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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C.136 你眼中的世 ...


  •   颐园会所的包厢,今夜灯火通明。

      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人,此刻坐了九位。主位是宋远空,他左手边依次是许彦辉、许清知父子,再往下是两位生面孔——一位是某国有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姓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位是做实业起家、近年转型投资的吴总,圆脸笑眼,像尊弥勒佛。右手边则是秦彻、秦松筠,再往下是万响,以及一位穿着中山装、话不多的老者,据说是宋远空请来的“老朋友”,在国资系统颇有能量。

      秦松筠到得不算早。她推门进去时,席间已坐了大半。宋远空正在与郑行长交谈,见她进来,抬了抬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窈窈来了,坐。”
      那声“窈窈”叫得自然,像任何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招呼女儿。

      秦松筠微笑颔首,在秦彻身旁的空位坐下。她今天穿了身黛青色丝绒长裙,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妆容很淡,只在唇上点了一抹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得体,与这间充满中式韵味的包厢相得益彰。

      但她能感觉到,从她进门那一刻起,至少有四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清知关切的注视,万响带着审视的打量,那位吴总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宋远空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一瞥。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席间的谈话从最近的宏观经济,慢慢转向具体产业。宋远空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他先与郑行长聊了几句货币政策对实体经济的影响,又和吴总讨论了消费升级趋势下传统品牌如何转型。

      话头渐渐转到锦心。
      “说起来,”宋远空端起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锦心最近在推‘沉睡方案’,市场反应不错。这要归功于我们秦总监。”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秦松筠身上。
      她端起面前的白水——她以开车为由婉拒了酒——微微一笑:“是设计部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

      “谦虚了。”宋远空笑着摇头,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我听刘蕴华说,你为了这个方案,把过去十年的设计稿都翻了出来。这份心思,难得。”
      这话说得似是褒奖,但秦松筠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她,刘蕴华是他的人,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

      “老设计里也有好东西,”秦松筠放下水杯,声音平和,“只是需要重新打磨。锦心二十八年的积淀,不该被埋没。”

      “说得好。”接话的是万响。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他举起酒杯,朝秦松筠示意,“秦总监这份眼光和魄力,让人佩服。我敬你。”
      秦松筠端起水杯与他碰了碰。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万响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关注,有欣赏,还有一种秦松筠读不懂的深意。
      “万总过奖。”她说,语气平淡。

      “不是过奖。”万响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我最近也在看服装行业。锦心如果能抓住这波国潮复兴,机会很大。”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远空,“宋董,我听说锦心最近在二级市场回购股份?这是不是意味着,公司对未来发展很有信心?”
      问题抛得巧妙,既像闲聊,又直指核心。

      宋远空脸上的笑容不变,手指在酒杯沿上轻轻摩挲:“资本市场波动大,回购股份是为了稳定投资者信心。锦心经营稳健,现金流充足,这点小风浪,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松筠注意到,他说“现金流充足”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就好。”万响点头,像是随口一问,“不过最近债券市场对锦心似乎有些……担忧?‘21锦心01’的价格,跌了不少。”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秦松筠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水。她能感觉到,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远空和万响之间来回移动。

      “市场总有噪音。”宋远空的声音依旧平稳,“锦心的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债券价格波动,更多是情绪影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秦松筠身上,“说起来,宴春最近也在关注债券市场?我听说春涧资本,好像对纺织服装板块很感兴趣?”

      来了。

      秦松筠的心脏很轻地收紧,但脸上笑容未变。她抬起头,迎上宋远空的目光,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他是在看一些项目。不过具体投什么,我不太过问。”

      “是吗?”宋远空笑了笑,那笑容很深,“我还以为,你们小两口无话不谈呢。”
      这话说得亲切,但话里的试探像针一样尖利。
      秦松筠也笑,笑容温婉:“他工作上的事,我一向不太懂。就像我设计上的事,他也只能看个热闹。”
      四两拨千斤。

      席间有人笑起来,是那位吴总:“年轻人嘛,各忙各的也好。我跟我太太也是这样,她搞她的艺术,我做我的生意,互不干涉,感情才好。”
      话题被轻轻带过。

      但秦松筠知道,宋远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果然,又过了两轮酒,宋远空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万响:“万总,听说万家基金最近在募集新一期?方向定了吗?”

