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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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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像败军的溃絮掠过津浦线的荒原,开往北平的火车上,头等车厢被蒸汽暖气烘得昏昏欲睡。
沈讼文靠在丝绒软席上,大衣随意搭着,露出一截镶鎏金袖扣的衬衫。
他指尖闲闲捻着一张扑克,目光却在桌上摊开的《国富论》上,手边的龙井茶汽袅袅,模糊了窗外飞速倒退的天地。
侍者来添茶的连呼吸都放轻。直到跟班来福回来,将一份带着油墨气的报纸递到他手边,特意指了指头版。
沈讼文眼皮一撩,扫过标题,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迟早的事罢了。”
他手指一松,那份宣告了帝国终结的报纸如一片枯叶,飘落在地毯上,悄然无息。
仿佛那不是新闻,只是一个早已料定的结局,终于落了听。
来福瞥见他手边那本深棕色硬壳书,忍不住提醒:“少爷,老夫人嘱咐过,这些书……不宜多看。”
沈讼文恍若未闻,指尖已经翻开了另一本边角磨卷的旧书《The Social Contract》。这是他从剑桥带回来的,页边还留着当年狂放的铅笔批注。
“少爷……”来福瞅了瞅角落里一大一小两只皮箱,嘟囔道:“咱真该多带几个人,这兵荒马乱的……”
“带人?”沈讼文终于从书页里抬起眼,眸子里闪着混不吝的光:“带人干嘛?是去打架还是壮胆?”
窗外北平城灰蒙蒙的轮廓已在雪雾中显现。
“咱们这回是放火,不是火并,人越少,动静才越小,”他合上书,笑得狡黠,“跑得才越快。”
来福咽了口唾沫:“少、少爷,咱们非放火不可吗?”
沈讼文挑眉,笑得像个十足的恶少:“怎么,不放火,难道你想让我去杀人?”
来福连连摆手,再不敢多言。
他家这位少爷,混账起来可是什么都敢认。
沈讼文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玻璃上倒映出他看似玩世不恭。眼底却一片清明的脸。
退婚。
这场火,他放定了。
火车嘶鸣着驶入前门车站,蒸汽混着雪沫,将站台笼罩成一片灰白。
沈讼文套上大衣,竖起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目光透过雾气,精准地锁定站台上几个穿着翘首以盼、留着辫子的仆役。他们手里举着的牌子上,赫然写着“沈”字。
他嘴角一扯,露出顽劣的笑。
“来福。”他低声道,“看见那群呆头鹅了吗?走,少爷带你溜号。”
话音落下,他已经拎起那只小皮箱,借着下车人流的掩护,灵巧地拐进了相反方向。
“少、少爷!您等等我!”来福手忙脚乱地抱起沉重的大皮箱,踉跄着追上去,心脏砰砰狂跳,分不清是怕还是刺激。
不多时,两人已从侧门钻出,混入了北平城的人流与风雪中,把瓜尔佳府的迎接队伍彻底晾在身后。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人群的下一刻,瓜尔佳府领头的仆役伸长脖子,在逐渐稀疏的人潮中徒劳地搜寻,脸色“唰”地惨白。他猛地揪住身旁小厮的衣领,声音发颤:
“快!快回府禀报格格!沈家少爷……跟丢了!”
茶楼与热闹非凡,照旧开戏,与北平的天是两个极端。
二楼雅座,沈讼文通身透着一种懒散的考究。指尖在梨花木椅扶手上随意叩着节拍,似在听台上花旦婉转吟唱《红娘》,又似神游天外。
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勾得前来添水的伙计忍不住偷眼打量,这面生的公子哥,通身的气派,怕是来历不小。
隔壁雅座传来交谈声。
“秦家小少爷的身段和嗓音,真真是红娘再世了。”
“戏有什么趣,我有一桩奇事,比戏还跌宕!”一个穿着新式西装的男子神秘道,
“前儿个,瓜尔佳府那位静宜格格,又把账房先生拘了一天!几位先生出来时,那脸白的,跟魂儿丢在算盘珠子里似的!”
“她可了不得!”
旁边留着油光水滑长辫的旗装男子嗤笑:“是位活阎王。听说她看账时,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算珠儿一响,先生们膝盖就一软。”
西装男乍舌:“是个母夜叉?”
“老太太是爱新觉罗韫慧,咱这位格格可比母夜叉还厉害!”旗装男子呷了口茶,感慨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娶这样的女子共度一生。”
沈讼文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用白绸帕子拭了拭指尖。
来福被茶水呛得闷咳,偷觑少爷神色,惴惴开口:“少爷,咱……咱真不去府上拜会?听着怪吓人的……”
“急什么。”沈讼文眼皮都未抬,“戏,还没到高潮。”
沈讼文走到雕花围栏边,台上少年正唱到“今宵勾却相思债”,眼波流转。沈讼文手腕一扬,一道银亮弧线划破暖浊的空气,“当啷!”
一枚沉甸甸、铸着吉祥纹的银元宝,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少年脚边。灯火下,银光灼目。
满场叫好声为之一静。
随即,茶房嘹亮的唱喏炸响:“东二楼雅座贵客,赏福纹银锞一两!谢贵客厚赏!”
