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重生）》椿井吟

8、胡饼弈

　　箭亭的余波还没有全散，流芳阁里的宴席已经过半。

　　乐声慢慢飘散开来，席上说说笑笑，可谁心里都还记着刚才那一幕。沈元曦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当众点评枪法的根本不是她。

　　柳凝霜低着头，手指却在袖子里微微蜷缩着。系统一直提示陆承骁对沈元曦的关注度在不断上升，但是对于自己，基本上是零。

　　此时长公主含笑开口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今天的玉露团做得很好，外皮酥脆，内馅清甜，大家尝一尝。”

　　侍女们应声把精致的点心端到每个人的面前，席间几位夫人拿起点心，笑着夸赞长公主府的厨师手艺。

　　陈姝尝了一口后眼睛一亮，侧身对身旁的沈元曦轻声说道：“阿曦，这层酥皮层层叠叠的感觉，让我想起你之前提到过的……北地那种耐保存的什么饼来着？”

　　她话音不扬，偏偏席间一静，那句话便直直调传进众人耳里。

　　陆承骁持杯的手，当场定在半空。

　　北地？满殿长年驻守在北地的人只有他一个，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沈元曦抬头，目光与陈姝一碰即合，随即开口道：“是北地牧民随身携带的胡饼，你倒是记得很清楚，我只是随便说了一句。”

　　她转而对长公主说：“前几天翻闲书的时候，看到里面写北地有种干粮，和面时加入牛羊乳，反复捶叠后再烤制，制成后放数月也不会变质。我看做法倒是很像殿下府里的玉露团，都是靠功夫把面皮打出层次。”

　　她轻轻摇摇头：胡饼厚重，图的是顶饿耐放，和咱们追求精致爽口的点心本就不是一路。想到北地的人要靠这张饼捱过寒冬，而我们却在这里品评牛乳细点的层数，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

　　话音刚落，席间就安静下来了。

　　从点心制法说到民间生计，这里头转得毫无痕迹，分量却沉。几位夫人的笑容渐渐消退了，都露出沉思的样子。上首坐着的吏部尚书夫人李氏已经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陆承骁抬头看着沈元曦。

　　这个女人，先是枪法，现在是胡饼。她总能想出一些刁钻的角度把话题引到和他有关的地方。

　　陆承骁放下酒杯，“那饼不只是掺牛羊乳，还得加酥油和盐巴，有时再撒一把野葱。折叠也不是书上写的几遭就成，讲究人家能折上十二层，每层都擀得薄透，烤出来才够酥。”

　　他看向了沈元曦，“沈小姐既然看过那本书，那可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折十二层？”

　　他这话问得很有点刁难了，书上的文字很简略，哪里会有这种市井边地的细碎讲究？

　　席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位夫人看出陆承骁是故意为难，长公主也看了儿子一眼，神色中颇有微词。

　　沈元曦却半点慌张也无，慢慢放下手里的团扇之后才开口说话：

　　“书上说得比较简单，我自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但是……”

　　她抬头坦然地迎了上去，“将军刚才也说了，北地寒冷。这饼费上这么多功夫，想来也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活命。层数多才烤得透，存得久，在苦寒之地可以多活一家人的性命才是要紧的。至于是是几层，倒其次了。”

　　陆承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张饼的做法，被她硬生生三两句就扯到了活命上头。他若是再揪着层数不放，倒成了一个揪住细枝末节、不懂民间疾苦的人了。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沈小姐心地善良，只是北地人讨生活，靠的是一身蛮力和半分天命，不是翻两页杂记、叹两声不易就能改得过来的。”

　　这话有点重，李夫人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的时候，沈元曦已经温声接道：

　　“将军说的是，我久居内宅，对外面的事情本来就生疏，只是看书看到这里，心中略感触动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长公主说：“殿下府上的玉露团，用料讲究，制作复杂，是皇上赐给的珍品。北地胡饼虽然粗粝简朴，却是活命的粮食，对比之下相差甚远。我们在这里论层数多少，而北地百姓却只能靠这张饼过冬……想到这里，总觉实在惭愧。”

　　她轻轻吁了口气：“我以前只觉得点心好吃，今天因为这胡饼多说了几句，倒叫殿下和各位夫人见笑了。”

　　李夫人闻言，爽声一笑：“沈小姐的话有道理，今天我们宴乐，应该多考虑外面的事情，居安思危才是。”她出身清流世家，最看重的是实在话，沈元曦的不骄不躁以及心有百姓的话语，正好合乎她意。

　　长公主望着沈元曦看了片刻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说完后笑着转移话题，叫人去准备新制的蜜渍菱角端上来。

　　席间又有人低语，但是人们再看沈元曦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陆承骁又拿起酒杯，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了西侧的身影。

　　今天这局，表面上看是他先开口挑的事，最后还是被沈元曦给整了一把。一块胡饼、几句话就把他的刁难轻轻化解了，还顺带把自己衬得通透又懂事。

　　这个女人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但更让他心浮气躁的是，他竟然真的开始胡思乱想。

　　沈元曦说的胡饼，是偶然想起的，还是有意拿北地的事情来撩拨他？

　　她明明知道他在北地待了这么多年，偏偏拣那些他烂熟于心的东西来说。莫非是算准了这一点，在他面前故意装出见多识广和与众不同的一面？

　　一想到自己会被别人揣测心思，他就觉得心里压着火气。他平生最不喜欢算计，也最不喜欢这样绕来绕去、故作巧妙的手段。

　　但是孙捷之前那些疯言疯语，“人家姑娘就是冲着你来的”，现在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怎么也赶不走。

