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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C.151 演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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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上午,春涧资本三十六层的办公室。
晨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成一种灰蒙蒙的白,从整面落地窗漫进来,铺在深色的地毯和冰冷的电子设备上。
迟宴春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债券交易数据。锦心的债券价格在“回售失败”的消息刺激下短暂反弹后,又开始阴跌,像一条疲惫的蛇,缓慢却固执地向下蠕动。
他手里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笔身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
手机震了。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
迟宴春瞥了一眼,钢笔在指尖停住。他接起来按了免提。“王总。”
“迟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次少了平时的圆滑,多了种掩饰不住的焦躁,甚至有点气急败坏,“出事了。”
迟宴春的心沉了一下。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什么事?”
“刘明达那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被许彦辉的人找上门了!”
“许彦辉?”迟宴春的眉头蹙起,转动的钢笔彻底停住,被他轻轻按在桌面上。
“对,就是许清知他老子!”□□声音拔高了些,“他们直接去了刘明达公司,话没说两句,就撂下狠话——说刘明达要是再敢帮你,帮着做空锦心,以后许家、万家,还有锦心所有的关联企业,都不会再给他一毛钱订单!他那些小厂子,就等着关门吧!”
迟宴春沉默了两秒。空气里只剩下电话那头□□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总怎么说?”迟宴春问,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钢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他能怎么说?许彦辉那是谁?在烨城扎根几十年的地头蛇!万响又是条笑面虎!刘明达那点小生意,哪经得起他们两家联手敲打?”□□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堪,“他……他怕了。刚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意思是要退出。手上那3%的债券,他不跟了。”
又一个人。
迟宴春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冷意。刘明达手里那3%的债券,是他原本计划中,在下一轮博弈里用来牵制宋远空的一颗不算关键,但能扰乱视线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还没用就被对方抬手抹掉了。
许彦辉。万家。宋家。
三家联手,织成一张细密而冰冷的网,从资本、实业、到内部关系,全方位地压下来。要把他,把他们,困死在这张网里。
“好,”迟宴春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平静,无波无澜,“我知道了。”
“迟少,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的声音急切起来,“许彦辉这是在杀鸡儆猴!刘明达一倒,其他人会怎么看?孙国寿?还有那几个小的?人心要是散了,咱们这局就……”
“我知道。”迟宴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王总,你先稳住。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可是……”
“等我消息。”迟宴春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丝斩钉截铁的冷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灰白的天光笼罩着一切,把房间衬得像一个精致的玻璃牢笼。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冬雨。
他一个人,能扛住这三家的联手围剿吗?
春涧资本是他的心血,但在许家、万家这种深耕多年、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面前,还是显得太过新贵,太过单薄。宋远空有锦心这个基本盘,有二十八年的根基,有无数或明或暗的“老朋友”。万响有资本,有嗅觉,有进退自如的狡猾。许彦辉有实业,有人脉,有地头蛇的蛮横。
而他有什么?
有精准的计算,有冒险的胆识,有……秦松筠。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屏幕亮起,跳出秦松筠的头像。
他点开。
【听说刘总那边出事了?】
很简短。但她知道了。消息总是这么快。
迟宴春打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有力地敲击:
【嗯。许彦辉出手了。】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回复跳出来,只有三个字:
【我有办法。】
迟宴春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
【什么办法?】
这次她过了大约半分钟才回。回复依然很短,只有一个名字:
【万唯意。】
迟宴春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很轻但清晰地漏跳了一拍。他想起那个剪着短发、眼睛亮得像小鹿,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十八岁女孩。想起秦松筠说过,万唯意是她的“小粉丝”,喜欢她的设计,会偷偷帮她照看虎牙,还会在电话里小声说“我不想看你输”。
他迅速打字:
【她?能做什么?】
秦松筠的回复这次来得快了些:
【许彦辉最近在撮合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和李天一。万家也想掺一脚。万唯意烦透了。她说,她可以‘不小心’把她哥和许彦辉私下见面、商量怎么对付你的事情,在某个‘合适’的场合,‘说漏嘴’给李家的某位夫人知道。】
迟宴春看着这行字,嘴角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李家。李天一那个纨绔二代的家族。李家和许家表面和气,但在几个旧城改造项目上明争暗斗已久。如果让李家知道,许彦辉一边跟自己合作,一边又暗中跟万家勾连,甚至可能损害李家利益……
那许彦辉想要维持的、脆弱的“联盟”,恐怕就要从内部先裂开一道缝了。
而这道缝,或许就够了。
他打字:
【‘合适’的场合?什么时候?】
秦松筠回:
【李家老太太下周生辰宴。万唯意‘正好’收到了请柬。】
迟宴春靠在椅背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简单的对话。
他一个人或许扛不住三家联手。但如果,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呢?
