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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C.152 盛大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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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设计部。
午后的光线西斜。空气里有数位板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不远处样衣间里传来的布料摩擦的窸窣。
秦松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心的设计草图。
新的系列被她命名为“春生”,上次在书房听迟宴春讲他名字的来源时她就有了这个想法,送给他的。松筠设计工作室已经运营了很久,是江河渡在替她搭理,自从就职锦心后,秦松筠除了“深睡方案”之外的所有构思都通过设计工作室传递给了君竹,但是这一版“春生”她想留存,留给锦心,留给他们一起拿下的锦心。
眼下她微微蹙着眉,手里拿着支红色铅笔,在纸上某处轮廓线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思考什么。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眉眼。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很轻。
秦松筠的笔尖顿住。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是微信消息,发信人只有一个简单的“C”——那是迟宴春在她手机里的备注。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
【晚上早点回来,有事商量。】
但秦松筠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铅笔,继续看那份稿子。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残留了一点。很淡 ,却像阳光落在雪地上,让人知道那里曾经暖过。
斜对面的工位上,周铭抬起头。
他正好看见那个弧度。
秦松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那个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秒,短得像是错觉。但周铭是做这行的,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是只有在面对特定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对待工作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秦松筠,居然也会露出这样娇俏似少女的表情。周铭看着眼前的电脑,漫不经心地勾出一个笑。
他看着秦松筠把手机放下,她脸上那个极淡的弧度慢慢褪去。
周铭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面前的文件。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
晚上八点。
老洋房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窗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和灯光交叠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
迟宴春眼下正坐在沙发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简简单单的,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的沙发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株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十二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晕染成模糊的光影。
迟宴春就那样远远地看着,目光沉静如月,很久没有动。
门被推开,秦松筠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紫色的羊绒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鼻尖微微发红,显得皮肤更白了。
秦松筠看见迟宴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愣了一下。
“迟宴春?”
迟宴春回过神,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收回来,最后稳稳地被她接住。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慵懒尾音的调子,平淡,听不出太大情绪。
但此刻秦松筠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没应声,只是抬手将解下的围巾和大衣顺手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赤着脚走过去。羊绒袜底传来厚实地毯柔软的触感。她在他身边的沙发空位坐下,身体陷进去,带着一身未散室外的凉意,挨近他温热的身体。
“怎么了?”她侧过脸,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他隐在光影中的侧脸线条。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没有看她,目光重新虚虚地投向前方,落在那道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光痕上。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电流微弱的嗡鸣和两人轻浅交织的呼吸。
“松筠,”他说,“我今天收到一份东西。”
秦松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她。
秦松筠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标题写着:《关于秦意棉女士信托受益权及婚姻状况的法律分析报告》。
秦松筠的指尖略微蜷缩了一下,捏紧了纸页边缘,快得像是神经末梢无意识的应激反应。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静地翻开了封面。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
信托条款。受益权结构。婚姻状况的法律界定。还有那些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相互继承权”“家事代理权”的详细分析。
报告做得很专业很详细,详细得让人心惊。
秦松筠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迟宴春。“谁发的?”
