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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C.135 唯一想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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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十七分,春涧资本三十六层的办公室。
迟宴春没开顶灯,只亮了一盏桌角的阅读灯,暖黄的光晕在深色办公桌上圈出一小片明亮,其余空间都沉在柔和的暗影里。
电脑屏幕上并列着四个窗口。
左边是债券实时交易系统,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中间是锦心的股价走势图,一条陡峭向下的曲线像悬崖断壁;右边是现金流量模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像蛛网;最右边是聊天窗口,停留在和秦松筠的对话界面。
迟宴春靠在黑色皮椅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块铂金腕表。他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无声翻转。
屏幕中央,债券交易窗口的数字又跳了一下:“21锦心01”最新成交价:97.8元,成交量:3850万。
比昨天收盘价跌了0.7%。
比他们建仓的平均成本98.2元,低了0.4%。
迟宴春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他放下钢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持仓明细。三个新开的账户,分别挂在不同的资管计划下面,已经在今天下午陆续吃进了2%的流通量。加上之前的15%,总持仓达到17%。
平均成本被拉低到98.1元。
迟宴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切回交易界面,在97.8元的价位上又挂了一笔买单——500万面值,大约5100手。单子刚挂出去,就被吃掉了三分之一。
市场恐慌情绪正在发酵。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迟宴春看着那名字闪了三下,才不紧不慢地接起来。
“王总。”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港普特有的腔调,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焦躁,“今天这走势你看到了吧?97块8了!咱们手里的持仓浮亏快两个点了!”
迟宴春把手机调到免提,放在桌上。自己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看到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成交量放大了,恐慌盘在出货。”
“那咱们要不要……”□□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先出一部分?锁住利润?”
“王总,”迟宴春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您做这行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二十七年。”
“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迟宴春说,目光盯着屏幕上又跳出来的一笔大额卖单,“恐慌的时候,恰恰是该贪婪的时候。”
□□没说话,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今天价格跌,是因为财报利空刚刚释放,加上宋远空回购股份的利好消息出尽。”迟宴春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市场需要时间消化。等情绪稳定下来,等回售条款正式触发——价格会回来的,而且会涨得更高。”
“你确定宋远空会扛不住?”□□问,语气里的疑虑像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着不安。
迟宴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有种冰冷的锐利。“王总,您手里有锦心过去三个月的交易数据吗?”
“有。”□□的声音警惕起来,“怎么?”
“那您算一下,”迟宴春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图表,“锦心对核心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周转天数,最近三个月是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大约半分钟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延长了。平均延长了32天。”
“对。”迟宴春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从78天拉到110天。而且不止一家,是前十大供应商全部延长。”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空气里沉淀了几秒,“王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意味着,”迟宴春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宋远空在拼命腾挪现金。回购股份要钱,付债券利息要钱,维持运营要钱——他手里那点现金,根本不够。”
他又调出另一个页面,是锦心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分析。“您再看这个,”他说,“过去六个月,锦心从三家银行新增的短期贷款,总额4.2亿,利率全部上浮15%以上。如果现金流充裕,他何必借这么贵的钱?”
□□的呼吸声变重了。迟宴春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这位在资本市场沉浮二十七年的老江湖,此刻正盯着屏幕,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次平稳了许多。
“我的意思是,”迟宴春接得很快,“宋远空在硬撑。回购股份是阳谋,也是无奈之举。他必须稳住股价,否则质押的股票要爆仓,债券持有人会更恐慌。”
迟宴春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但他撑不了多久。最迟下个月,等供应商的账期到期,等债券利息要付——就是他的死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迟宴春几乎能听见□□脑子里算盘珠噼啪作响的声音。
“好。”□□终于说,声音里多了些决断,“我听你的。持仓不动,等。”
“不止不动,”迟宴春补充道,目光落在屏幕新跳出来的另一笔卖单上,“如果有机会,我会继续加仓。”
“还加?”□□的声音又提了起来。
“恐慌盘出得越多,我们成本越低。”迟宴春说得很平静,“等到回售触发,价格回到100以上。现在的每一分浮亏,都是未来的利润。”
□□没再说话。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然后他说:“……你狠。”
迟宴春笑了。“王总,资本市场,不狠怎么活?”