如果,那看似坚固的联盟里,早就埋下了猜忌和利益的裂痕呢?
那么,一颗看似不起眼的小石子,或许就能让整面墙开始松动。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按在桌面上。
钢笔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定的轻响。
/
晚九点,春涧资本地下车库。
迟宴春刚结束一场与海外投资人的视频会议,从电梯走出来手机就在西装内袋里震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接起电话。
“会开完了?”他一边朝自己的车位走,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会议结束后的松弛。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迟少,是我,清知。”
迟宴春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秦松筠的手机,许清知接的。
“许总。”他声音里的松弛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松筠呢?”
“在酒吧。”许清知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是隐约的音乐和人声,琥珀,春涧大厦往东两个街区那家。她……好像喝得有点多。”
琥珀。迟宴春的眉头拧了起来。那是他和周霁明以前偶尔会去喝一杯的清吧,秦松筠知道但几乎从不会主动去那种地方。更重要的是,她今天下午明明说晚上要在公司加班改设计稿。
“她一个人?”迟宴春问,脚步已经加快,朝自己的车走去。
“现在是我在。”许清知答得有些无奈,“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手机在桌上,我看屏幕一直亮着,是打给你的,就接了。”
“我马上到。”迟宴春没再多问,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低吼一声,车子迅速驶出地库融入夜晚的车流。
街道两旁的霓虹在车窗上划过模糊的光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像墨滴入水缓缓扩散。
十分钟后,“琥珀”门口暖黄的灯牌映入眼帘。迟宴春停好车,推门进去。酒吧里人不多,空气中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威士忌和雪茄的香气混杂。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定格在靠窗的卡座。
秦松筠背对着门口,趴在深褐色的实木桌面上,长卷发如海藻般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肩膀,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身上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此刻歪斜地搭在肩上。手边散落着几个玻璃杯,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许清知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杯苏打水,正看着秦松筠的方向。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迟宴春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迟宴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秦松筠。她侧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呼吸似乎有些沉。一股混合了威士忌、金酒和一丝她常用香水尾调的栀子花气味淡淡传来。
他伸出手,用手背很轻地贴了贴她的脸颊。触感温热,甚至有点烫。她似乎无意识地动了动,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但眼睛没睁开,依旧维持着那个不省人事的姿势。
迟宴春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目光转向许清知:“谢了,许总。”
许清知摇摇头,把苏打水放在吧台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放松地靠着台子,目光在迟宴春和秦松筠之间转了转,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无奈:“不用谢。我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吧台说她就点了三杯,但……”他耸耸肩,“可能心情不好,或者酒量确实浅。”
迟宴春没接这话,只是看着许清知。许清知今晚穿了身浅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也是从某个非正式场合过来的。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很奇怪。
“清哥怎么正好在这儿?”迟宴春问,语气随意,但目光没离开许清知的脸。
许清知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直接回答,反而说:“她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你。我想,能把她从这儿带回去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这话说得平常,但迟宴春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这时,趴在桌上的秦松筠又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讨厌……不许看……”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许清知先低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迟宴春看着秦松筠那副醉态可掬又带着点小性子的模样,眼底也掠过隐约的笑意,但心头的疑虑却更重了。他认识的秦松筠,即使真醉了,也极少会露出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娇憨外露的状态。
“你欺负她了?”许清知忽然问,半开玩笑地看着迟宴春。
迟宴春摇摇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想知道,谁惹她了。” 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秦松筠不是会借酒浇愁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跑到他提过的酒吧来买醉。她身上酒味很真,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许清知看着迟宴春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沉默了几秒,身体从吧台边离开,站直了些,目光平静地看向迟宴春,声音压低了些,清晰地说道:“是宋叔叔给我打的电话。”
迟宴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点“原来如此”的恍然,笑着“哦”了一声:“宋董倒是费心。” 但心里那点猜测此刻轰然落地。宋远空。果然是他。他知道许清知对秦松筠那点未宣之于口的好感,故意让他来。这是试探和离间,也是一记软刀子。看许清知会怎么做,看他迟宴春会怎么反应。
许清知看着迟宴春滴水不漏的反应,又看了看依旧“昏睡”的秦松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重新把手插回口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行了,人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随口一提,又像意有所指:“她看起来……睡得挺沉。”
说完,他朝迟宴春点点头,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酒吧。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酒吧里只剩下迟宴春,和“沉睡”的秦松筠,以及吧台后擦拭杯子的酒保。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蓝调。
迟宴春在秦松筠身边坐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将她滑落的开衫拢好,动作轻柔。接着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环过她的背,稍一用力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秦松筠的身体似乎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脑袋歪着靠在他肩窝,长发垂落,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颈侧。
迟宴春抱着她,稳步走出酒吧。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走到车边,他单手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她往副驾驶座上放。
就在她的后背即将沾到座椅皮面、他正要松手撤离的那一刻——
怀里的人忽然极快地、狡黠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清澈明亮,映着路边昏暗的光和他瞬间放大的面孔,里面哪里有一丝醉意?只有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放松。
迟宴春动作顿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点疑虑、担忧、猜测,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无奈又好笑的情绪,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他维持着俯身靠近她的姿势,挑了挑眉,用气音问:“玩够了?”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更大的、灿烂的笑容,然后飞快地重新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迟宴春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终于把她稳稳放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迟宴春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闲闲地问:“许清知说,你只喝了三杯。秦总,三杯就醉成这样?”
