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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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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祭祖后表面平静的,是瓜尔佳府未来姑爷沈讼文的到来。只是这位姑爷的到来,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没有通传,没有拜帖,一辆锃亮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就那样径直停在了瓜尔佳府门前的石狮子旁。
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格、格格!老太太!沈家少爷到了!他没走正门,是从西角门进来的!还带着……带着……”
话音未落,庭院里响起了皮鞋叩击青石的脆响。
沈讼文穿过垂花门,大衣下摆掠过积了百年尘埃的门槛。
他没看两侧惊愕的仆从,没看廊下辫子托在脑后像拖着一截死蛇的家丁。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颐福堂主位,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上。
那双手停了一瞬。
沈讼欠身,声音清朗,却连腰都未真正弯下:“晚辈来得唐突,正门礼数太重,我怕受不住,只好借角门一用,老太太不怪我失礼吧。”
静宜看过去,沈家少爷西装革履,身披厚呢大衣,油头梳得一丝不苟,暗红色的领带像一簇跳动的、大逆不道的火苗。
几个小辈低声议论起来,无非就是说未来姑爷不讲规矩、作风张狂,驳了格格和老太太的脸面。
这些话悉数落到沈讼文耳里,他倒是好奇,大清亡了,皇帝没了,格格究竟守得哪门子规矩?
他的目光陡然落到老太太边上那个女子,确定那人就是他的未婚妻瓜尔佳静宜。
静宜察觉到那道视线。
或应该说,是那道视线先一步烫到了她。
她见过的目光很多,审视、垂涎、嫉恨,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她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异感压进心底。
沈讼文收回视线,从穿着和气质来看,跟他不是一路人,还有眼神,这女人的眼神冰冷幽深,一看就是大宅院里算计惯了的。
屋里的香炉熏得人头晕,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忽然觉得,退婚的火不妨烧得再大点。
“无妨,讼文来了,路上辛苦。”老太太端坐主位,声音平稳,脸上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慈祥和蔼,“你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托老太太的福,都好。”
沈讼文抬头,目光坦荡地迎上老太太眼中深藏的评估与审视,甚至还带着饶有趣味的回敬。
这眼神,与那位格格如出一辙,无趣。
“坐,看茶。”老太太颔首,紫檀木桌上是早就准备好的苏扬点心和龙井茶。
沈讼文没动,他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坐就不必了。晚辈是个急性子,带了点小玩意儿给老太太和格格解闷,东西送到,话说明,便不耽搁府上清净了。”
言罢,他也不等主人家反应,径自从纸袋里抽出两份东西。
“第一份礼,”他抽出汇丰本票,随手搁在紫檀木桌上,压住了老太太刚翻开的《金刚经》,“给府上添点年节彩头,听说贵府嘴角银根吃紧?”
他目光环视屋里众人,本票崭新挺括的纸张,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属于新时代的光泽。
他接着抽出第二份,没递出去,而是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像头一回见着似的,轻轻啧了一声。
静宜眼皮微跳。
“这份更有意思。晚辈偶然得见,读了一遍没太读懂。”
他把那几页纸往桌上轻轻一丢,上面的字迹、墨渍、鲜红的指印、以及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带着稚拙的签名,全是柳氏那个不成器内侄的笔迹,静宜在账簿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瓜尔佳府上月秘密处理城外一处祭田的真实底账,连经办人画押的私章印泥颜色,都分毫不差。
屋里,只剩下银炭在铜盆里轻轻噼啪一声。
满屋死寂。
柳氏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控制不住哆嗦起来,若非坐在椅子上,怕是要当场瘫软下去。
宋管家站在静宜身侧,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周遭族老不语,目光添了些狠厉。
沈讼文对这片死寂非常满意,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烦请贵府哪位明白人给我讲讲,光绪三十七年的祭田,是怎么在宣统三年卖了两次,钱还都进了同一个当铺的?”
七叔公撂下茶盏:“沈少爷是留过洋的人,若是你也不懂,府里怕是没人能懂了。”
沈讼文侧目,说话人笑眯眯的,瞳孔如鹰隼一般锐利,他望着七叔公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气。
“瓜尔佳府百年清誉,就值这么几两银子?”
他声音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丝焦灼和惋惜,与前一刻嚣张的公子哥大相径庭。
“晚辈在剑桥读书时,教授讲过一句话,权力不腐,才是文明。”
静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话本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一个挥金如土的空壳子、一个用账目砸人脸面的纨绔,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还是说她一开始就看错了?
她摁下那一丝疑虑,面上依旧无波。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全场:“贵府祭田被蛀成空壳,不是一个人的罪过,是此人伸手时,没人告诉她手会断。”
沈讼文心底的天平在飞速衡量,见静宜没说话,他心里有了把握,接着说:“晚辈多管闲事,若是贵府不收钱不领情,就当我还了贵府当年那杯订婚茶。”
他说完背手负立,亮出了自己最终的意图。
行事嚣张、变脸如翻书,想必不出三日,北平城里就充斥着关于瓜尔佳府未来姑爷的骂声了。
沈讼文朝静宜看去,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哭闹,也没露出愠色,在那短暂的几秒对视里,他隐约看到了这位大家闺秀眼里翻涌的、类似兴奋的情绪?
