,饶有兴味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宋远空将雪茄移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他透过这层屏障看向万响,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迟宴春,太聪明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空气里沉淀了一下。
“太聪明的人,就像最滑的鱼,你越想用力抓,他溜得越快。算计、胁迫、利益捆绑……或许能暂时勾住他,但绝抓不住他。”
许彦辉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自己掌心的核桃上。
万响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听懂了宋远空的潜台词。
宋远空弹了弹雪茄,一截完整的烟灰落入水晶烟缸,悄无声息。
“所以,”他总结般地说,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如果他被‘抓住’了,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万响,但更像在对着空气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伸出了手。”
心甘情愿被抓住。
心甘情愿戴上枷锁。
而那个让他心甘情愿伸出手戴上枷锁的人,就是秦松筠。
所以,在这场看似是迟宴春主导的关系里,真正的猎手,或许是那个看似柔弱、需要保护的秦小姐。
狐狸当时已成猎人。
万响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见解。
“宋董,”他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您这番话,要是让迟宴春本人听见了,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宋远空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他怎么想,不重要。”他平淡地说,将雪茄重新送到嘴边,“重要的是,他自己心知肚明,而且……心甘情愿。”
万响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酒杯将里面最后一点温吞的液体饮尽,冰块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舒展了一下长腿,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饭后的消遣。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里面漂浮着更多未尽的思绪和无声的衡量。
几秒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彦辉,忽然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核桃。
那持续不断的“咯吱”声戛然而止,包厢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远空。
“老宋,”许彦辉语气随意,“最近锦心那边,资金面上……还稳得住吧?”
宋远空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许彦辉。许彦辉脸上带着老友般略带担忧的表情,眼神也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最近市场上风声是有点紧,”许彦辉不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下去,“都说银根缩了,流动性吃紧。锦心那么大的盘子,上下游牵扯那么多,要是资金链上出点岔子,哪怕只是一小环,引发的动静……恐怕都不会小。”
宋远空看着许彦辉,然后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你怎么也开始听信这些”的淡淡嘲讽。
“老许,”他开口,声音稳如磐石,“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这些捕风捉影的市场传闻了?”
许彦辉摇了摇头,脸上的担忧之色更重了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纠正,语气诚恳,“是担心。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那边要是真有什么难处,我总不能干看着,袖手旁观吧?总得问问,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宋远空迎着他“诚挚”的目光,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升腾,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巧妙掩藏。
“放心,”他吐出烟雾,声音透过那层灰白传来,平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锦心的事,我心里有数。该准备的,该安排的,一样都不会少。”
许彦辉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放下了心,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低下头开始慢悠悠地转动起手中那对温润的老核桃。
咯吱。
咯吱。
单调而执着。
万响一直安静地靠在沙发里,看着这两人的一来一往。他脸上始终带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在宋远空的侧脸和许彦辉专注盘核桃的手上,来回逡巡。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上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
又过了片刻,窗外的月光似乎移动了位置。
万响站起身,动作利落,抚平西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他开口,打破被核桃声统治的寂静,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随意,“时候不早,我就不多叨扰了。”
他朝主位上的宋远空略一颔首,姿态是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性尊重:“宋董,您早点休息。”
目光转向许彦辉,同样点了点头:“许叔,回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包厢门口。握住黄铜门把,轻轻拉开。
门外的光涌进来片刻,又随着门扉的合拢,被重新隔绝。
“咔哒。”
一声轻响,包厢里只剩下宋远空和许彦辉两人。
许彦辉手中核桃的“咯吱”声,依旧不紧不慢,规律得令人心头发紧。
宋远空靠在沙发里,指间的雪茄静静燃烧,留下一截颤巍巍的烟灰。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地。腊梅的幽香似乎更浓了些,混着雪茄的苦涩在温暖的空气里沉沉下坠。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核桃摩擦的单调声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碾过这片香料、醇酒与无声较量共同酿造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
窗外,月光冰冷,雪地如银。
窗内,灯光暖黄,心事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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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春涧资本。