旁边传来一声轻哼。秦松筠已经坐直了身体,正在用手指梳理有些凌乱的长发,脸上那层醉酒的红晕似乎也褪去了些。
“三杯长岛冰茶,”她声音有些沙,但很清醒,“够放倒大部分人了。而且……”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亮晶晶的,“我又没真喝多少,大部分都‘不小心’洒了,或者趁人不注意倒掉了一点。”
“为什么?”迟宴春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秦松筠收敛了笑意,表情认真起来:“我晚上本来想直接去公司找你。但从锦心出来,就感觉好像有人跟着。这几天隐约都有这种感觉,但不确定是谁的人。今天感觉特别明显。”
她顿了顿,“快到春涧时,我改了主意,拐进了你上次提过的这家酒吧。公共场合,他们总不好直接进来。我想看看,如果我一直‘醉’在这里,会等到谁。”
结果等来的是许清知。而指使许清知来的,是宋远空。
“宋远空在派人盯我。”秦松筠声音冷了下来,“他让许清知来,是想试探清哥的态度,也是想……恶心你我。”
迟宴春沉默地开着车,下颌线微微收紧。宋远空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了。但他更在意的是秦松筠的处境。“你确定只是跟踪?有没有别的?”
“目前只是盯着。”秦松筠摇摇头,“但今天这一出,也说明他急了。至于清哥……”她想起许清知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和通知迟宴春的举动,语气缓和了些,“我向来知道他的人品。”
迟宴春“嗯”了一声。许清知今晚的表现,确实挑不出毛病,甚至隐晦地递了话。这份情,他记下了。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过了一会儿,秦松筠忽然又笑了,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转头看他:“哎,你怎么看出我是装的?我演得不像吗?”
迟宴春斜睨她一眼,嘴角勾起:“像,特别像。像只偷喝奶醉了的小猫。”
在酒吧她蹭他手背时,力道和角度都太“恰好”了,而且,真正醉到不省人事的人,肌肉是完全松弛的,可她被他抱起时,那一瞬间本能的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那你还不拆穿我?还陪着我演?”秦松筠凑近了些。
“夫人要演,为夫自然得配合。”迟宴春目视前方,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漾开笑意,“不然,怎么对得起宋董精心安排的这场戏?”
秦松筠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还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看着他明明身处漩涡却依旧从容的姿态,心里那片因为被跟踪、被算计而泛起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她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口气。
“迟宴春。”
“嗯?”
