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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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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的四九城,接近年关,下了一场绵密的雪。
瓜尔佳府的账房里,支摘窗早早封死,东昌纸糊地严丝合缝,风透不进一丝。炭盆里的炭烧得极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响,紫檀木账桌上除了算盘、账本、笔墨以外,还点了一盏黄铜西洋灯。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算珠的撞击。
稳定而冰冷,像一颗精密机械的心脏在跳动。
这节奏来自主位上的女子。
静宜眼帘低垂,手腕起落精准如尺规。她拨弄的不是算珠,是这座三百年府邸最后一根绷紧的命脉。
下方几位账房先生,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的算盘声是嘈杂陪衬,而她的,是唯一主旋律。这种绝对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暴力,压得人肺腑淤塞。
今日除夕,屋外有大夫人操持,而屋内有管事人负责核对账目。正因如此,几位账房先生才觉压抑,管事人越平静,他人紧绷感就越强。
屋内没人作声,小栓子破锣般的嗓子劈开这片寂静:“格、格格!宫里头……出、出天大的事了!”
静宜的手指在空中骤然定格,像被无形的线吊住。她没有抬头,只将目光从账本上平稳移向身旁的檀香。
檀香上前,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室:“规矩都喂狗了?惊了格格看账,你有几个脑袋!”
小栓子噗通跪下,双手高举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奴才该死!是、是宣统皇帝……下诏退位了!”
满室死寂。
静宜的视线移向宋管家,微不可察地颔首。
宋世铭上前接过报纸,深吸一口气,清晰念出标题:“‘清帝溥仪宣布退位,授袁世凯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
声音清晰平稳,足以让满屋子人都听得见。
啪嗒。有人的笔掉了。
众人脸色霎白,眼中尽是茫然恐惧。
在一片压制的抽气声中,静宜终于将那颗悬停的算珠拨到位。
“啪。”清脆一声,像为某个时代盖棺定论。
她合上账本,起身。
“管家。”
宋世铭躬身:“奴才在。”
“从今日起,前朝衙门、旗饷、皇庄的账目,全部剔出来,单独成册封存。内务府的例行文书即日起一概停了。”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盏西洋灯,“日后怕是用不上了。”
“是。”
“檀香,”她声音依旧平稳,“去各院传话,府中一切照旧。若有敢妄议朝政、传播谣言、搅扰人心者,家法从事。”
“是,格格。”
吩咐完,她的指尖在账本某处“八十两”的虚账上,轻叩两下,没有作声。
宋管家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回格格,这笔账是上月初八走的。采买经手人是二姨娘的内侄,药铺的副管事。市面上同等成色的山参,昌隆号上月标价是三十五两。”
静宜神色未变,手揣回狐毛暖套:“二姨娘上月为她兄弟捐官的事,往通判衙门跑了几趟?”
“三趟。中间人姓赵,是衙门里的书办。”
静宜唇角扯出极淡的弧度,眼睛却冰凉:“这笔参账,单独记下。其他的,”她一字一句,“照旧。”
宋管家颔首,不再多言。
静宜上前两步,身上那件藕荷色织金缎面棉袄在灯下流转过一道沉静的暗芒,这是去岁年下,内务府循例赏下来的料子。
她抚过袖口冰冷的织金纹路,沉默片刻,敛去所有失神。
“退位的是皇帝,”她对着桌上的黄铜西洋灯,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可没说要退我的场。”
瓜尔佳府的长廊幽深,朱漆斑驳,地面却光洁如镜。
转角处,一队端着祭祖器物的丫鬟见她过来,立刻侧身紧贴廊柱,垂首屏息,直到那袭藕荷色远去才敢动弹。
发髻上的珠钗随着她的步伐规律地轻晃:“今夜祭祖,额娘虽已操持周全,你也盯仔细些。”静宜目视前方。
檀香低声应:“格格放心,方嬷嬷晨起就打发人去祠堂了,午时更是亲自去瞧过,说是‘祖宗眼前的事,眼睛贴着才不算怠慢’。”
“嗯。”静宜轻轻应声,“方嬷嬷是额娘跟前最周全的人。”
有这位老人盯着,既是稳妥,也是告诫。告诫这府里上下,即便外面天翻地覆,祖宗礼法、嫡庶尊卑的纲纪,也乱不得。
檀香忍不住低语:“格格思虑周全,也要顾及自己。”
“放心,”静宜笑了笑,“我自有分寸。”
目光扫过偏院时,几扇窗后,窥探的人影如鬼魅般倏然消失。
跨过拱门,正呵斥小厮的王管事猛地收声,让到一边,脸上堆起殷勤笑容:“格格这是往老太太屋里去?雪天路滑,您仔细脚下。”
静宜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王管事见她离去,立刻拔高声音:“前头的!赶紧把雪扫净了!别让静宜格格摔着!”