风雪,在无声中降临。
死寂中,是静宜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上前一步,伸出白皙的手,稳稳地将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拿起来仔细叠好。
“沈少爷有心了。”她抬眼看沈讼文,眸色沉静,“这份厚礼,静宜收下了。”
“格格!”柳氏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哀求。
“二姨娘,”静宜侧头,“老太太面前,噤声。”
柳氏如被掐住脖子的鸡,瘫回椅中,只剩绝望。
沈讼文的眼睛在静宜手上打转,突然补充,字字如刀:“格格放心,这是在下誊抄的样本,原件我已妥善保管,保管得可比银行金库还稳妥。”
终于,静宜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把柄不止这些,主动权,他捏得死死的。
“沈少爷思虑周全。”静宜面色如常。
“好了。”一直沉默的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哑,脸上的慈祥面具却依旧挂着,“讼文这份年礼,老身记下了。府中杂事,让你见笑。”
“老太太言重,谁家没几本难念的经。”沈讼文见好就收,利落地欠身,“晚辈替贵府拔了第一根烂掉的钉子,至此不便多扰,告辞。”
“静宜,送沈少爷。”
走出颐福堂,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将屋里那令人窒息的香料味和阴谋气息冲散了些许。
长廊下,两人并肩而行,却隔着无形的冰墙。
静宜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带着刺骨的凉意:“沈少爷的厚礼,静宜代府上谢过了,只是第二份礼过于厚重,不知沈少爷是从何处偶然得来?”
“格格客气。”沈讼文笑得毫无芥蒂,“朋友多路子杂,有时就会看到些有趣的东西。我觉得物归原主,总比留在外人手里稳当,您说呢?”
静宜停下,目光如冰直视他:“沈少爷可知,有些东西看到了也当没看到,拿在手上,更是烫手。”
沈讼文故作惊诧:“烫手?不会。我朋友替我收着呢,稳当得很。倒是府上……”他环顾四周,“眼下年关,还是家里干干净净,过个安稳年最重要。”
静宜将沈讼文此刻眼里的轻佻和纨绔尽收眼底,屋里和屋外,哪个才是他?
沈讼文不语,若是忽视这女子眼里的敌意,倒真有点“牡丹含露珍珠颗”的韵味。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真是辛苦沈少爷,听雨楼挥金如土,合兴楼舌战群儒。”静宜不急不躁,仿佛在讲故事,“沈少爷大费周章,亮财力、示手段,究竟是想让这婚成,还是想让它黄?”
沈讼文收起笑,认真看着她。
雪粒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让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睛显出几分罕见的清澈和锐利。
“我想让它变成它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一纸稀里糊涂、绑住两个陌生人的旧文书。”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头到尾都没退一步的女人,忽然笑了下,笑容里带着点认命:“沈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要用来养瓜尔佳府?”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鼠尾草清冽又危险的味道:“格格,这房子里的木头都快烂掉了,您还打算抱着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在这潭死水里当主子吗?”
寒风掠过,卷起檐角积雪。
静宜危险抬头:“你想说什么?”
“在下自幼受西洋文化熏陶,信奉自由恋爱,深知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沈讼文言语真切,“您看不上我,我也不喜欢您这副旧式贵女的做派,所以何必为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呢?”
静宜冷脸打断:“沈少爷的意思,静宜明白了。不过瓜尔佳氏的门不是靠银元券和几张不知真假的旧纸就能砸碎的。我的规矩,就是这里的规矩,你想做什么最好按规矩来,否则……”
“否则如何?”沈讼文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重新勾起那抹让人牙痒的、嚣张的笑意,“乱棍打死?格格,时代变了。”
静宜没说话。
那一瞬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雪粒,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冷冽的气息。
大宅院里没有男人敢这样靠近她,可她没有后退,甚至默许了他的放肆。
沈讼文看着她眼里骤然凝聚的寒冰,确定火候已到。他要的就是她怒,要她意识到危机,而不是无动于衷。
至此,沈讼文退后一步,彬彬有礼颔首:“方才多有得罪,今日叨扰,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开飞扬的雪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与古旧府邸格格不入的汽车。
司机探出头:“沈少爷,段公子方才来电,这车送您了。还说祝您退婚顺利。”
“行。”沈讼文一身轻松坐上车,“替我谢谢你家公子。那份原件多亏了他。”
他靠在后座,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引擎轰鸣声再次撕裂了府邸沉闷的空气,绝尘而去。
静宜独自立在长廊下,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手里那几张“誊抄样本”已被她攥得发烫。寒风卷起她得裙角,猎猎作响。
砸了脸面又惋惜损失,放肆靠近又为失礼道歉,哪个才是他?
闷闷的响声依旧,她垂眸朝自己裙摆看去,原是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