迟宴春看着她的眼睛,随后又移开视线。
““匿名。”他答,语气平淡,“邮箱是临时注册的,IP经过多层跳转,查不到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地看着她,补充道:
“但能做到这种深度、这种专业程度,能拿到这么内部、这么细节的信托条款和关联法律框架进行分析的……有这种资源和渠道,又有动机做这件事的,范围很小。”
秦松筠与他对视,缓缓地,替他说出了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名字:
“宋远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迟宴春靠在沙发上点了点头,下颌线收紧了些。“可能性最大。”
秦秦松筠没说话,放下文件,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柔软的天鹅绒靠背接纳了她瞬间有些脱力的身体。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迟宴春没有打扰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秦松筠搭在身侧的手。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一下又一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窒息反而像一种无声的共担。
不知过了多久,秦松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看向迟宴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天花板某处,她只是轻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迟宴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目光锁着她侧脸的轮廓。“不一定。”他理性的分析,“如果他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发一份匿名分析报告?这太迂回,太像……试探。”
迟宴春顿了顿,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些,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更像是在投石问路。看看这份‘石头’扔进水里,能激起多大的浪花。如果我们自乱阵脚,或者因为恐惧而做出什么反常举动,那才是他想要的。”
秦松筠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他为什么选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她问,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迟宴春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他在逼我们。距离锦心的临时股东大会,时间不多了。他感受到了压力,我们的动作,供应商的倒戈,债券持有人的动摇……他需要新的筹码,需要打乱我们的节奏。这份报告,就是在告诉我们——‘我手里可能握着你们的底牌’。他想让我们焦虑,让我们把精力和资源从正面的战场,转移到如何遮掩‘隐婚’这件事上来。他想让我们……自己先乱。”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面上逐渐平静下来,然后,她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冰层裂开时一道冷静的纹路。
“那就让他失望。”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又亮了起来。
迟宴春看着她眼底的光彩簌簌亮起,“你打算怎么办?”
秦松筠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站起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道月光与灯光交界的银色光痕里。
冬日的月光披在秦松筠身上,似乎也格外地柔软。她的背影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坚定。
“隐婚这件事,”她开口,声音伴随着月光传向沙发上的迟宴春,“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被谁引爆,反而最危险。”
她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面向他。月光从她身后打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脸却隐在室内的暖黄光线中,只有一双眼神里的光灼灼逼人。
“迟早要爆。这个心理准备,我们早就该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但什么时候爆,以什么方式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个主动权,不能交到别人手里,尤其是宋远空手里。”
迟宴春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光影交织的地带静静对视。他能看到她眼中跳动的光芒。
“你想……”他微微挑眉,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秦松筠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她否定了他的猜测,语气果决,“现在公开,等于承认我们一直在隐瞒,等于将我们关系的私密性彻底暴露在公众和对手的审视下,会带来无数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也会打乱我们所有的部署。”
秦松筠向前走了一步,二人的距离更近,月光与灯光在她脸上形成更奇妙的交融。
“要等到——”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此刻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轮廓,“这颗‘炸弹’被他们亲手点燃引信,扔向我们,以为能炸得我们粉身碎骨的时候——”
秦松筠忽而勾起唇角,“——我们早已穿好了防爆服,并且,手里握着能引爆他们自己军火库的遥控器。”
迟宴春看着她,眼下秦松筠站在光影交界处,还是他柔软的爱人的面孔,一双眼睛那么灵动天真,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心间一凛。
“股东大会那天。”迟宴春点点头,不是询问而是确认,声音里带着了然的低沉。
秦松筠重重地点头,目光灼灼:“对。那是他最后的战场,也是他自以为胜券在握、会亮出所有底牌的时候。让他以为,我们的‘隐婚’是他最后的杀手锏,让他得意,让他孤注一掷地打出来——”
她停顿,笑意加深,露出一个可爱中带着狡黠的眼神:“然后,我们就在所有人面前,接住这张牌。让这张他以为能置我们于死地的牌,变成刺向他自己的一把刀。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那个在欺骗、在试图用最肮脏的手段夺取一切的人。”
说完,秦松筠笑了,笑容在月光里亮得惊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她眼里的光也映亮了他眼里的。迟宴春看着她嘴角那个笃定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太让人着迷了。
此刻他的爱人站在月光之中,还是他熟悉的眉眼和脸庞,可此刻她的美丽在于她的锋利,果决。
她将情感与理智层层剖开,充满了一种破釜沉舟的、令人心折的魅力。
迟宴春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混合着骄傲和爱意,以及被彻底吸引乃至微微战栗的情绪攫住了他。这个情绪难以言喻,于是他只好把人抱进怀里。
手臂用力,紧紧环住她柔韧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胸口。
秦松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但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羊绒开衫下温热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此刻那心跳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秦松筠笑了,用指头去摩挲他手背上隆起的嶙峋的骨骼,一下又一下,在他怀里抬起头狡黠一笑,“迟宴春,你心动了。”
迟宴春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皎洁的明月,低头微微一笑,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秦松筠,”他说,“你知道你有多可怕吗?”
