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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C.140 般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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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的光,是那种初冬特有的、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似的清澈。
秦松筠是在这片光里醒来的。
她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探——空的。被褥还留着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看了几秒,然后撑着坐起来。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晨露和远处梧桐叶子的味道。楼下花园里,那几株山茶开得正好,深红的花瓣在晨光里像浸了油的绸缎。
她听见厨房有声音。
很轻,是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还有水流的哗哗声。秦松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迟宴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上身是件简单的白T恤,布料贴合着肩背的线条,在晨光里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他正背对着她在煎蛋,平底锅在手里轻轻晃动,锅里的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旁边的吐司机“叮”的一声弹出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空气里漫开小麦的焦香。
秦松筠看了很久,然后才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
迟宴春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继续晃锅,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慵懒鼻音:“醒了?”
“嗯。”秦松筠的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后的柑橘香,混着一点煎蛋的油烟气,“怎么起这么早?”
“醒得早,睡不着。”迟宴春说着,单手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在锅里颤巍巍地晃,“去洗漱,马上能吃。”
秦松筠没动。她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指在他T恤的下摆处轻轻划着圈。迟宴春被她弄得有点痒,低低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别闹,”他说,声音里有纵容的笑意,“蛋要焦了。”
“焦了我也吃。”秦松筠说,但还是松开了手。她走到料理台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台子边看他做饭。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没梳头,卷发蓬蓬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睡裙肩带松垮地挂着,露出半边锁骨和肩头,花瓣般的红痕斑斑点点。
迟宴春瞥了一眼,眼神深了深。他关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切了几片火腿,一起摆在吐司上。然后他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台子上。
“吃吧。”他说,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滑下来的肩带拉上去。
秦松筠仰起脸看他。晨光里,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干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也是在这间厨房,他把她抱到料理台上吻她,动作很凶,但作态很温柔,手一直护着她的背,怕她被台子硌着。
“看什么?”迟宴春挑眉,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看你好看。”秦松筠说得理直气壮,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戳破的瞬间金黄的液体流出来,浸透了下面的吐司。
迟宴春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早餐。阳光在厨房里缓慢移动,从料理台移到地板,又爬到墙上那幅小画上。
是秦松筠某次随手画的速写,几笔勾勒出的山茶,被迟宴春装裱起来挂在那儿。
“债券那边,”秦松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顺利吗?”
迟宴春放下咖啡杯。杯底接触台面,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开得正盛的山茶上。
“评级关注了,价格跌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现在就看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一起。”
秦松筠沉默了一秒。她想起昨天在锦心,周铭在会客室门口拦住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当时没问,但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铭那边,”她开口,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火腿,“昨天又去见万响了。”
迟宴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她:“万响要出手了?”
“应该是。”秦松筠点头,声音很轻,“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价格再低一点,或者等……宋远空扛不住的时候。”
迟宴春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摩挲,像在思考什么。阳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那些血管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跳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我们得抢在他前面。”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抢?”
迟宴春也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让宋远空更快缺钱。”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秦松筠愣了一下。她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你有办法?”