　　难道真的被那个小子给说中了？

　　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嗤了声，但是心里那股又乱又闷的火气却越来越旺。

　　宴席的另一边，柳凝霜几乎把手中的帕子绞得粉碎。

　　【柳凝霜：系统！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话题又把陆承骁给扯进去了？还说什么胡饼和北地！】

　　【分析：沈元曦利用共同话题（北地风物）和目标建立联系，并且通过拔高话题格局（民生）成功吸引了关注，包括目标。此行为效率很高，严重干扰了宿主攻略环境。】
　　（系统警报：大事不妙啊宿主！沈元曦好像在刷陆承骁的好感！宿主，你的攻略目标正在被你的死对头吸引！）

　　被吸引……柳凝霜看着沈元曦温婉沉静的样子，好像完全无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之前觉得沈元曦是偶然为之，或者是有点小聪明。但是现在连续两次，枪法、胡饼，陆承骁感兴趣并且能体现自己独特之处的地方她都踩准了。

　　怎么可能会全是巧合呢？沈元曦到底知道些什么？她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打什么主意？

　　柳凝霜第一次产生了失控的恐慌感，她的系统可以帮她分析数据、制定策略，但是不能完全预测到另一个有自主意识并且似乎也在布局的人。

　　沈元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

　　胡饼一弈，成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凝滞。长公主见惯了场面，于是含笑提议道：“今天天气不错，别干坐着，你们姑娘家平时喜欢摆弄花草，不如就斗草玩玩？热闹一下。

　　斗草之戏自古就有，闺阁之中最为盛行。识草辨药、品其性味，既可以展示学识，又合乎女儿的身份，最为风雅。

　　侍女们很快在庭院里摆好长案，铺上锦缎，放上十多种花草。有的常见，有的生僻，还有一些特意处理过的，考考眼力。

　　几位贵女一个接一个地上来辨认，言谈之间偶尔会说出一些好话，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柳凝霜安静地坐在沈元曦的下面，等待着机会的到来，她很清楚，时机已经成熟了。

　　金线蒿，北地祛疤圣药，这味药的出现要自然，和她脸上的伤要恰到好处地联系在一起，还要能够精准地触动在场某人的心弦。

　　沈元曦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摸着袖口上的绣纹。

　　前世就在这里。

　　柳凝霜在斗草的时候“偶然”发现了金线蒿这种非常稀有的植物，并详细地描述了它祛除寒湿疤痕的功效，眼波流转间，手指轻轻拂过覆在脸上的浅碧轻纱。

　　那时陆承骁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和柔情，落在了这个身世可怜又见识颇多的孤女身上。

　　柳凝霜用软意来磨开他冷硬的心肠，和上次的枪法一样，用得刚刚好。

　　此时柳凝霜静静地坐在那里，眼帘低垂。沈元曦听到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已经开始精密部署：

　　【环境触发：斗草环节。自由展示，没有轮次限制。】
　　【兑换“草本辨析”技能（消耗40气运点），重点掌握金线蒿等五种具有话题性的草药。展示的时候由浅入深，最后自然地落到金线蒿上，并且联想到它特别擅长治疗疤痕的功效，语气要带点淡淡的忧伤。】
　　（系统温馨提示：提到功效的时候，手指轻轻触摸面纱的边缘，动作要自然，不要太刻意，否则就会显得很做作。)

　　沈元曦心里一沉，这系统可真是精巧，连细微的动作都会被算进去。

　　几位小姐依次说完之后，气氛也渐渐活跃了起来。柳凝霜没有急着起身，她静静地等到第一轮辨认结束，众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散漫的时候，她才盈盈而起。

　　她先认了几个常见的草药，姿态很得体，铺垫得也很到位。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长案的一角，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束不起眼的干草。

　　柳凝霜眸中微凝，声音带有一丝惊喜和回忆：“这一味……凝霜在父亲留下的残卷里见过图样，名为金线蒿，生长于北地极高寒的崖壁上，性温活血，最能去骨子里的寒湿，对那些烧烫伤和陈年旧疤尤其管用。”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有一丝黯然和自怜，手指轻轻抚过面纱的边缘：“书上说它的效果很好，就是太少见了。如果真的能找到的话……许多遗憾，也许还可以弥补。”

　　话音刚落，席间就变得一片寂静。

　　几位夫人对她投去同情的目光。一个孤女，脸上有伤，却懂得这么多，连这样稀有的草药都能认得，却只能叹它难得，怎么不让人疼惜？

　　陆承骁杯沿刚沾到唇边的时候，整个人就静止了，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的轻纱上。

　　北地、祛疤……一句话说出去，大家都明白这草药对她的症。

　　【系统提示：目标关注度略有上升。话题切入成功。】

　　柳凝霜心中一定，就在这个时候——

　　“金线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