混着弦乐声,比先前更热闹。先前谈笑的那几位也被惊动,凑到栏边张望。那旗装男子见沈讼文出手阔绰,气度不凡,遥遥地便挤出一个笑脸,点头示好。
沈讼文回以一抹浅淡矜持的弧度,转身他退回座中,心念微动。
几乎同时,戏台侧幕边,一个寻常杂役打扮的精干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台,转眼便从后门消失,没入北平城的暮色与风雪中。他要赶在宵禁前,将“沈少爷现身听雨楼,挥金如土,与瑞贝子等人有接触”的消息,递进瓜尔佳府的角门。
夜幕降临,合兴楼里好不热闹。
来福啃着酱肘子,满嘴油光,含混道:“少、少爷,这比咱在西洋吃的牛排香多了!”
沈讼文没搭理他,修长的手指正捏着细瓷酒杯,隔壁的谈笑,正顺着木板壁的缝隙,一丝不漏地钻过来。
“前阵子有个旗人少爷想蒙她,拿个假瓶当祖传的卖。您猜怎么着?她瞧了一眼居然说‘这瓶比我阿玛岁数都新。’臊得那位爷差点砸了瓶子,哈哈哈!”
哄笑声起。
瑞少爷的声音掺进来,带着酒意:“要我说,你们谁有胆,趁这时局上门提亲去?虽说小皇帝退位了,但瓜尔佳氏姻亲甚广……”
“打住!格格自小有婚约在身!”另一人急忙打断,压低声音,却因醉酒更显清晰,“那样的女子,美则美矣,那是牡丹含露珍珠颗,看着娇艳,实则——”
他故意拖长调子,引得众人屏息。
“去年阿玛过寿,我远远见过她一回,那是个琉璃美人灯,只可远观,近则……烫手烧心啊!”
一屋子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地笑起来,那笑声黏腻、浑浊,充满了某种下作的臆想。
沈讼文静静听着,原本在指尖缓缓转动的酒杯,停了下来。
他放下杯子,拿起那块雪白的绸帕,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隔壁的调笑还在变本加厉,有人接上了更露骨的艳词:“这格格究竟是‘绣床斜凭娇无那’,还是‘雨散云收眉儿皱’啊?”
“哈哈哈!应该是‘轻惜轻怜转唧留’才对!”
猥亵的哄闹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木板缝隙,落入隔壁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趣。”
隔壁雅间霎时死寂。
随即,哐当一声,椅子被粗暴推开。
瑞少爷一把搡开并未关严的雕花隔扇,面皮因酒意和怒意涨成猪肝色,眼神凶狠地扫视:“谁?刚才是谁在放屁?!”
沈讼文这才徐徐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不悦,仿佛只是嫌吵:“兄台,是在问我?”
瑞少爷见是下午茶楼见过的阔少,知道他家世不凡,但众目睽睽下不能退缩,梗着脖子:“方才,是你说无趣?”
“正是。”
沈讼文坦然颔首,甚至彬彬有礼地弯了弯嘴角。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轻轻击掌,用清越而标准的官话,带着一种吟咏却冰冷的腔调,将方才那句被滥用的词,缓缓念出:
“绣床斜凭娇无那……雨散云收眉儿皱……”
字正腔圆,情韵宛然。瞬间,那词句从狎昵调笑,被拉回了它原本应有的、属于文学的美感与忧伤维度。
诵罢,他抬眼,目光像浸了冰水的丝绒,拂过瑞少爷几人因酒色而浮肿的脸,轻声问:“百转千回的情词,到了诸位口中,就只剩这点床帏间的腥膻想象?”
他顿了顿,摇头,语气里的遗憾与鄙夷毫不掩饰:“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岂止无趣,简直,可惜。”
瑞少爷几人脸上青白交错,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辱感火辣辣地烧上来。
想骂,对方谈的是风雅;想打,对方气度慑人且理直气壮。
一时竟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沈讼文见火候已到,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对目瞪口呆的来福淡淡道:“走了。好好的酒兴,被几只苍蝇败了个干净。”
他径自朝外走去,经过面红耳赤的瑞少爷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轻飘飘一句,却如冰锥刺入对方耳中:
“奉劝一句。”
“北平城看着大,其实圈子小。下次嘴痒议论贵人之前,先想想,隔墙有没有你惹不起的耳朵。”
话音落,人已翩然出了雅间,下楼去了。
留下瑞少爷一干人呆若木鸡,满腔邪火被憋成了冰坨,继而化作一股寒意窜上脊梁。
种种猜疑,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几乎就在沈讼文主仆离开合兴楼的同时,瓜尔佳府内,静宜正于灯下核对药铺的账目。
檀香悄步进来,在她身侧低语片刻。
静宜执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甚至未在宣纸上洇开半点墨晕。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她放下笔,将单子仔细收好,“近日风声紧,万事需稳。至于外头的风……”
她抬眼,窗外北风正呼啸着卷过屋檐,“吹不进祠堂,也乱不了人心。”
檀香会意,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