      万响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还在看。”他说,“消费、科技、医疗,都在关注。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秦松筠,“我对传统产业升级,也挺感兴趣。”

      “哦?”宋远空身体前倾,显出感兴趣的样子,“比如?”
      “比如服装。”万响说得随意,“中国有全世界最完整的服装产业链,但品牌溢价一直上不去。如果能有企业把设计、供应链、渠道都打通,做出真正的品牌价值……”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许彦辉这时插话,声音浑厚:“万总眼光毒辣。不过服装行业水深,没有十年八年的积累,很难玩得转。”

      “所以需要合作。”万响接得很快,目光转向宋远空,“宋董觉得呢?锦心有没有兴趣,引入一些战略投资者?”
      问题终于抛了出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包厢的谈笑声。
      秦松筠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热,滑过喉咙时带走了一丝紧绷感。

      她明白宋远空的意图了——借这场酒局,试探万响的投资意向,同时敲打她。如果她当场反对引入战投,就等于公开与宋远空作对;如果她赞成,又无异于帮宋远空缓解资金压力,打乱她和迟宴春的布局。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战略投资是好事。”宋远空沉吟着,像是在认真考虑,“不过锦心股权结构相对集中,引入战投需要慎重。”他看向秦松筠,语气温和,“窈窈,你觉得呢?你妈妈当年,最看重锦心的独立性。”

      他把秦意棉搬出来了。
      秦松筠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宋远空:“妈妈确实看重独立性。但她也说过,企业要发展,不能固步自封。”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至于是否引入战投,我觉得应该看具体条件。如果能带来资金以外的资源,比如渠道、技术、管理经验,那值得考虑。如果只是财务投资,那不如发债。”

      她说得很客观,既没反对,也没赞成,只是提出了标准。
      席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万响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秦总监说得对。”他端起酒杯,朝秦松筠举了举,“投资要看价值,不能光看钱。”

      这话像是在附和她,又像是在提醒宋远空——万家要的,可能不止是财务回报。
      宋远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转向郑行长,聊起了最近的信贷政策。
      话题再次被带开。

      但秦松筠能感觉到,席间的气氛已经变了。许彦辉和那位中山装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总低头吃菜,秦彻一直沉默,许清知则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又坐了约莫半小时,秦松筠起身,歉然一笑:“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宋远空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秦松筠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挂着仿古的工笔画,灯光是暖黄色的,但很暗,只勉强照亮画框的轮廓。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混着远处包厢飘来的烟酒气。
      她往洗手间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后面。
      不是错觉。她能听见另一个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和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

      秦松筠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洗手间在前方拐角,再有十几米就到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她几乎要小跑起来,手包在手中攥紧。拐过弯,洗手间的指示牌就在前方,但她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是抓住她的手腕,而是直接揽过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她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撞进一个房间。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黑暗。
      绝对的黑暗。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这是个储物间,空气里有灰尘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秦松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本能地抬手要推,但那只手更快,握住她的手腕,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怀里。

      然后她闻到了。
      柑橘。雪松。很淡,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
      “是我。”
      声音落在她耳边,很低,带着呼吸的热气。

      秦松筠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钻进鼻腔,钻进肺里,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
      “……迟宴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他应了一声,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他的心跳也很快,隔着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急促的搏动。
      “你……”她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明白了,他一直在外面,在等她。就像五年前那场酒会,他让周霁明来给她解围一样。
      只是这次,他亲自来了。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温热而急促。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弄疼我了。”她小声说。
      迟宴春的手松了些,但没放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松筠。”他说,声音闷闷的。

      秦松筠没说话。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肌肉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慢慢抚摸,从肩胛骨到脊椎,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某种受惊的动物。
      “我没事。”她轻声说,“宋远空只是试探,不会真对我怎么样。”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五年前订婚宴上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那个她被留在包厢里,被一群政商名流围住,进退不得的夜晚;那个他让周霁明赶来,把她带走的夜晚。
      他怕的是历史重演。怕的是她再一次被困住,而他不在身边。