挂了电话,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喧嚣。
迟宴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那番话说得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不是紧张,是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就像猎豹在发起致命一击前,肌肉会绷紧到极致。
他睁开眼,重新坐直身体,正要继续看盘,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秦松筠。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附带一个链接:
【专访发了。网上有评论了。】
迟宴春点开链接。是《财经周刊》的电子版,头条就是秦松筠的专访,标题很直接:《秦松筠:锦心的核心问题是产品,不是毛利率》。配图是她坐在会议室里的照片,侧脸对着镜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快速浏览正文。那些回答他早上就听她复述过,但白纸黑字印出来,配上她那张冷静的脸,分量又不一样了。
拉到评论区,已经刷了几百条:
“这个新总监有魄力,敢直接说产品老化。”
“锦心的问题确实在产品,设计十年不变,谁买?”
“她说现金流充足?那为什么债券跌了?”
“楼上,债券跌是因为市场恐慌,跟现金流两码事。”
“不管怎样,敢出来面对媒体就是态度。比某些躲在办公室里的强。”
迟宴春一条条看下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他截了几条有意思的评论,发给秦松筠,然后打字:
【你这段话,够宋远空琢磨三天。】
几秒后,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问:
【你那边怎么样?】
迟宴春切回交易界面,看了眼持仓。又有一笔买单成交,持仓增加到17.2%。他截了张图发过去:
【又收了点。价格不错。】
秦松筠回得很快:
【小心点。】
迟宴春笑了。他都能想象出她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微微蹙着眉,眼睛很亮,带着那种混合着担忧和信任的复杂神色。
【放心。】他回,然后又加了一句:【晚上几点回?】
【十点前。给你带宵夜?】
【不用,早点回就行。】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看向屏幕。债券价格还在97.8元附近震荡,成交量逐渐萎缩——恐慌盘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
他调出宋远空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六十二岁,掌控锦心十五年,从赘婿到董事长,从边缘人到绝对权威。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
但也不会轻易冒险。
迟宴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弹一架无形的钢琴。他在计算宋远空的底线,计算他的现金流,计算他还能撑多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依旧璀璨,但春涧资本所在的这栋写字楼,大部分窗口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灯塔。
迟宴春的办公室是其中之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是无数人的贪婪与恐惧,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摇晃根基。
也是他和秦松筠,必须赢下的一局。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秦松筠发来的:
【刚出大厦,远远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
迟宴春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下去,锦心大厦在几个街区外,顶层的灯也还亮着。两栋高楼,两个亮着的窗口,像黑暗中沉默对峙的眼睛。
他打字:
【等你回来。】
发送。
然后他回到桌前,关掉债券交易界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锦心集团现金流压力测试(修订版)。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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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十一点。
锦心大厦二十六层的茶水间,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微波炉加热饭菜的混杂气味。
秦松筠端着白瓷杯站在咖啡机前,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羊绒开衫,配同色系的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秦总监。”
身后传来声音。秦松筠转过身,看见苏青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也端着杯子。苏青今天穿了身烟粉色的套装,衬得肤色很白,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苏青。”秦松筠微笑,“来杯咖啡?”
“不了,”苏青摇摇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昨晚没睡好,再喝咖啡心跳要过速了。”
秦松筠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吹散热气。“是因为专访的事?”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您看到了?”
“早上扫了一眼评论区。”秦松筠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您说得对,锦心就是产品老化。”苏青的声音低下去,“也有人说……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松筠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的小圆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苏青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沉默了几秒,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蒸汽喷射的嘶嘶声。
“秦总监,”苏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昨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关于现金流。”苏青抬起眼,看着秦松筠,“您说锦心的现金流足够覆盖到期债务。可是……”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昨天去财务部送报销单,听见小张,也就是刘蕴华老师的外甥,他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宋总这次调了太多钱,账上快见底了’。”
秦松筠的手指停在杯壁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心脏很轻地收紧了一下。
“你确定?”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苏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可能就是抱怨两句。但小张那个人您知道的,老实,从不说谎。而且……”她咬了咬下唇,“而且我上周去找张景和张总签面料采购单,他盯着预算表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今年是真紧’。”
这些话她说得很慢,像在拼凑一幅不完整的拼图。
秦松筠安静地听着。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苏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没有。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苏青的声音更低了,“担心公司真的出问题。我刚来这里工作不久……”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真实的焦虑。秦松筠看着她,懂了,苏青是怕裁员。秦松筠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别担心。”秦松筠说,声音温和但坚定,“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经历过比这更大的风浪。宋总既然敢回购股份,就说明他有把握。”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安抚了苏青,又暗含了另一层意思:宋远空“敢”这么做,但不一定“能”持续这么做。
苏青似乎听懂了。她点点头,但眉头还蹙着。“希望吧。”她小声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茶水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苏青立刻站起身,朝秦松筠点点头:“秦总监,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改稿子。”
“好。”秦松筠也站起来,“对了,沉睡方案第二期的打样进度,下午三点我们碰一下?”