秦松筠任他抱在怀里,闷闷地笑。“可怕?”
“嗯。”迟宴春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她耳廓,“可怕得让人移不开眼,可怕得让人着迷。”
秦松筠听懂了,手臂也环上他精瘦的腰身,熟悉的清馨柑橘味道绕在她的鼻尖,勾的人心里痒痒的。
她抬起头微微踮起脚尖,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就这么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含着笑,“那你怕吗?”
迟宴春将人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低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目光丝丝,把那白杨,这一棵那一棵,缠住。
他的吻落下来。
没有回答。
但那个吻,就是答案。
/
十二月十八日这天,烨城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毫无预兆。
起初疏疏落落,继而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纷纷扬扬,扯天扯地。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一层柔软而沉默的白色吞噬、覆盖、重塑。世界失去了细节,只剩下大片大片混沌的、炫目的白,和雪片自身降落时那亿万次的无声撞击。
城西,一条被雪掩埋了大半的僻静胡同深处,一扇不起眼的乌木门扉半掩着。
秦松筠站在二楼一间临窗的小茶室里。
她今天穿了件质地厚重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几乎与窗外铅灰的天色融为一体。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一直裹到下颌,衬得脸异常白皙。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低髻,几缕碎发被窗缝渗入的寒意拂动。身上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只有那枚素圈银戒的项链,藏在毛衣领口之下,紧贴着胸口那片最温热的皮肤,随着呼吸传来微小而确实的存在感。
她看着窗外。
雪片疯了似的扑向玻璃,前赴后继,瞬间被室内的暖意融化,急急滑落像无声的泪。
新的雪花立刻补上。如此般周而复始。仿佛所有的肮脏、算计、血迹与哭声,都能被这无边无际的白色温柔地抹去、掩埋,一笔勾销。
可她知道,不能。
雪能覆盖街道和屋,却覆盖不了人心。覆盖不了二十年前就沉在深渊里的真相和那场在盘山公路上燃起的、带着汽油与血腥味的烈火。
以及至亲之人戛然而止的笑声和永远失约的承诺。
有些东西,比最深的积雪更冷。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转动声。
迟宴春侧身进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色,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同色的高领毛衣,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未来得及拂去的、晶莹的雪片,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反手关上门,将屋外那场盛大的、冰冷的寂静隔绝大半。
迟宴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她身侧的窗边。目光先扫过她沉静的侧脸,在那紧抿的唇线和过于明亮的眼眸上停留一瞬,然后同样投向那片疯狂坠落的白色。
片刻,他伸出手,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在她搭在冰凉窗台的手背上。
秦松筠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些冰。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带着鲜活的热度。
秦松筠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下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呵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人到了。”迟宴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过了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清晰而平稳。
秦松筠终于点了点头,将目光从那片令人眩晕的雪幕上收回,转过身。
“走吧。”她说,声音像从釉面上擦过。
迟宴春收回手,很自然地改为虚扶着她的后腰,带着她离开窗边朝茶室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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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比茶室更隐秘,也更暖。深胡桃木的圆桌,几把同色的高背椅,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卷轴。
此时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保养得不算好,脸上带着常年饮酒和热带日照留下的粗糙红痕与松弛。
他穿了件花哨的棕黄色格子西装,领口敞着,露出小半片刺青。
眼下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急于显摆却又难脱底层痞气的暴发户味道。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迟宴春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那身看似简单,实则价值不菲的行头,眼里掠过一丝混杂着掂量和戒备的光。随即,他的视线滑向迟宴春身侧的秦松筠。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扫过。从她脸颊到脖颈,再到被厚重衣物包裹却依然能看出窈窕轮廓的身形。目光里带着一丝让人极不舒服的黏腻玩味。
迟宴春的脚步顿了一下,甚至没有看那男人,只是脚下方向微微一变,向前半步,恰好将秦松筠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侧后方,也彻底截断了那道令人不快的视线。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他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流里流气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他扯开一个带着点混不吝意味的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依旧没有站起来。
“迟少?”他开口,声音是烟酒过度后的沙哑,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套近乎的熟稔,“久仰大名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迟宴春没接这话茬。他径直走到男人对面的椅子,拉开先让秦松筠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
姿态放松,后背微微靠着椅背,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被这无声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姿态弄得有点讪讪,目光又在秦松筠脸上溜了一圈,这次快了些,带着点试探:“这位是……?”