      秦松筠的心软成一滩水。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轻声说:“迟宴春,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秦松筠了。”
      迟宴春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能应付。”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沉默。我知道怎么在刀尖上跳舞,还不让自己受伤。”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抱着她的手臂松了些,但依旧环着她,像某种不愿放开的禁锢。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能应付。但我还是怕。”

      秦松筠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热。她抬起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保证。”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压抑已久的恐惧。秦松筠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把他拉得更近。

      许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不稳。
      “外面……”秦松筠小声说,“我不能离开太久。”
      “嗯。”迟宴春应了一声,松开手,但指尖还留恋地擦过她的手腕,“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给我发信息。”
      “好。”

      迟宴春退开一步,摸索着找到门把手,轻轻拧开。走廊的光线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眉头紧锁,眼底有未褪去的阴影。
      秦松筠抬手,替他理了理被她弄乱的头发。她的手指很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紧蹙的眉心。
      “回去吧。”她说,“我应付得来。”

      迟宴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出去。
      秦松筠走出储物间,在走廊的灯光下站定。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深呼吸,然后挺直脊背,朝洗手间走去。
      再回到包厢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唇上的口红被吻花了些,但她用纸巾擦过,补了一点,看不出痕迹。

      席间谈话还在继续,但内容已经转向了最近的股市波动。万响正在说话,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移开。
      秦松筠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秦彻侧过头,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她微笑,“补了个妆。”

      宋远空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探究。秦松筠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窈窈,”宋远空忽然开口,“刚才万总提到,想约时间再去锦心看看,特别是设计部。你安排一下?”

      秦松筠放下杯子,笑容得体:“好的。万总什么时候方便?”
      万响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秦总监时间。我随时都可以。”
      “那下周吧。”秦松筠说,“下周设计部在开季度评审会,万总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好。”万响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秦松筠从容回视,不闪不避。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小时。散场时,宋远空与郑行长、吴总等人一一握手,秦彻陪在他身边。许彦辉和那位中山装老者低声交谈着什么,许清知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秦松筠身上,欲言又止。

      万响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穿上外套,走到秦松筠面前,微微颔首:“秦总监,今晚很愉快。”
      “万总客气。”秦松筠微笑。
      万响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宋董今晚的话,不必太往心里去。商人嘛,总是要试探的。”
      秦松筠心下一凛,但面上笑容不变:“万总说的是。”
      万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秦松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迟宴春发了条信息:
      【结束了。现在回家。】
      几秒后,他回:

      【我在停车场,你喜欢的那辆。】

      秦松筠收起手机,走出包厢。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

      走到电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听松阁”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她转回头,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裙摆下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而在楼下停车场,那辆翡翠绿的的宾利飞驰里,迟宴春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电梯口。直到看见那个黛青色的身影走出来,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手心全是汗。

      /

      翡翠绿的宾利驶出颐园会所的地下车库,汇入深夜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载音响里流淌出来的、缥缈如雾的歌声——是秦松筠最近常听的那首《Starry Starry Night》,电影《至爱梵高》的主题曲。女声空灵,钢琴声清澈,像月光漫过寂静的荒原。

      迟宴春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街灯的光影一道一道滑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松筠坐在副驾驶,侧过头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映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很高,眉骨深刻,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但那些阴影里,藏着她熟悉的、此刻却让她心头发紧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档位杆上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
      迟宴春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像抓住什么会消失的东西。

      车厢里依旧只有歌声在流淌。Vincent的星空在歌词里旋转,孤独又绚烂。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萤般后退。秦松筠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河,忽然轻声开口:

      “迟宴春。”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迟宴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生气。”

      秦松筠眨眨眼,“你今晚在储物间抱着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迟宴春挑眉:“你看错了。”

      “我视力5.0。”
      “那可能是我冷。”
      “储物间有暖气。”
      “……秦松筠。”
      “嗯?”
      “你赢了。”

      秦松筠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冲散了刚才的凝重。她靠回椅背,手指依旧与他交握,但握得松了些,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不过说真的,”她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今晚那一下,挺帅的。”
      “哪一下?”
      “把我拽进储物间那一下。”秦松筠说,语气里带着戏谑,“动作干净利落,力道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练过的。”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

