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9、夜截胡 别硬刚了，

　　沈元曦的声音又泠泠地响起，立刻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同情气氛。

　　她款款起身走到长案前，先向长公主以及众人微微鞠躬，然后才看向那束干草，眉头微蹙，露出一丝疑惑。

　　“妹妹记性好，书上说的确是这般。只是我惦记着妹妹脸上的伤痕，所以不敢马虎。”

　　随后她对长公主说：“殿下容禀，家里有些药材生意，元曦耳濡目染，也听几位老供奉反复提到辨别真假金线蒿的方法。此物珍贵，制假者多。真品迎着阳光看叶间脉络中透出微光，又因为生长在苦寒之地，所以风干之后自带一股清冽的辛气。”

　　她上前轻轻拨开一束干草，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看：“诸位请看，这草叶的颜色发暗，并没有半点色泽。”

　　又凑近闻了闻，轻轻摇头，“也没有那种特殊的气味，不过就是普通的枯草。”

　　沈元曦抬头看着柳凝霜，眼神中透出真诚恳切：“妹妹，姐姐并非有意驳你，只是容貌一事最是大意不得。若错用了形似却质异的伪草，药效不济还是小事，万一与你身子犯冲，反倒添了别的麻烦，岂不是白白叫你失望，也白费了殿下与在座诸位的一片好心?”

　　沈元曦的话条理清晰，语气又很诚恳，俨然一番姐姐为妹妹考虑的样子。

　　柳凝霜面纱之下，脸色略显苍白。

　　【警告！遭遇针对性高阶实物鉴别干扰！对方所述细节超出常规知识范畴！建议宿主立刻转向谦逊受教姿态，避免陷入真假辩论！！】
　　（友情提示：宿主别硬刚了，快说“姐姐好厉害，是我学艺不精！”这局让她赢！这样看起来比较体面，真的。）

　　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悸，赶紧垂了眼，声音比刚才更和，还刻意裹了几分后怕似的谢意：

　　“姐姐见识远胜于人，心思又这般周密，岂是我这种只懂死读书的人能比的。我不过是偶然在书上见过几句，又觉得与自身境况相近便贸然说了出来，实在是浅薄。今日多亏姐姐提醒，一切都听姐姐与殿下安排便是。”

　　方才那点通透的样子，转眼间就被收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一副受了指点、满心感激的柔弱姿态。

　　长公主赞许地看了沈元曦一眼之后，马上叫府中的懂药理的嬷嬷去辨认。结果没有悬念，那只是南方常见的伪金蒿，并没有神奇的功效。

　　一场本该是柳凝霜博取同情、展示特别、暗中指向陆承骁的精彩亮相，谁知道被沈元曦几句话就给拆了局。反而让人觉得她只会啃书本，真东西摆到面前了，她还看不明白了。

　　席间几位夫人心里也有了数。永宁侯府的大大小姐心思细密，说话实诚，不争风头，处处为柳凝霜着想，让人感觉很是稳妥。

　　柳凝霜那边，众人还是同情她的，但是之前那点会读书的好印象淡了很多，像是一个只知道读书而没有阅历的人。

　　陆承骁仰头把酒喝尽，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一次，全程旁观。

　　沈元曦一眼就揪出草药不对劲，辨药的话也说得很清楚，到最后又把锋芒收起来，只化作对妹妹的关心。从头到尾她一直都没有往他那边看一眼，所有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柳凝霜的伤和药上。

　　这时候孙捷那聒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连郑峰也没有马上反驳。

　　“陆兄——”

　　孙捷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种看热闹的劲儿都快要溢出来了，“看懂了吗？柳姑娘正要拿金线蒿提脸上的伤，想演一出我见犹怜兼博学多才，目标直指……咳。没想到沈小姐马上出手，用更硬的干货直接把场子砸了！还砸得名正言顺，全是为了妹妹好啊。”

　　他眼神贼亮地说：“一次两次是凑巧，这都第几次了。你说她是不是专门跟柳姑娘过不去？为啥呢？难道……是柳姑娘碍着什么了吗？”

　　郑峰这回半天没吭声，隔了好久才淡淡一句：“沈小姐想得细致，也确实懂药材。”

　　话听着平平，但是不像之前那样直接否定。

　　陆承骁胸口那股气堵得更慌了。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柳凝霜那点模样在他这儿已经淡下去了，沈元曦反倒扎在他眼前，怎么都挥不开。

　　若孙捷那堆浑话说的是真的，那她今日根本不是什么辨药，就是存心不让柳凝霜把话说顺当，不让柳凝霜把他的心思勾了去。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都躁得不行。他算什么东西，要被两个姑娘在暗地里摆弄来摆弄去。他更烦自己，居然真的被这点破事搅得坐不住。

　　旁边的人还在小声议论，眼前的事又一桩桩往那一个意思上凑。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旁边的人马上问道：“陆将军?”