“好的。”
苏青离开了。茶水间里又剩下秦松筠一个人。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和迟宴春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
【等你回来。】
她想了想,打字:
【消息放出去了。】
发送。
几秒后,他回:
【这么快?】
她回:
【苏青正好在担心。我就……顺便提了一下财务部的事。】
他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问:
【她什么反应?】
秦松筠想了想,回:
【她应该会跟其他设计师聊。设计部的人,嘴都不严。】
这次迟宴春过了半分钟才回:
【做得好。但小心点,别引火烧身。】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回:
【放心,我有分寸。】
刚发出去,茶水间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余鲜,怀里抱着几本面料样本册,看见秦松筠,眼睛一亮。
“秦总监!正找您呢。”她把样本册放在桌上,“意大利那家新供应商寄来的样布,质感绝了,您看看?”
秦松筠走过去,翻开样本册。手指拂过那些面料,触感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她拿起其中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混纺,对着光看纹理。
“克重多少?”她问。
“320克,适合做秋冬外套。”余鲜说,但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对了秦总监,刚才我路过财务部,听见里面在吵架。”
秦松筠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吵架?”
“嗯。”余鲜点头,表情有些神秘,“好像是采购部的人去催款,财务部说没钱,两边就吵起来了。声音挺大的,说什么‘宋总把现金都调去回购了,哪还有钱付货款’……”
余鲜说得很详细,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秦松筠放下样布,表情平静。“正常。”她说,“年底了,各部门都缺钱。吵几句难免。”
“可是……”余鲜还想说什么,但秦松筠打断了她。
“这块料子不错。”秦松筠指着样本册上另一块海军蓝的羊绒,“记下来,下周开季度会议的时候提一下。另外,你跟苏青对接一下,把沉睡方案二期的预算表再做细一点——重点标注哪些是必须支出,哪些可以调整。”
“好的。”余鲜立刻拿出平板记下来。
“还有,”秦松筠合上样本册,语气随意,“下午设计部开会的时候,你提醒大家一句,最近公司现金流紧张,报销和采购都悠着点,别给财务部添麻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一句普通的职场提醒。
但余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点头,声音很轻:“明白了。”
秦松筠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去吧,”她说,“先把样布整理好。”
“好的秦总监。”
余鲜抱着样本册离开了。茶水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松筠站在窗边,拿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迟宴春的聊天界面。她又发了一条:
【第二波消息也开始发酵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
【效率这么高?】
她回:
【余鲜刚才‘正好’路过财务部,听到了点有趣的事。】
迟宴春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
【你这两个‘正好’,用得妙。】
秦松筠笑了。她打字:
【跟你学的。】
他回:
【青出于蓝。】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市场已经开始反应了。锦心债券价格又跌了0.3%,成交量放大。有人在抛。】
秦松筠看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快了些。她回:
【会太快吗?】
几秒后,他回:
【正好。宋远空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了——既要托股价,又要应付内部质疑。精力分散,就容易露出破绽。】
秦松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回:
【那下一步?】
这次他过了几分钟才回:
【等。等市场消化完这个消息,等宋远空做出反应。然后……我们再加一把火。】
秦松筠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拿着手机的手上,手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她打字:
【好。我等你信号。】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一种清醒的刺激。
她走出茶水间,回到设计部。办公室里很安静,设计师们都在埋头工作,但秦松筠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绷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看见秦松筠进来,她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
余鲜在另一头跟两个年轻设计师小声说着什么,看见秦松筠,立刻停下来,装作在讨论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
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松动、崩裂。
秦松筠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依旧缓慢,行人匆匆,城市像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
而在这台机器里,她和迟宴春刚刚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石子很小,激起的涟漪也很小。但涟漪会扩散、会碰撞。最终,会掀起惊涛骇浪。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迟宴春发来的:
【晚上想吃什么?犒劳一下我们秦总监今天的出色表现。】
秦松筠笑了。她打字:
【火锅。要辣锅。】
他回:
【遵命。不过这次我要申请从你锅里捞两片肉。】
她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然后又发:
【看你表现。】
发送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屏幕传来的微弱热度,和自己加快的心跳。
窗外,阳光灿烂,但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
/
下午四点。
城东,梧桐深处,一扇没有标识的乌木门后。穿过玄关,踏上二楼,最里侧的包厢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房间里是一种刻意的旧式静谧。只有墙角那座老式樱桃木落地钟,钟摆以恒久的耐心,左右摇摆,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咔——哒——咔——哒——”,像一颗被囚禁在木头胸膛里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迟宴春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年久失修的“吱呀”一声。
宋远空已经在了。
迟宴春推门进去的时候,宋远空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比平时在公司时松弛些。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看见迟宴春,他放下手里正在温烫的茶杯,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宴春来了。”他开口,声音是恰到好处的亲切,甚至带着点对晚辈迟到的、不令人反感的责备,“路上堵吧?来,坐,茶正好。”
迟宴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姿态松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桌上。他看着宋远空,脸上也带着笑,那笑容懒懒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叔叔今天怎么有空?”他问,目光扫过茶海,又落回宋远空脸上。
宋远空给他倒了杯茶。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
迟宴春的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具,笑,“宋叔叔好雅兴。”
“人老了,就图个清静。”宋远空给自己也斟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不像你们年轻人,风风火火,脚不沾地。怎么样,年底了,春涧那边……忙得够呛吧?”