      她说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调高了音响的音量。歌声在车厢里漫开,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覆盖住刚才酒局上那些紧绷的空气。

      “Starry, starry night……”

      迟宴春听着那歌声,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些。许久,他才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秦松筠侧过头看他。高架桥上的路灯一段一段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看见他紧蹙的眉头,还有眼底未散的阴影。
      “是挺大的。”她实话实说,但语气很软,“像只受惊的豹子,毛都炸起来了。”
      迟宴春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那笑容很浅,从嘴角漾开,终于驱散了一些紧绷。“秦总监,”他转过头看她一眼,“你这比喻不太优雅。”
      “那该比作什么?”秦松筠也笑,“优雅的贵公子?可贵公子不会把人拽进储物间,还按在门上亲。”
      这话说得直白,迟宴春耳根微微泛红。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我那是……”他想解释,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什么?”秦松筠追问,眼睛亮亮的。

      迟宴春沉默了。车子驶下高架,拐上通往跨江大桥的路。远处的江面在夜色里泛着墨黑的光,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是害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音乐声淹没,“怕你像五年前那样……”
      他没说完,但秦松筠懂了。
      她握紧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上突起的骨节。“迟宴春,”她轻声说,“原来爱会让人变得胆小。”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叹息,又像告白。

      迟宴春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照出她侧脸的轮廓,和眼睛里那些温柔的、闪动的光。
      “你也是吗?”他问。
      “我也是。”秦松筠点头,笑容里有种坦然的脆弱,“怕你出事,怕计划失败,怕……失去你。”

      迟宴春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车子重新启动,驶过绿灯,汇入流动的光河。
      歌声还在继续,唱到那句“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秦松筠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秦松筠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色很浓,灯火很密,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河。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这是烨城最著名的地标之一,桥身很长,横跨宽阔的江面。此刻已近深夜,但桥上的车流依旧缓慢,排成长长的光带。

      两侧的景观灯全亮了,暖黄色的光勾勒出桥索优美的弧线,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金箔。江风很大,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带着水汽特有的、微腥的凉意。

      秦松筠按下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夜风瞬间涌进车厢,吹乱她的长发,也吹散了车里略显沉闷的空气。

      风很大,带着江水的味道,还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秦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些积压的、酒局的、试探的、紧绷的东西,都被这风带走了一些。

      然后她就感觉到,迟宴春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不是换挡,而是伸过来,在她头顶揉了揉。
      很轻,但很故意地,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
      秦松筠愣了一瞬,随即转过头瞪他:“迟宴春!”

      迟宴春没收回手,反而又揉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放回方向盘上。他侧过头看她,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有种漫不经心的、孩子气的得意。

      “整齐的样子给别人看。”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晰,“乱的样子,给我看。”

      秦松筠瞪着他,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来。她抬手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但夜风立刻又把它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痒痒的。

      她索性不理了,任由风吹。转过头看向窗外,江面开阔,对岸的城市灯火像洒落的碎钻,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车子在桥中央堵住了,一动不动。前后都是长长的车龙,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静止的河。

      秦松筠趴在车窗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江景。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发梢扫过迟宴春的手臂。
      迟宴春也侧过头看她。
      桥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酒局上的精致得体,褪去了设计总监的干练沉稳,甚至褪去了刚才在车里的温柔安抚,就只是一个趴在车窗边看风景的、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女孩子。
      迟宴春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然后他做了个很孩子气的动作——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触感微凉。

      秦松筠转过脸看他。
      四目相对。
      桥上的灯光在她瞳孔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揉碎的星星。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清晰映出他的倒影——头发也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飞起,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迟宴春忽然发现,这一刻的自己在她眼里,大概也褪去了所有伪装。没有春涧资本创始人的精明算计,没有商场猎手的冷静锐利,甚至没有刚才在储物间里的紧张担忧。
      就只是一个在深夜里、在堵车的桥上、看着心爱姑娘的,普通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柔软。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平时带着算计或调侃的笑,而是很纯粹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秦松筠看着他的笑,愣住了。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凌乱飞舞,几缕碎发扫过眉眼。桥上的流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这一刻的他,在光影和夜风的掩映下,竟然有种掩不住的少年气——不是年龄,而是一种气质,一种尚未被世事磨去棱角的、干净又张扬的东西。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散漫的、精明的、深沉的、温柔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像个少年。