“有。”迟宴春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供应链那边,我可以再压一把。让几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催款,制造舆论——就说锦心现金流紧张,可能付不出货款。”
秦松筠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风险呢?”她问,声音有些干。
“风险是,”迟宴春说,目光依旧看着她,“如果宋远空扛住了,如果他从其他地方挪来了钱,及时付了款——那这几家供应商,就会倒向那边。他们会觉得宋远空靠得住,以后会更配合他。”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分析一笔投资的风险收益比。
秦松筠沉默了几秒。她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热,滑过喉咙时带走了一丝紧绷感。
“你算过吗?”她问,放下杯子。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从嘴角漾开,到眼底就散了。“算过。”他说,“胜率六成。”
秦松筠也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明亮,像晨光穿透薄雾。“六成够了。”她说。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料理台,走到她面前。他俯身,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水面。但秦松筠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很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怕输,怕她失望,怕所有的谋划最后落空。
但她不怕。
秦松筠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些,在他耳边轻声说:“迟宴春,我们会赢的。”
迟宴春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嵌进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皮肤。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会赢的。”
阳光在厨房里继续移动,爬上了他们的背,把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迟宴春才松开她。他退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短暂流露脆弱的人不是他。
“吃饭吧,”他说,指了指她的盘子,“蛋要凉了。”
秦松筠低头,看着盘子里已经凉透的煎蛋和火腿。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大口,送进嘴里。
的确凉了,但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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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天的傍晚六点,天光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秦家老宅的后花园亮起了灯,沿着小径蜿蜒铺开的、暖黄色的地灯,和挂在枝桠间的串灯,星星点点,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散落的星子。几株晚开的茶梅在角落开着深红的花,冬青的叶子油亮,修剪整齐的黄杨在灯光下投出规矩的影子。
秦松筠从车上下来时,夜风拂过,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她身上那条深蓝色的星空裙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把一整片夜幕裁下来披在了身上。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面料上那些银线绣出的星芒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真的星星在呼吸。
迟宴春从另一侧下车,绕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臂。他今天穿了身黑色的西装,乍看寻常,但在灯光流转间,面料会折射出极细微的、暗银色的细闪,和秦松筠裙子上的星芒微妙呼应。
两人站在一起,不用说话,就是一对璧人。
秦松筠的手搭上他的臂弯。指尖隔着西装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温度和力量。
“走吧。”迟宴春低声说。
两人沿着地灯指引的小径往里走。脚下是鹅卵石铺的路,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路两旁是记忆里的景象——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树干粗壮,如今挂上了灯串;那个石砌的小鱼池,外公当年亲自选的石头,如今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秦松筠的脚步很稳,但握着迟宴春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把地方定在这儿,”她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纯粹就是恶心我。”
迟宴春低下头听她说话。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亲密低语,暖黄的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听完,嘴角很轻地勾了勾,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在她腰侧轻轻拍了拍。
“那就恶心回去。”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让他看看,谁才是这儿的主人。”
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亮了起来。
说话间,已经走到花园深处。原本开阔的草坪被布置成了宴会场,白色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上面摆着香槟塔、精致茶点和层层叠叠的鲜花。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在宾客间穿梭,空气里有食物香气、香水味,和隐约的谈话声。
大约三四十人,不算多,但个个分量不轻。秦松筠扫了一眼,认出好几位——有锦心的董事,有合作多年的供应商,有银行的人,还有几位常在财经新闻上露面的面孔。
而宋远空站在人群中央,正端着杯香槟与人交谈。他今天穿了身墨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更正式些,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得体而温和的笑容。余光瞥见秦松筠和迟宴春的身影,他没有立刻抽身,只是微微颔首,朝他们举了举杯,然后继续与面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
那老者秦松筠认识——是某国有银行退休的老行长,宋远空的“老朋友”。
“窈窈。”
声音从侧方传来。秦彻端着杯酒走过来。他今天也穿了正装,深灰色的,衬得身形挺拔。他先看向秦松筠,脸上浮起一个兄长式的笑容:“生日快乐。”
然后才转向迟宴春,笑容变得客气而疏离:“迟少,欢迎。”
“秦总。”迟宴春也笑,笑容标准,“客气了。”
三人站着,一时无话。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秦彻的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片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担忧什么。秦松筠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来。”
秦彻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又一个人走过来。是许清知,身边还跟着万响。许清知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姿态放松得像来参加朋友聚会。万响则是一身标准的深蓝色三件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旋转。
“在说松筠今天这身裙子,”万响先开口,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带着欣赏的笑意,“很衬你。迟少好眼光。”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秦松筠,又把功劳归给了迟宴春。
迟宴春挑眉,笑容懒散:“万总过奖。是松筠自己挑的,我就是个陪逛的。”
“是吗?”万响也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转向秦松筠,“昨晚在酒店,我还担心秦总监一个人扶不动迟少。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在开玩笑。但许清知不知道昨晚的事,闻言微微挑眉,看向迟宴春:“又喝多了?”