“我太太。”迟宴春的声音不高,只是陈述既定的事实。
但“太太”两个字,被他用这种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带着宣示主权般的分量。
男人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噢——太太啊……”
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目光再次掠过秦松筠,这次少了些肆无忌惮,多了点复杂的意味,但底下那层令人不适的东西并未完全散去。
“迟少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标致的太太。”
迟宴春没应这句恭维,也没露出丝毫不悦。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沉静,表面无波却幽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男人被他看得有些局促,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混不吝有点挂不住。他干咳一声,搓了搓戴满戒指的手指,率先切入正题,语气努力显得轻松:“那个,迟少,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绕弯子了。您这大老远的,托了那么多层关系,把我从澳洲那犄角旮旯请回来,不会就为了请我喝茶看雪吧?有什么事儿,您直说。”
迟宴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松松交握。他看了男人几秒才开口,语气是闲聊般的随意:
“孙老板,”他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和旧日称呼,“在澳洲,日子过得还顺心?”
孙德胜,宋远空那个早已“消失”在国外的远房表弟。
孙德胜看着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他设想过各种开场,威胁,利诱,盘问,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家常般的寒暄。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有种被问及得意处的炫耀:“还行,还行!托您的福,在那边开了个修车厂,手艺好,价格实在,生意还不错!一年下来,这个数——”
孙德胜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又觉得不够,改成三根,含糊道,“反正,够吃够喝,逍遥自在!”
迟宴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附和:“嗯,那是不错。比当年在烨城是强多了。”
顿时,孙德胜脸上的笑容抽搐了一下。他干笑两声,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虚浮:“咳,迟少您说笑了……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当年就是个屁都不懂的小修理工,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出息不出息……”
迟宴春没理会他假模假样的自谦,交握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平静之下却渐渐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
“孙老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这个人不喜欢兜圈子。”
迟宴春顿了顿,包厢里只剩下窗外雪花扑簌簌的永无止境般的声音。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十五年前,锦心秦意朗,到底是怎么死的?”
“哐当——”
孙德胜原本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放下,鞋跟磕在实木地板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
他脸上的血色在听到“秦意朗”三个字和那个“死”字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那粗糙的红痕都变成了难看的青白。他瞪着迟宴春,瞳孔骤然收缩。
孙德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几秒后,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迟、迟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总……秦总他当年是车祸,意外!全烨城的人都知道!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修车的!”
迟宴春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他的激动影响。他只是平静地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纸张是微微泛黄的复印件。他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指尖推到孙德胜面前。
孙德胜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住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汽车保养维修记录单的复印件。抬头是“顺达汽修”的标识,一个早已注销的店名。
日期是十三年前的某月某日。客户姓名栏,清晰地打印着“秦意朗”。车辆信息与秦意朗当年那辆出事的车完全吻合。维修项目一栏写着“常规保养,更换机油、机滤、空滤……及全车安全检查”。
经办人签字处是一个歪歪扭扭,但孙德胜死也忘不了的签名。
是他自己的。
“这……这能说明什么?”孙德胜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的尖锐,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保养而已!我一天不知道保养多少辆车!这、这就能说明跟我有关系了?!”