　　“酒气冲头，出去透透气。”

　　他说话很生硬，说完之后就离开了，步伐比之前更快，背影也显得冷酷。

　　看着陆承骁又一次匆匆离去的背影，柳凝霜只觉得手心发凉，心里憋着一股气。

　　【柳凝霜：系统，全面评估沈元曦目前的行为模式以及威胁！】

　　【紧急评估：沈元曦对于宿主的行为模式有很高的预测能力，并且具有针对性，疑似掌握了超出常理的信息来源。攻略目标陆承骁的关注点以及反应模式也有所了解。威胁等级为高。建议宿主重新考虑攻略策略，暂时隐藏起来，或者寻求更高一级的目标庇护和资源支持】
　　（系统：说人话就是，您的死对头“沈元曦”疑似开挂，信息源异常。本系统对于这种情况表示遗憾，并且对您游戏体验的恶化深感同情。建议暂时避开锋芒，或者尝试攻略其他的NPC来积攒资源，比如那个对您怜惜值为63的沈元晖。）

　　她又转过头来望向身边的沈元曦。

　　沈元曦正微笑着接受一位夫人的夸奖，神情温婉依旧，好像刚才那场轻描淡写却凌厉无比的反制只是她随意而为。

　　柳凝霜心里的寒意完全散开来。

　　沈元曦在回应完一位夫人的赞美之后，眼睑微垂，眸中带有一丝嘲讽的了然。

　　前世的路，今生还想再走一遍吗？

　　柳凝霜，你走过的每一步，我都记着。越想得到关注的地方，我就越要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会渐渐散去，天色也渐渐变暗了

　　柳凝霜站在几步之外的树下，面纱被晚风吹起一角。她没有马上离开，只是看着陆承骁那边，袖子里的手轻轻地拢了拢。

　　【系统提示：目标即将离开。可以采用“咨询祛疤良药”的名义接近。理由正当，不容易被拒绝。预计成功率：72%】
　　（系统催促：宿主！您接近陆承骁的“主线任务”至今进度≈0！这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了！！快上！用这个借口冲！）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了那个身影的方向。

　　此时，一道清温和缓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曦儿。”

　　沈元晖从另一侧的廊下快步走来，应该是刚刚过来接妹妹的，眉眼间透出关切。先看沈元曦，再看到远处站着的柳凝霜。

　　“哥哥。”沈元曦转过身去，并没有走向他，而是快速地说道，“哥哥稍等，我有事要跟陆将军说，关于柳妹妹的伤。”

　　她说得很快，目光与沈元晖相触的一瞬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而她的余光也准确地捕捉到了柳凝霜想要行动的身影以及陆承骁即将转身离开的动作。

　　话音刚落，沈元晖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她就径直走向了陆承骁，正好堵在了柳凝霜原本要走的路。

　　柳凝霜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面纱下的眼神忽然变得凝重。

　　【警告！接触计划被沈元曦抢先执行并阻断！】
　　（系统：哦豁，完蛋。宿主，你的祛疤搭讪方案被沈小姐原封不动地抄走了。）

　　柳凝霜喉咙堵着气上不来，眼前有些模糊。

　　沈元晖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找陆将军，但是听说是和柳凝霜的伤有关，也就站在原地等着。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柳凝霜身上，只见她一个人站在树下，身材单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怜悯，向她微微点头示意。

　　陆承骁刚跟身边的人说完了事情，一转身就看见沈元曦朝他走来，她兄长沈元晖在远处等着。

　　随即他眉峰一挑，想起席上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眼神也立刻沉了下来。

　　“沈小姐有事？”他语气淡然，示意她长话短说。

　　沈元曦在他两步之外停下，轻施一礼：“冒昧打扰将军，因心中挂念着凝霜妹妹脸的灼伤，听闻北境军中于疗伤祛疤或有独到良方或经验。将军久镇北疆，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陆承骁没有马上说话。

　　他就这样看着她。仪态恭敬，眼神明亮，理由充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关心客居的妹妹，为她求药，多么友爱，多么周到。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在那个柳凝霜也望向这边，脸上还覆着引人遐思的面纱的时候。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一个伤了脸，惹人怜惜，一个就拿着这伤，冠冕堂皇地过来搭话。沈家这两个姑娘，倒是演得一出好双簧。

　　他轻嗤一笑：“沈小姐对令妹，真是关怀备至。军中确有伤药，不过多是针对刀箭外伤，药性霸道，恐怕不适合闺阁女子。”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慢悠悠扫过，像是要揪出她藏着的心思，才不紧不慢往下说：“这点小事，沈小姐何不请永宁侯府直接向太医院询方?宫中御药，岂不比我们这些粗人用的东西更精细稳妥?”

　　边上的柳凝霜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微晃，沈元曦不用回头就知道那边系统早就闹得沸反盈天了。

　　她神色不变，甚至因为陆承骁的话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自省：“将军说得极是。是我心急则乱，反倒思虑不周了。只想着北地苦寒，将士们常年成边，应对冻伤疤痕或许更有经验，倒忘了宫中才是天下药理精华所在。”

　　随后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多谢将军提醒，是我唐突了……将军军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错认得干脆，感谢也说得诚恳自然。陆承骁站在原地，看着她半点不拖泥带水地走掉的背影，嘴边那点早就挂在那里、等着看她怎么圆场的戏谑笑意，就这么僵住了。

　　……这就走了？

　　他本来都算好了。
　　这女人前头在席上一通做戏，散了场又追过来，被他这么直白戳破，总该有点表示。要么装模作样再攀两句，要么慌慌张张拉不下脸，再不济也得硬找个话圆一圆。

　　可她偏挑了最让人想不到的路子。痛痛快快认了错，说走就走，半点不黏糊。

　　倒像她真的只是顺路来问个药，晓得问错了人，就老老实实退开，半分别的心思也没有。

　　陆承骁看着她扶着丫鬟上车的背影，心里那点被撩得七上八下的滋味，就跟被软毛轻轻扫了一下似的，不疼不痒，但是却膈应得慌。

　　难不成……合着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在那儿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