“小聚而已,”迟宴春答得坦然,手臂很自然地把秦松筠往身边带了带,“译誊和唯意也在,闹到挺晚。”
“年轻人嘛,是该多聚聚。”接话的是宋远空。他终于从那群人中脱身,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位老行长,还有两位面生的中年男人。
“爸。”秦松筠先开口,称呼得体,但语气平淡。
“宋董。”迟宴春也点头。
宋远空笑着应了,目光在秦松筠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今天很漂亮。”他说,语气里有种父亲式的骄傲,然后转向身边的老行长,“李老,这就是我女儿,松筠。现在在锦心做设计总监。”
那位李老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他打量着秦松筠,点点头:“像,真像意棉年轻时候。”
秦松筠的心脏轻轻一缩。但她脸上笑容不变,微微欠身:“李伯伯好。”
“这位是王行长,工商银行的。”宋远空又介绍另一位,“这位是刘总,永辉集团的。”
都是重量级人物。秦松筠一一问候,姿态得体,不卑不亢。迟宴春一直站在她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后,是个保护的姿势,但不过分亲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迟少最近在忙什么?”那位王行长忽然问,目光落在迟宴春身上,“听说春涧在募新基金?”
“在看几个方向。”迟宴春答得随意,笑容里带着点纨绔子弟的懒散,“消费、科技什么的。不过都是小打小闹,比不上王行长的业务。”
“年轻人谦虚了。”王行长笑,目光在迟宴春和秦松筠之间转了转,“你们俩站在一起,倒是般配。”
这话说得平常,但宋远空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看向迟宴春,语气温和:“宴春啊,窈窈这丫头脾气倔,你多担待。”
“宋董说笑了。”迟宴春也笑,手臂微微收紧,把秦松筠往身边带了带,“松筠很好。”
两人对视,眼神里有种外人插不进的默契。宋远空看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沉。
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过来,是锦心的两位董事和他们的夫人。看见秦松筠,都笑着祝贺生日快乐,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远空,你这女儿真是不得了,”一位董事夫人拉着秦松筠的手,语气亲热,“长得这么好,能力也强。听说那个‘沉睡方案’做得不错?”
“是设计部同事一起努力的成果。”秦松筠答得滴水不漏。
“谦虚了。”那位董事笑,看向宋远空,“远空,你有福气啊。女儿这么出色,女婿也一表人才。”
这话说得宋远空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拍了拍迟宴春的肩,像个满意的长辈:“是啊,宴春很不错。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说着,忽然转向迟宴春:“对了宴春,李老和王行长对春涧最近的投资方向很感兴趣。你陪他们聊聊?我跟松筠说几句话。”
话是商量,但语气不容拒绝。
迟宴春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搭在秦松筠腰后的手,很轻地按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向李老和王行长,姿态依旧散漫,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两位前辈想聊什么?我知无不言。”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迟宴春被那两位重量级人物“请”到一边。宋远空还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松筠,”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天来了不少重要客人。你是主角,好好表现。”
秦松筠转过头,看向他。灯光下,宋远空的脸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花园,外公牵着她的手,指着那棵老槐树说:“窈窈,这棵树是我和你外婆结婚那年种的。你看,现在长这么大了。”
如今树还在,人却不在了。
“我会的。”她说,声音平静。
宋远空看着她,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像个掌控一切的主人。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迟宴春,再看看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每个人都在笑。
但笑与笑又如此不同。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装满回忆和算计的花园里,站在二十九岁生日的夜晚。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挺直脊背,脸上浮起得体的微笑,朝最近的一群宾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