迟宴春依旧没说话,只是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次,是几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同样是多年前的样式。
流水显示,在秦意朗出事前大约一个月,有一笔金额不小的款项从宋远空当时控制的一个海外离岸公司账户,分几次汇入了另一个同样在海外的个人账户。
收款人的名字,经过技术处理已有些模糊,但关键字母拼写和账户信息,与孙德胜后来在澳洲开户、并使用至今的某个账户高度吻合。
汇款备注里,有一个简短的词:“安家”。
孙德胜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数字和那个“安家”,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些复印件,仿佛它们会咬人。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油光。
孙德胜抬起头看向迟宴春,那双透着市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濒临崩溃的慌乱。
“迟少……”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您这……您这是什么意思?这、这钱……这钱是宋哥……宋总他看我困难,借给我做小生意的!跟秦总的事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迟宴春终于收起了那份始终如一的平静。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孙德胜的距离。
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远比任何提高的音量都更令人窒息。
“孙老板,我没什么意思,”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石敲在孙德胜紧绷的神经上,“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过去了十三年,不代表就没人记得,不代表就查不出来。”
孙德胜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在澳洲过的很滋润。”迟宴春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些扎眼的金饰,语气平淡,“一年百来万,有房有车,逍遥快活。”
他看着孙德胜骤然放大的瞳孔,缓慢且清晰地说出最后一句:“但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你会怎么样?”
“谋杀”两个字像两颗子弹正中孙德胜的胸口。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不……不是……我没有……我是被逼的……宋远空他……他说我不干就弄死我……”
迟宴春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崩溃。
秦松筠也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落在孙德胜脸上,出奇的平静。
她看着这个当年或许只是个小角色却亲手参与埋葬了一条生命、也埋葬了自己良知的可怜虫,在十五年的逃亡与伪装后被真相轻易击溃。
过了很久,孙德胜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虚脱和绝望。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迟宴春,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秦意朗的案子,不是普通的车祸。”他说,“是谋杀。指使者是谁,执行者是谁,一查就清楚。”
迟宴春姿态没变,定定地看着孙德胜的眼睛。
“到时候,你在澳洲那间修车厂,你的房子,你的车,你那个逍遥自在的日子——”他停了一下,“都会变成什么?”
孙德胜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窗外雪落得很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孙德胜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想要什么?”
迟宴春看着他,“那块表。”
孙德胜愣住了,“什么表?”
迟宴春一字一句,“秦意朗出事那天,戴的那块表。”
他静静地看着孙德胜,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他说:“你拿走了。”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着迟宴春,那双眼睛里,有惊惧,有挣扎,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迟宴春姿态没变,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很静很深。
长久的沉默,窗外雪花飞落,一片一片。
终于,孙德胜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表。
老款的百达翡丽。
表盘已然发黄,布满细微的划痕。皮革表带明显是后来配的,粗糙劣质与表身格格不入。但表盘的样式,指针的造型,尤其是表壳背面,那虽然磨损、却依旧能清晰辨认的、手工刻上去的三个汉字——
秦。意。朗。
秦松筠的呼吸,在看见那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眼眶发酸。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目光带着近乎疼痛的专注锁住那块表。
时间仿佛在倒流,画面重叠——舅舅笑着弯腰抱她,袖口露出这块表的表盘,金属表带在阳光下闪过温暖的光;他仰头大笑时,手腕扬起,表盘反射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最后一次在车库门口,他拍拍她的头,说“等舅舅回来”,转身时,腕上那道低调的银光一闪而逝……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刺耳的刹车、冲天的火光和再也没能回来的身影。
而此刻,这块承载了无数温暖记忆、也随之坠入冰冷深渊的信物,就这样带着尘封十五年的罪恶与寒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孙德胜看着桌上那块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劈了叉:
“那会儿……车翻下去,动静大得吓人。我就在不远处的坡上看着,腿都软了。”
他目光涣散,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的黑烟和扭曲的金属,“秦总……他被甩出来,滚了好几圈,就倒在离我不远的草窠里。手上……手上这块表,表带断了,飞出去,落在更靠边的石头缝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敢看秦松筠只盯着桌面:“我……我当时鬼迷心窍。想着这表……看着就值钱。等人都往下面出事的地方跑,我、我就摸过去,捡了。揣怀里,跟揣了块火炭似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迟宴春,眼圈竟然有些发红:“我没想害人!我真没想!我就贪个小便宜!后来知道人没了,我吓得几晚上没合眼!这表……更不敢拿了,可扔了又怕留下痕迹,就、就一直藏着,藏在我澳洲家里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再没敢拿出来看过!”