那殷勤,隔着老远都能烫到人。
静宜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这般做小伏低,不过是做给即将到来的南方贵客看的。
也好。
她正想看看,那位留洋归来的沈少爷,是会被这京城的风雪冻掉骄气,还是真有本事,把这潭死水搅出点不一样的动静。
颐福堂前,老夫人身边的桂嬷嬷早已候着。
见静宜来,她笑着上前:“老太太方才还念叨呢,说格格对完账定必来,天寒地冻的,快进去吧!”
话语里是十足的亲近与体恤。
静宜浅浅福身:“有劳嬷嬷久候。”
桂嬷嬷嘴上说着折煞,却稳稳受了这礼,压低声音:“几位姨娘都在里头陪着,刚推了三圈牌,老太太听着声儿,倒是欢喜得很。”
说罢,撩起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暖融的甜香混着麻将牌声,扑面而来。
静宜闻言,抬眸的瞬间,眼底沉静像冰湖被投入石子,荡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脚步随之顿了一瞬。
“欢喜……”
她于心中将这两个字无声咀嚼了一遍。桂嬷嬷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屋内传来的、略显刻意的牌响与娇笑,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名为“维 稳”的线迅速串起。
是了。盘子不能摔,戏也得照着太平年景唱下去。
无论窗外风雪几何,这屋里的暖香、牌局与“欢喜”,就是今日必须上演的剧本。
她回神,对桂嬷嬷露出一个端庄温顺的浅笑:“祖母高兴便是最好的。”
屋里甜腻的头油香混着女子娇笑,在静宜踏入的刹那,骤然一静。
二姨娘柳氏眼风最快,摸牌间隙扬起甜腻嗓音:“静宜来了!”
静宜目不斜视,朝主位方向端正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对两侧纷杂目光,只一句“诸位姨娘安好”淡淡带过。
“免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炕上传来,沉静如枯井。她穿着深蓝黑八团棉袄,外罩玄色库金缎坎肩,手里捻着佛珠,目光多了丝柔和:“账目可妥了?你额娘那边呢?”
静宜落座,摘了暖手炉:“回祖母,都妥了。额娘在祠堂盯着,方嬷嬷也在。”
“嗯。”老太太指尖佛珠停顿,“你来得刚好。我这儿有件趣事。昨儿个梦里,见着咱家祖传的那对翡翠翎管了,竟开了口,说了句话。”
哐当!
五姨娘燕氏不小心碰倒手边茶盏,娇艳脸庞霎时惨白。方才还说“静宜管家妥帖”的嘴,此刻紧紧闭上。
柳氏的牌被死死按在桌上。那双总是风情的吊梢眼里,媚态全无,只剩惊疑不定的闪烁。她猛地起身,樱桃红旗袍失了颜色:“老、老太太……妾身忽然头晕,想先回去歇歇……”
三姨娘苏氏垂着眼,面容比平日更苍白。四姨娘春梅更是哆嗦起来,求助似地看向老太太,又迅速低头。
“都散了吧。”老太太眼皮未抬,语气平淡无波。
如同得了特赦,柳氏第一个扭身便走,失了平日婀娜步态。苏氏与春梅匆匆行礼紧随其后。燕氏慌乱用手帕擦着渐湿的衣衫,也踉跄跟出。
转眼间,屋里甜腻香气被抽空,只剩炭火偶尔噼啪和窗外呜咽风声。
丫鬟无声拾起倒地茶盏,退下,合紧门。
静宜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祖母手里重新开始捻动的佛珠,知道真正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祖母,”她声音平稳:“那翎管……在梦里说什么了?”
老太太抬眼,目光如炬:“翎管开口,是说旧日的顶戴如今怕是要换个法子,才能撑得起门户了。”
静宜明白,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孙女明白,翎管是死的,但翡翠是活的。”她缓缓道:“活的东西,总能找到新的托架。”
老太太眼眸更深, “你知道怎么办就好。”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别样意味:“另外,南边来了位客人。算算日子,也就两三日到北平。”
“客人?”静宜抬眸,“姓沈?”
“不错。”老太太颔首,眉宇间阴霾散去些许,“你该见见的。当年你祖父与沈公亲自定下的婚约。既然来了,就好好照看着。”
她顿了顿,深深看静宜一眼。
“你知道该怎么做。”
静宜垂首:“是,孙女明白。”
“行了,退下吧。”
静宜沉声,行礼告退。
轻轻合上门的那一刹那,她眼底那层薄薄冰霜下,燃起的并非忐忑,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评估。
对沈家那位少爷,她没多少了解。只在祖父房内见过相片,那时沈少爷不过七岁,听说后来去了美国留洋。
这次来京城,是商议婚事,还是商议“退婚”?
宣统退位,皇庄的账目是收不回来了。奉天还有姑父姑姑们能借力。
而这位沈少爷,是风雨飘摇中另一根可能压垮家族的稻草,还是她等了很久的那把,能劈开沉疴的刀?
思虑至此,她喊过檀香,声音在风雪廊下清晰无比:
“南方要来客人。沈少爷一到,便按旧礼,开中门迎接。”
“再告诉小厨房,”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备几样精致的淮扬点心。这位‘贵客’的胃口,咱们得先替他试试咸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