“还行。”迟宴春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凑合过。”
“凑合?”宋远空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却没什么温度,“春涧最近的动静,可不像‘凑合’的样子。资本市场上的事,瞒不过人。”
迟宴春没接这话茬。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茶汤表面微微的涟漪,等着。空气里只有茶香,钟摆声,和一种无声却逐渐绷紧的弦音。
宋远空也不急。他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表演般的、对“闲暇”的享受。
“咔——哒——咔——哒——”
钟摆不紧不慢,切割着沉默。
良久。
宋远空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茶海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叩”。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浮于表面的温和,沉了下去,里面搅动着一种复杂的、近似于“为难”和“推心置腹”混合的情绪。
“宴春啊,”他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语速也放缓,带着一种长辈欲言又止的踌躇,“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迟宴春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未变,眼神却清明了些。“宋叔叔有话,但说无妨。”
宋远空看着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那口茶更悠长,更沉重,仿佛真的承载了千钧心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
“是……关于松筠那孩子的。”
迟宴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面上纹丝不动,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远空,像个最耐心的听众。
宋远空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默许。他继续用那种混合了心疼与无奈的语调说下去:“松筠这孩子,性子随她妈妈,太倔,太要强。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扛着,从来不肯跟家里人多说一句。我这个当爸爸的……”
宋远空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有时候也觉得,是不是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太失败,让她连一点依靠都不肯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迟宴春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宴春,你跟她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以前的一些事?特别是……五年前,她还在上大学那会儿?”
“以前的事?”迟宴春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陌生词汇。
“对,五年前。”宋远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说的痛楚,“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身边围着的那些人……嗐,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岁数比她大上一轮都不止。政界的,商界的,个个背景复杂。”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回忆让他疲惫,“那段时间,传出来的那些风言风语……难听得很。我想,你应该也多少听说过一些。”
迟宴春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宋远空,那双总是显得懒散或深邃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也吞没所有光线。
宋远空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认,或者是被触动的怔忡。
他脸上那种“父亲”的忧虑之色更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被羞辱般的颤抖:“我那时候……心里跟刀割一样。可自己的孩子,能怎么办?只能想尽办法压下去,把那些话按下去,求爷爷告奶奶,让人别再传了……就指望时间长了,大家慢慢忘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迟宴春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恳切,甚至有一丝卑微的请求:“现在,好不容易那些事都过去了,她也进了锦心,想正经做点事。可锦心那个圈子,你也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浪来。”
他停顿,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宴春,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们迟家,那样的门第,那样的背景……会不会……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或者说,家里长辈,会不会介意?”