他转向秦松筠,语气急切,带着哀求般的辩解:“秦小姐,您信我!那刹车油的事,是宋远空逼我的!他说我不干,就让我在烨城再也混不下去,还要找我老家的麻烦!我……我没办法啊!我就一修车的,我哪斗得过他?”
迟宴春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块重见天日的表上。
过了许久,秦松筠才慢慢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到那块更凉的金属表壳。
触感粗糙,冰冷,带着岁月和污渍沉淀后的滞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它握在掌心。
很沉。比记忆里,似乎要沉得多。是附着了十五生命的重量吗?还是凝聚了十五年不散的冤屈与恨意?
她翻过来。表壳背面尽管有划痕和污渍,那三个手刻的汉字——秦意朗——依然清晰可辨。
笔划深刻,舅舅的名字。她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凹痕,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早已消散的体温。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挣脱了眼眶的束缚,垂直坠落。
“嗒。”
轻轻一声,落在布满划痕的表盘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将那停驻的时针分针,氤氲得更加模糊不清。
窗外的雪下得更疯了。密密麻麻的雪片扑打着窗户,像是急于掩埋什么,又像是无声而盛大的哀悼,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纯粹而暴烈的白。
包厢里死寂一片。
只有那块重见天日的手表,在秦松筠微微颤抖的掌心,沉默地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仿佛穿越了十五年时光的无声控诉。
/
包厢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孙德胜交出了表,也像是交出了支撑他伪装多年的最后一口气。
他彻底瘫在宽大的椅子里。脸上那些廉价的金饰依旧闪烁,却衬得他面色如土,眼神涣散,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嘴唇翕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闭上眼,喉结滚动咽下所有无用的辩辞。
迟宴春探身从秦松筠手中极其小心地接过那块表,指尖避开泪痕。他仔细看了看表盘,又翻转确认背面的刻字。然后,他将表轻轻放回秦松筠面前的桌面上,推近。
秦松筠重新握住了它。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将那冰冷的金属紧紧攥在掌心。
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血肉,嵌入这十五年来每一个寻找、怀疑、愤怒与无望等待的日夜。
孙德胜偷偷掀开眼皮,觑着这一幕。女人沉默的侧影,男人沉静却无形的压迫,还有那块仿佛带着诅咒的表……他打了个寒颤,慌忙移开视线,头垂得更低。
迟宴春向后靠进椅背,恢复了那种松弛的姿态,目光落在孙德胜灰败的脸上,恰似有了实体。
“孙老板,”他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今天,你配合得不错。”
孙德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迷茫和惊疑。配合?这算哪门子配合?被吓得魂飞魄散、老底揭穿,也叫配合?
迟宴春没理会他的疑惑,只是从大衣内袋里,不疾不徐地取出另一份文件。
纸张崭新挺括,与刚才那些泛黄的复印件形成鲜明对比。
迟宴春将文件轻轻推到孙德胜面前。
孙德胜迟疑地低头看去。
目光触及文件抬头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一家在澳洲汽车行业如雷贯耳的大型经销集团的名字。文件标题清晰写着:合作意向书。内容是关于该集团拟授权并扶持“德胜汽修”升级为集团在墨尔本某区域的指定合作伙伴及服务中心的初步意向。
这意味着什么,孙德胜太清楚了。他那家靠手艺和低价、在华人圈里小有名气的修车铺,一旦搭上这艘巨轮,就等于鲤鱼跳过了最关键的龙门。从此不再是“修车铺”,而是正规的、有品牌背书的“汽车服务中心”,客户群体、利润空间、社会地位……都将天翻地覆。
“迟、迟少……”孙德胜的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和难以置信,还有巨大的困惑交织在一起,“这……这是……”
“你的厂子,位置选得不错,口碑也有。”迟宴春淡淡道,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两下,“只是缺个像样的招牌和体系。这份意向书,算是块敲门砖。走通了,以后就是正经生意,不用再在灰色地带打转。”
孙德胜的眼睛亮了,闪烁着骤然被巨大馅饼砸中的、近乎眩晕的光。
但仅仅一瞬,那光芒就被更深的警惕和疑虑覆盖。他混了半辈子底层,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还是纯金的。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身体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迟少,您……您给我这个,是……是什么意思?这东西,肯定不是白拿的吧?”
