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千河映雪

4、第 4 章

　　沈讼文那句“来日方长”的余音仿佛还冻在瓜尔佳府门廊的冰棱里。

　　静宜和宋管家刚查完柳氏那好侄子的账目，檀香便前来急着汇报：“格格，不好了！二姨娘院里闹起来了，说祭田的事情是有人诬陷，她要去老太太面前撞柱鸣冤！还嚷着……是未来姑爷勾结外人，要害瓜尔佳氏倾家荡产！”

　　静宜眼神一冷，果然，炸弹的碎片开始飞溅了。

　　她还没开口，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格格！顺天府的衙役来了！说是接到匿名举告，咱们府上刚脱手的那批祭田，产权有旧讼未清，要请主事人去过话！”

　　静宜袖中的手微微缩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产权旧讼，这分明就是有人想借沈讼文亮出的账目，在这个时候补刀，此人是要把事情闹到官面上，彻底搞臭瓜尔佳府！

　　门房有些着急，上前一步想问如何处理，见檀香和宋管家二人依旧稳重，便按捺下了心思。

　　静宜瞬间想起沈讼文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句“原件在朋友处”。

　　破局之处，就在此。

　　“备车。”静宜声音沉静，却带着破冰的力道，“去六国饭店。”

　　一个时辰后，六国饭店套房内，壁炉燃着温暖的火。

　　沈讼文刚沐浴过，黑发微湿，穿着厚厚的睡袍，赤脚踩在欧式地毯上，听完静宜的陈述，微笑道：“所以格格需要我手里的原件，和我在银行、衙门的人脉，来证明交易清白，平息风波？”

　　静宜颔首，眼底是疲惫和决绝：“沈少爷若能相助，瓜尔佳氏铭感五内，必有厚报。”

　　沈讼文靠在椅背上，没想到这把火，居然烧成了这个样子。事情一半是由他而起，此事不能不管，不过……

　　他轻轻摇头，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厚报不必。我只要一样东西，清净。”

　　静宜早已心知肚明，她在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公开谈判的准备。

　　“何为清净？”

　　“不急。格格稀客，想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他亲自走向小吧台，故意停顿，“可惜，我这儿只有锡兰红茶，恐怕不合格格口味。”

　　静宜也不着急，顺着他的规矩来。“白水即可。”

　　她在沙发坐下，脊背挺直，与柔软的西式沙发格格不入。

　　“那多无趣。”沈讼文已经动手磨起咖啡豆，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试试这个，我从巴西带回来的，北平独一份。”

　　沈讼文开始慢条斯理地操作，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的表演。从称豆、浇水、闷蒸。时间在浓郁的咖啡香和无声的对峙中流淌。

　　静宜没有催促，她的目光落在壁炉跳跃的火苗上，仿佛真是来品鉴咖啡的。直到沈讼文把那杯黑褐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她垂眸看了一眼，没动。

　　“沈少爷，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经清楚。”

　　“清楚。”沈讼文在她对面坐下，长腿交叠，睡袍下摆滑开一道缝隙。“但我更想听听，格格打算用什么来换我的‘不清楚’？”

　　静宜抬眸，直视他：“我可以同意退婚。”

　　沈讼文挑眉，等待下文。

　　“条件有三。”静宜的生意清晰冰冷，“一，你解决外患，我处置内乱，但你需要提供必要的‘材料’。”

　　“二，事成之后，婚约由你以‘不堪匹配，自愿退让’为由提出，我会‘被迫’同意。沈家需补偿瓜尔佳氏一部分股份或现金，作为对我方名誉的‘抚慰’。”

　　“三，”静宜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在此期间，直至婚约解除，你需要扮演好未婚夫的角色，任何有损两家体面，尤其是损及我个人名誉的言行。协议作废，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退不成这门亲事。”

　　沈讼文听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格格，”他身体前倾，眼底闪着危险又欣赏的光，“你这不像是来求援，倒像是来……收编我的。”

　　静宜神色淡然：“你可以选择不答应。”

　　沈讼文盯着她几秒，忽然伸手，端起她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咖啡，当着她的面，缓缓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回她面前的碟子上，发出清脆响声。

　　“成交。”他笑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不过我也有个附加条件。”

　　“说。”

　　“合作期间，”沈讼文的目光掠过她一丝不苟的袍子领口，又回到她冷静的眼睛，“请直接叫我的名字，‘沈少爷’太生分，不利于培养‘默契’。”

　　空气凝滞，壁炉的火噼啪一响，静宜静默两秒，起身：“那么沈讼文，材料何时能给我？”

　　沈讼文也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明天中午，会送到府上。”

　　他送她到门口，在开门前，忽然低声问：“对了，那杯咖啡真的不试试？冷了，就不好喝了。”

　　静宜头也没回，声音被门廊的风送进来：“我喝惯了自己的茶，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怕不习惯。”

　　门关上，套房内瞬间安静，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静宜身上带来的那一丝冷冽的檀香，与这里浓郁的咖啡味迥然不同。

　　沈讼文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笑容渐渐淡去。他走回沙发边，目光落在对面。

　　静宜方才坐过的丝绒垫子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仿佛无人来过。只有那杯她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的咖啡，已经彻底冷透，表面凝着一层黯淡的油脂。

　　他伸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平静、清晰、疏离：“……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怕不习惯。”

　　这句话想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破了他今晚……所有游刃有余的表演。

　　沈讼文忽然低笑了一声，是一种亢奋、被彻底挑衅到的清醒。

　　他用力扯松了睡袍的领口，仿佛刚才那场交锋让他有些透不过气。走到窗边，楼下街道，静宜的马车早已汇入北平的夜色与风雪中，消失不见。

　　“瓜尔佳静宜……”

　　他对着冰冷的玻璃，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好似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分量。

　　然后，他转身回到凌乱放着咖啡器具的吧台旁，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底最后一丝玩世不恭也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似的、锐利而专注的光。

　　“……真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