城市已沉入夜色,办公室内只余电脑屏幕和桌角阅读灯的光源,空气里有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迟宴春深陷在皮质座椅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被锁死在屏幕上那片由数字、图表和复杂线条构成的迷宫中。过去一个月,他动用了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像最精密的探针,深入锦心看似稳固的躯壳之下,触摸那些隐秘的血管与神经——
十二家核心供应商历年来的交易流水、账期变化、隐性关联;锦心过去三年每一季度的现金流量表,精确到每笔百万以上的支出与入账;宋远空个人及关联方复杂的股权质押、杠杆融资记录;以及公开市场上那些债券、贷款到期日的倒计时。
数据是冰冷的,但组合起来却描绘出一幅灼热的图景。屏幕上,他刚刚跑完最终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模型。红色的预警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时间轴上。
结果比他预想中更加清晰,也更加紧迫。
宋远空手里那18%的锦心股份,超过六成是通过各种复杂的资管计划、信托贷款加杠杆购入,每月仅利息支出就超过五百万。这还只是水面之上的冰山一角。
屏幕一侧,是那几家刚刚发过催告函的供应商,合计近六千万的逾期账款,像几把抵在肋下的刀。
另一侧,是“21锦心01”债券明年年初的付息日,以及紧随其后、可能被触发的回售悬崖。
更下方,是几家合作银行流出的关于锦心近期信贷额度使用率和抵押物价值的内部评估简报,语气谨慎,暗示着新一轮续贷谈判不会轻松。
所有的线条,所有的数字,所有的压力测试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
在现有的现金储备、融资能力和经营回款速度下,剔除掉一切乐观假设和最理想的资产变现方案,宋远空和他掌控下的锦心,现金流极限承压时间——
不超过九十天。
甚至,如果那几家供应商真的同时发难,或者债券市场出现新的恐慌抛售,这个时间点还会大幅提前。
迟宴春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分析和决策,让太阳穴传来细微的胀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九十天。
一个季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结束很多事。
他忽然想起秦松筠站在窗边,说“要等到股东大会那天”时,眼底那片冷静而决绝的光芒。
各方势力都在涌动,都在试探,都在等待那个最适合发力或者最适合收割的时刻。
而他现在,握住了最清晰的那张时间表。
他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部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的声音传来,带着深夜未散的疲惫和警惕:“迟少?”
“王总,”迟宴春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明天有空吗?”
“明天?”□□似乎愣了一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上午有个视频会,下午暂时没事。迟少有什么安排?”
“帮我约几个人。”迟宴春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点,那里是锦心大厦的方向,顶层似乎还有灯火未熄,“张景和张叔。还有秦家那边,几位还念着旧情、能说得上话的老臣——刘蕴华、周秉谦,以及……你觉得立场还站得住、心里还向着秦老爷子那边的那几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显然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过了几秒,他才迟疑地压低声音问:“迟少,你这是……要动手了?”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很轻,带着千钧之力落定后的沉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该亮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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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梧桐公馆最深处的包厢。
这间包厢不对外预订,需特殊的信物或引荐方能进入。位置隐秘,需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最是安静。
张景和坐在主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在他左右,分别坐着周秉谦、刘蕴华,以及另外两位头发也已花白的老者——一位姓赵,曾主管锦心生产体系二十年;一位姓李,是秦尚之时代法务部的老人。五人围矮几而坐,面前各有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却无人去动。
空气里有种沉重的安静,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的轨迹,和窗外偶尔积雪压断松枝的细微声响。
移门被无声地拉开。
迟宴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身墨蓝色的正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夹。他向在座诸位微微躬身:“张叔,周伯,刘阿姨,赵伯,李伯,抱歉,让各位久等。”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沉稳得不像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坐吧,宴春。”张景和指了指空着的那个蒲团,声音平和。
迟宴春在矮几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他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位老人,开门见山:
“各位伯伯叔父都是看着锦心起来,陪着它走过几十年的前辈。今天请各位来,是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五份装订好的文件,依次推到五人面前。文件封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打印的日期和编号。
“这是锦心集团过去十二个月详细的财务与现金流分析,以及未来三个月的压力测试推演。”迟宴春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里面有些数据可能和各位平时在公开报告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周秉谦性子最急,率先拿起文件翻开。他是早年财务出身,退休前是锦心的CFO,对数字极其敏感。只看了两页,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手指在某个图表上重重敲了敲。
刘蕴华也戴起老花镜,仔细阅读。赵伯和李伯也各自翻看着自己擅长的领域。
张景和看得最慢也最仔细。他一页页翻过,目光在那些加粗的、标红的数字和图表上停留良久。越往后看,他脸上的皱纹越深,握着文件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愈发凝重的呼吸声。
终于,周秉谦第一个放下文件,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涩:“这些数据……来源可靠?”