他看了一眼那块被秦松筠紧握的表,又飞快地扫过迟宴春看不出情绪的脸。
迟宴春微微牵动嘴角。
“孙老板是明白人。”他承认,语气寻常,“意向书是真的,给你的谢礼,也是真的。谢你今天……物归原主。”
迟宴春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距离。
“但有个条件。”迟宴春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对方耳朵里,“今天这个房间,这张桌子,说的每一句话,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停顿,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刺入孙德胜眼底:“走出这扇门,就必须烂在你肚子里。对任何人,尤其是——”
“宋远空。”迟宴春又靠近椅背。
孙德胜的脸色“唰”一下又白了。果然!果然和宋远空有关!不,是必须和宋远空无关!
他瞬间明白了这份“厚礼”的真实价码——封口费。用一份光明前途,买他永远闭嘴,买他彻底站在宋远空的对立面,或者说,彻底成为迟宴春掌控下的一颗棋子,一个活生生的“证据”。
说出去,这份锦绣前程瞬间化为泡影。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孙德胜看着迟宴春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能轻易把他从澳洲弄回来,能查清十五年前的隐秘转账和保养记录,能拿出这种级别合作协议的人……想要让他这个“小人物”在澳洲彻底消失或者生不如死,恐怕也不难。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冰冷的威胁,像两把钳子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
孙德胜额头上沁出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他用力吞咽了几下,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谄媚和保证:
“迟少您放心!我孙德胜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今天这事,我出了门就忘!不,我压根就没来过这儿,没见到您二位,更没见过什么表!宋远空?我早跟他不联系了!真的!”
迟宴春看着他急于表忠心的模样,没什么表示,只是点了下头。
“好。”
迟宴春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同时,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块百达翡丽,然后慎重地放入自己羊绒大衣的内侧口袋。
秦松筠也随之起身。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孙德胜身上。那目光很复杂,翻涌着冰冷的恨意——恨他是帮凶,哪怕是被逼迫的。
翻涌着清晰的厌恶——厌恶他此刻见利忘义、摇尾乞怜的嘴脸。
但最深处,竟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悲悯这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一生都在泥沼中挣扎,从未真正活得像个人的灵魂。
孙德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迟宴春走到秦松筠身边,手臂很轻却坚定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向门口。
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迟宴春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拧开。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在空旷的包厢里带着回响:
“孙老板。”
孙德胜一个激灵,立刻应声:“哎!迟少您吩咐!”
“意向书的正式流程,三天后启动。”迟宴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的联系方式,我的人会找你。”
迟宴春停顿了一秒。这一秒的寂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慌。
然后,他补充了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孙德胜瞬间如坠冰窟:
“澳州的阳光不错,好好享受。但最好,永远记得今天屋子里的‘温度’。如果让我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说完的威胁,比直接说出来的恐怖百倍。
“咔哒。”
门被拉开,室外的冷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
两道黑色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光影中。
门轻轻合拢,将温暖、寂静,和那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并关在了包厢内。
孙德胜一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确认那两人真的离开了,他才猛地松懈下来,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软倒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手,伸向桌上那份崭新的合作协议。
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拿起,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随后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捧着滚烫的山芋,迅速将文件折叠好,塞进自己西装内袋,紧紧按住。那里,刚刚放过一块沾染了血债的旧表,此刻换上了一张可能通往“光明未来”的纸。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和脸上的冷汗。冰凉的手指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纷纷扬扬。一切都被温柔而残酷地掩埋。
孙德胜仿佛被眼前的大雪震撼,呆呆地看着,长长久久。
随后,他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