      然后她就看见,迟宴春挑挑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与此同时,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动乐动,伸向她身侧的安全带扣。

      “咔哒”一声轻响。
      安全带解开了。
      秦松筠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经从方向盘上移开,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动作很快,但很轻柔。她甚至没感觉到失衡,就已经被他揽进怀里。

      他的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扣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那个狭小空间里。然后他低下头,含着笑,吻了下来。
      秦松筠的呼吸滞住了。
      这里是大桥上,车流虽然停滞,但前后都是车,车窗还开着,夜风正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但他的吻已经落下来。

      很轻的一个吻,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雪松香气。然后他稍稍用力,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柔而坚定地探进来。
      “迟宴春……”秦松筠小声说,声音有些颤,“这是在路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车没动。”

      秦松筠的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但手指触到他衬衫下温热的皮肤,又软了力道。她闭上眼,任由这个吻在夜风里发酵。
      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狂乱飞舞,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脖颈,带来细密的痒。他的吻却很热,热得像冬夜里的炭火,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熨帖。

      然后她听见了——
      远处江边,传来很轻微的“咻”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猛地睁开眼。

      迟宴春的脸近在咫尺,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她能看见,在他瞳孔的倒影里。不,是在她自己的瞳孔里,因为靠得太近,她能清晰看见自己睁大的眼睛,和那双眼睛里映出的——

      烟花。
      江对岸的夜空,炸开了一簇绚烂的银白色火花。然后是一簇金红色,再是一簇紫蓝色。烟花升空,绽开,坠落,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表演。
      而这一切,都映在她睁大的眼睛里。

      迟宴春也在这时睁开眼。他看见她眼里的烟花。那些璀璨的光点在她漆黑的瞳孔里绽开,像宇宙初生时的星云爆炸,美丽得令人窒息。

      他笑了。
      笑意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最后落在唇角。然后他重新吻下来,这次吻得更深,更用力,像要把她眼里的烟花,连同她整个人,都吞进身体里。
      秦松筠想推开他,想让他看真正的烟花。但她的唇刚离开一秒,就又被他追上来封住。
      “迟宴春……”她含混地抗议,声音被吻吞掉大半。

      “嗯。”他应着,但没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一簇,在夜空里绽开绚丽的花。那些光点映在她瞳孔里,随着她睫毛的颤动而微微晃动,像碎钻落在黑丝绒上。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烟花在她眼里绽放,看着星光在她眼里流转。

      然后他低声说,声音含在吻里,模糊又清晰:
      “我看见了。”

      秦松筠怔住。
      “烟花。”他说,嘴唇擦过她的唇瓣,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在你眼睛里。”
      秦松筠的心脏重重一跳。然后她笑了,那笑意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混在吻里,变成细微的颤抖。

      她不再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吻变得更深入,更缠绵,带着夜风的凉和彼此唇齿间的热。

      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一簇接一簇,把夜空染成绚烂的颜色。桥上的车流开始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连成流动的光河。
      但他们不在乎。
      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在这个拥堵的桥上,在这个有风有烟花的夜晚——
      他吻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星光。
      而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

      直到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迟宴春才松开她,但手还扣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

      秦松筠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里面还映着烟花的余烬。
      “安全带。”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哑。
      迟宴春笑了,伸手替她系好安全带。动作很自然,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向前移动。车窗还开着,夜风依旧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秦松筠转过头,看向江对岸。烟花已经停了,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但她觉得,那些烟花,好像都落在了她心里。
      炸开,绽放,留下经久不息的绚烂。
      “迟宴春。”她轻声叫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迟宴春挑眉:“比如?”
      “比如刚才。”秦松筠说,嘴角弯起来,“比如揉我头发。比如在桥上亲我。”
      “你不喜欢?”迟宴春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秦松筠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档位杆上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她轻声说:“喜欢。”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迟宴春听见了。
      他笑着握紧她的手。

      车子驶下大桥,汇入城市的街道。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外面的风声,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首《Starry Starry Night》,还在单曲循环。
      歌声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像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星星,在浩瀚宇宙里,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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