“我们回家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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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十七分,春涧资本三十六层的办公室。
夜色已浓,整面落地窗外是烨城流光溢彩的夜景。
迟宴春靠在椅背中,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屏幕上并列着几个窗口:左边是锦心城东地块的详细规划图,红线标出的范围触目惊心;中间是许家旗下几家核心企业的近期现金流分析报表,几个标红的数字显得岌岌可危;右边是宋远空过去一周的行程梳理,与银行、供应商、评级机构的会面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在三块屏幕间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松筠发来的信息。很简短,只有两行:
【张景和下午见了鲁丰的老板。对方松口了,说只要看到“诚意”,付款可以再缓两周。】
【另外,万唯意那边有消息了。李家老太太的寿宴,定在明天晚上。】
迟宴春看着这两行字,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眼底映出一点属于猎手的冷光。
诚意。时间。
这两样东西,现在恰恰是宋远空最缺而他的对手们最想要的。
万响想要城东那块地的25%权益,那是实打实的未来可期的巨额利益,是他向万家内部证明自己投资眼光的砝码,也是他摆脱“万老爷子儿子”这个标签、真正自立门户的基石。
他的贪婪源于野心,也源于某种不安全感。
许彦辉想要现金流。许家的地产和传统制造业今年受大环境冲击严重,几个项目资金链紧绷,银行信贷收紧。他前段时候有抽身的意图,但现在之所以被宋远空拉拢,与其说是看好锦心,不如说是急需一笔能解燃眉之急的“过桥”资金,或者至少,是宋远空承诺的、未来锦心项目带来的稳定订单和回款。
他的焦虑,源于生存压力。
宋远空想要时间。他需要时间来筹措资金应对债券压力,需要时间来稳住供应商,需要时间来寻找新的战略投资者稀释迟宴春的威胁,更需要时间来料理内部。
他的急躁,源于四面楚歌的困境。
这三个人,因为各自的利益暂时捆绑在一起,却也因为各自截然不同的诉求和软肋,让这个联盟充满了脆弱的缝隙。
而缝隙,正是可以撬动的地方。
迟宴春的目光重新落在许彦辉的现金流报表上,那些标红的数字在他脑海中飞快地与另一组信息交织。由许清知负责的许家旗下那家新能源材料公司,上个月刚刚拿到了一个重要的技术认证,但扩产计划却因集团资金调配问题一再推迟。许清知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却收效甚微。
他又想起两天前酒吧里,许清知放下苏打水杯时,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想起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她看起来……睡得挺沉”,和毫不犹豫通知自己、然后干净利落离开的背影。
许清知和他父亲许彦辉,不是同一种人。
许彦辉是老派的商人,看重实在的利益、人脉和地盘。许清知则更像新一代的企业家,有抱负,也在乎规则和底线,甚至有着不合时宜的旧式君子的风度。
他对秦松筠的好感克制而含蓄,从未逾矩甚至在宋远空刻意安排的试探面前,选择了最坦荡也最聪明的处理方式。
这样的人,在许家内部资金紧缺、父亲又选择和宋远空、万响绑在一起的情况下,会怎么想?会甘心吗?
一个念头像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照亮了迟宴春脑海中的棋盘。
他坐直身体,关掉那些财务报表和规划图,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快速敲击。文档标题很快出现:
“关于许氏集团新能源材料板块战略投资及供应链协同的初步构想”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重点勾勒了几个方向:春涧资本可以牵头,联合两家对新能源赛道感兴趣的产业资本,共同投资许清知那个被卡住的新材料扩产项目;作为交换,许家需要在锦心的供应链问题上保持“中立”,甚至在某些环节提供“便利”;未来,锦心转型成功后,在高性能环保面料研发上,可以与许家的新材料公司展开深度合作……
这不仅仅是一份投资建议,更是一份投名状,一份递给许清知个人而非许彦辉或许家的橄榄枝。它承认并看重许清知的能力和项目,提供他急需的独立资本和话语权,同时将利益捆绑在更长远的符合双方战略的领域。
文档很快有了雏形。迟宴春保存关闭。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迟少?”
“王总,”迟宴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还没休息?”
“哪有心思休息。”□□叹气,“刘明达那边彻底没戏了,孙国寿今天也打电话来,旁敲侧击问许家的事……人心有点浮动啊迟少。”
“我知道。”迟宴春语气平静,“所以,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迟宴春的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缓缓说道:“帮我约个人。”
“谁?”