他说完了。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充满“父爱”与“担忧”的姿势,看着迟宴春。
包厢里只剩下落地钟那永恒不变的“咔——哒——”声,和茶香慢慢冷掉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朽木的气息。
演得真好。
每一个表情的转换,每一声叹息的轻重,每一处语调的起伏,都精准地踩在“一个为女儿过往忧心、又怕未来她因过往受委屈的无奈父亲”的点上。好到足以骗过大多数不明就里的人,好到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男友,心里种下一根怀疑的刺,或者至少,蒙上一层审视的阴影。
迟宴春看着他。
这张被岁月和权术打磨得温文儒雅的脸。看着这双此刻盛满“慈爱”与“为难”的眼睛。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在过去的二十三年里,用冷漠、纵容、算计,一刀一刀,亲手将那个叫秦松筠的女孩,雕刻成如今这副看似坚硬、内里却布满裂痕模样的人。
此刻,他就坐在这里。
用这副精心装扮的、充满“父爱”的嘴脸,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肮脏的谣言,那些恶毒的中伤,那些足以摧毁一个年轻女孩全部世界的暴力,重新粉饰、包装。
暗示那是秦松筠“年纪小”、“不懂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所招致的“风言风语”。暗示她是那种女人,是负有“原罪”的。暗示她接近他迟宴春或许别有所图,或许本就“配不上”。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火焰骤然窜起。
不是暴怒,是一种更沉、更钝的接近毁灭的东西。是二十三年光阴里,秦松筠独自吞咽下的所有苦涩、恐惧、孤独与伤害,此刻凝聚成的实体,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壁上。
迟宴春仿佛能听见那些暗夜里无声的哭泣,能看见阁楼窗边那个抱着膝盖的瘦小身影,能感受到谣言如潮水般涌来时,那种灭顶的窒息。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她语气平淡地说“被关了一个星期”。想起她说“后来那些谣言,是他纵容的”。想起她眼底那片荒原,说“他拿我当工具”。
他想起书房暖光下,她流着泪说“我把爱打翻了”时,那种破碎又努力拼凑的勇敢。想起她说“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时,那双被泪水洗过、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更近的,那个充满阳光和琴声的午后,她趴在他怀里,带着鼻音,又哭又笑地说:“当年那个给我糖果的温柔阿姨,现在居然成了我妈妈。”
而现在,这个造成一切伤害的源头,这个刽子手,就坐在他对面。披着“父亲”的皮,演着“关心”的戏。还想把他,也拉进这场肮脏的戏剧里,让他也成为那把,刺向她的刀。
迟宴春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冰凉,带着陈年普洱的涩,和这房间固有的、陈腐的木头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重新回到迟宴春脸上,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他往后靠进坚硬的椅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宋叔叔,”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您做企业这么多年,觉得对一个投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宋远空明显愣了一下。
他设想过迟宴春可能会愤怒,会辩解会尴尬,甚至会因为被触及“家世”而显出犹豫。唯独没料到,话题会以这样一种完全无关的、近乎学术探讨的方式跳开。
宋远空脸上那副“慈父”面具僵硬了一瞬。
“……什么?”
迟宴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涌动,却有种穿透性的力量。
“尽职调查。”
他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像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商业常识,“投资之前,得把标的查清楚。资产,负债,股权结构,法律风险,还有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宋远空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很深,像能看进皮肉底下。
“……那些藏在最角落、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都得翻出来,摆在太阳底下,看清楚。”
宋远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得像错觉,但迟宴春捕捉到了。那层温文的表皮,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迟宴春像是没看见,继续用平静语调说下去,不轻不重地砸向对面那个人:“我做了二十三年。”
宋远空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从她六岁,到今年二十九岁。她小时候什么样,长大了什么样,脾气为什么这么倔,大学那几年到底经历过什么,那些所谓的‘绯闻’背后,每一只手是谁伸出来的,每一句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又是因为谁的默许甚至推动,才闹得满城风雨——”
迟宴春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包厢里,比那落地钟的声音更沉重。
“我全都知道。”
宋远空脸上的血色,似乎在一点点褪去。那副精心维持的面具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底下透出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和被彻底掀开底牌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迟宴春看着他,看着那裂缝扩大,看着那狼狈无处遁形。然后,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所以,宋叔叔,您刚才说的那些,”他缓缓说道,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我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您以为的,清楚得多。”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距离。这个动作不再松散,带着一种压迫感。
“但我还是选了她。”
他看着宋远空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的钉子一根根钉进空气里:
“不是我挑挑拣拣之后,‘选’了她做女朋友。”
他抬眼看着宋远空。
“是我用了二十三年时间,看清楚所有真相之后,依然选了她——”
他直视着宋远空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懒散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做我这辈子,唯一想坚持到底的事。”
包厢里死寂。
连那落地钟的“咔哒”声,仿佛都停滞了。只有无声的震动在空气里回荡。茶香彻底冷了,只剩下水渍干涸后的涩味。
宋远空僵在那里。脸上青白交错,他所有的台词和表演,试探和离间,在这一刻,被对方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砸得粉碎。
迟宴春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的炫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站起身。
紫檀木圈椅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叔叔,茶不错。”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敷衍的客气,“多谢款待。”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走到那扇乌木门前,手握上门把时,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清晰,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对了。”
宋远空像被惊醒,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挺拔的背影。
“尽职调查里,最后还有一步,叫‘穿透式核查’。”
迟宴春顿了顿,仿佛在给时间让这句话沉下去。
“有些事,我还没查完。”
他微微侧头,余光似乎扫了一眼僵坐着的宋远空,那一眼快得抓不住,却让宋远空脊背生寒。
“但快了。”
“咔哒。”
门被拉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那间充满冰冷茶香、沉重钟摆声和一片死寂的包厢,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里只剩下宋远空一个人。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紫檀木圈椅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上。
水面倒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在头顶那盏灯笼光影昏黄而模糊里,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