“可靠。”迟宴春点头,语气笃定,“来自十二家核心供应商过去三年的完整交易流水和账期记录,债券市场的实时交易与持仓数据,以及几家合作银行内部的非公开风险评估简报。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如果各位需要,原始凭证的影印件随后可以奉上。”
“宋远空手里那18%的股份,”刘蕴华指着文件某一页,声音低沉,“超过六成是杠杆资金……光是每个月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这些到期的债务,供应商的欠款……”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迟宴春接过话,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座每个人的心里,“根据最保守的模型推演,不考虑任何新的意外支出,以锦心目前的现金储备和预期的经营回款——最多三个月,就会断裂。”
“三个月……”赵伯喃喃重复,脸上露出痛惜的神色,“老爷子当年攒下的家底……”
“迟少,”张景和终于开口,他放下文件,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平静,看向迟宴春,“你给我们看这些,想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做什么?”
迟宴春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张叔,各位叔伯,我需要你们在不久后即将召开的股东特别大会上,支持秦松筠。”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几位老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支持秦松筠,意味着公开站到宋远空的对立面,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卷入这场父子相争,翁婿对决的漩涡中心。
“松筠那丫头……”周秉谦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和不确定,“她……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她父亲……走到这一步?”
“周伯,”迟宴春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但更清晰有力,“她不是要和她父亲走到这一步。她是要拿回秦家该有的东西,守住秦老爷子和秦阿姨、秦叔叔两代人的心血。她是要阻止锦心,在错误的路上继续滑下去,直到彻底垮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位叔伯比谁都清楚,锦心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秦老爷子定下的‘料实工精、诚信为本’,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口碑和匠心。不是高杠杆,不是资本游戏,更不是牺牲供应商、透支信誉换来的虚假繁荣。”
张景和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摩挲。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
“宴春,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当年都是跟着秦老爷子打江山的。老爷子对我们,有知遇之恩,也有兄弟之义。”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其他四人,仿佛在寻求确认,“这些年,看着宋远空一步步把锦心,从秦家的基业,变成他个人套利的工具,看着那些老规矩被丢开,看着人心一点点散掉……我们心里,不好受。”
张景和重新看向迟宴春,眼神变得锐利:“但是,如果我们站出来支持松筠,宋远空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在锦心经营十五年,树大根深,手段你也见识过。我们几个老骨头没什么,但家里的儿孙,还在锦心体系里……”
“张叔,您放心。”迟宴春打断他,语气沉稳如山,带着一种令人莫名信服的力量,“宋远空翻不了天。他的根基,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已经开始退了。”
迟宴春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同样是五份,分别推到五人面前。这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
“这是我和松筠,以我们个人和春涧资本的名义,共同出具的承诺书。”
迟宴春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如果此次能够成功,各位叔伯手中持有的锦心股份,可以选择按届时市价上浮20%,由松筠个人或我们指定的实体全额收购,资金一步到位,确保各位权益。如果各位愿意继续持有,支持松筠带领新的锦心,那么未来,各位将享有不低于历史平均水平的优先分红权,并且,在新一届董事会中,将保留至少两个顾问席位,由各位推举德高望重者担任,参与公司重大决策。”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五位老人:“我们知道,钱财和席位,不足以衡量各位对秦家、对锦心的情义。这只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也是我们对各位未来的一份保障。无论各位如何选择,我和松筠都尊重,并且感激各位今天能来。”
五位老人再次低头,看向那份承诺书。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公章和签名齐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这份承诺,不仅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经济保障和退路,也给了他们未来继续参与,守护锦心的可能性和尊严。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沉香的气息静静弥漫。
许久,周秉谦第一个拿起手边的笔,在承诺书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跟你。”他放下笔,看向迟宴春,目光坚定,“老子早就看宋远空那套不顺眼了!锦心姓秦,不姓宋!”
刘蕴华看着周秉谦签下的名字,又看了看手中的承诺书,最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多年的重担。她也拿起笔,一笔一划,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松筠那孩子,像她妈妈,有骨气,也有她外公的眼光。”她放下笔,看向迟宴春,“我也跟。我希望还能再为锦心,尽最后一份心。”
张景和、赵伯、李伯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份签好的承诺书,静静躺在矮几上。
迟宴春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五位老人面前。他挺直脊背,对着五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叔伯。”他直起身,声音有些低沉,但目光明亮如星,“秦老爷子在天有灵,也会感谢各位,今日仍愿守护秦家,守护锦心。”
张景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其他四人也陆续站起。
“宴春,”张景和看着他,目光深沉,“路还长,也险。你们……小心。”
“我们明白。”迟宴春点头。
五位老人没有多留,依次拿起自己的外套,向迟宴春点点头,沉默而有序地离开了包厢。
移门轻轻合拢。
包厢内只剩下迟宴春一人,和矮几上那五份签好的承诺书,五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沉香气息。
他站在原地,良久,缓缓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的老松覆着雪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掠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但冻土之下,新的根须已经开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