“许清知。”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两秒。□□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和迟疑:“许清知?许彦辉的儿子?迟少,他可是许家的人!这个时候约他,会不会……”
“他是我的人。”迟宴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平实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几秒后,□□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压得很低,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隐约的激动:“迟少,你是说……许清知他……”
“帮我约他。”迟宴春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时间、地点,你定。尽快。”
“……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决心,“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
迟宴春放下听筒,重新靠回椅背。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阅读灯洒下的一圈暖光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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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晚上九点。
万响坐在他那间位于万家基金顶层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很久没有动。
文件是从香港发来的。加密加急的,花了不小的价钱才拿到。
内容简单到只有一页纸。香港婚姻登记处的查询结果。
登记日期:十月九日。
登记人:迟宴春,秦松筠。
万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月九日。
他想起来了。
十月八日那天,迟宴春刚从香港回来。两天之后,秦松筠入职锦心。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迟宴春出了一趟差。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男女朋友。
可那天,他们在香港登记结婚了。
万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转过很多东西。
十月九日。
那时候他和宋远空还在试探,还在猜测,还在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利益联盟。可他们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迟宴春在香港处理外公的后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应付迟家的事务。可他在那几天里,抽时间去登记了。
万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佩服和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迟宴春,”他喃喃道,“你这个人……”
万响没有说完。他想起那些转账记录,那些备注着“借款”的大额资金,那些卡在秦松筠入职关键节点的日期。
还有那些照片。那些在地库里、在锦心楼下、在老洋房门口拍到的亲昵瞬间。那些抱在一起的画面,那些相视而笑的眼神,那些自然而然的、不像是在演戏的亲密。
他想起宋远空那天在包厢里说的话。
“帮我查查,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他查到了。可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只是男女朋友,是夫妻。
是法律意义上的、财产绑定在一起的真正的夫妻。
万响睁开眼睛他看着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
十月九日。
那天之后,秦松筠入职锦心,迟宴春开始大规模接触锦心的供应商。他们两个人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计好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夜色。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但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秦松筠,迟宴春……”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漾开。“你们藏的,可真够深的。”
他坐了很久,随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很快,那头接起来。
“宋董,”万响说,嘴角微微弯起,“有个消息,您应该会感兴趣。”
/
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城南会所。
这家会所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尽头,门脸低调,只挂着一块乌木小匾。
迟宴春被侍者引到最里面一间包厢。推门进去,许清知已经在了。
他坐在临窗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套素白的天目盏,正垂眸看着茶壶里升腾的蒸汽。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迟少。”
“许总。”迟宴春脱鞋进去,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拉上了纸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在小泥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将沸未沸,白色的水汽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许清知提起壶,注水,洗茶,再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是世家子弟浸淫多年刻进骨子里的雅致。他把一盏茶推到迟宴春面前,茶汤澄澈,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他说,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迟宴春端起茶盏,没喝,只是闻了闻。茶香清冽带着点早春的寒。他放下茶盏,目光落那张总是温和带着些书卷气的脸上。
此刻在袅袅茶烟后,许清知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许总,”迟宴春开口,声音也很平静,“你父亲和万响合作的事,你知道吧?”
许清知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迟宴春。
“知道。”他说,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你父亲想要的是现金流。”迟宴春继续说,目光紧盯着许清知,“万响想要的是城东那块地。宋远空答应给他们的,你觉得能兑现吗?”
许清知没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茶烟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迟宴春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几页。他推到许清知面前,纸张在光洁的榆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是锦心过去三个月的现金流分析。”迟宴春说,“我让人做的,很细。你看第三页——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拉长到105天,短期借款集中到期,债券回售压力……三个月后,宋远空会缺至少这个数。”
他用指尖点了点文件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3亿。
许清知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静静地垂眼看着。
壶里的水又滚了,发出咕嘟的轻响。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阅读古老的经文。
阳光从纸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蹙起又松开。
最后,他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向迟宴春。
“迟少,”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你想让我做什么?”
迟宴春看着他的眼睛,忽而笑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个坦诚的姿态,“只需要——在你父亲做决定的时候,提醒他一句。”
“提醒什么?”许清知问,目光锐利起来。
“提醒他,”迟宴春看着许清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锦心的现金流,撑不到明年三月。许家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可能变成沉没成本。”
许清知沉默了。
炭火在泥炉里噼啪作响。茶烟在阳光里缓缓升腾又消散。
许清知看着迟宴春,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却已经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男人,他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散漫笑意此刻却难得锋芒毕露。
许久,他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简单。但迟宴春听懂了里面的分量。
他答应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追问细节,甚至没有问“我凭什么信你”。只是看了那份文然后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迟宴春的心脏轻轻落回原处。他看着许清知脸上那种近乎固执的坦荡,忽然觉得这个盟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
许清知站起身。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装,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竹。
许清知走到纸门边,手放在门框顿了顿。他转过身,没有看迟宴春,只是看着窗外那株老梅,声音很轻:
“迟少,”他说,“松筠是我看着长大的。”
迟宴春抬起眼来看着他的背影。
许清知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你对不起她——”
“不会。”迟宴春出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许清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纸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壶里水将沸未沸的轻响。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赢了这一局。或者说,至少没输。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松筠的消息:
【谈完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迟宴春能想象她发消息时的样子——可能坐在设计部的办公桌后,可能站在窗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他打字:
【嗯。许清知答应了。】
发送。
几乎立刻,她回了一个表情:
:)
迟宴春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很轻向上勾起。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汤滑过喉咙带着点清苦,但回甘很足。
窗外,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