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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军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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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骁转身大步离去,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园中稍微偏僻一些的临水敞轩。
他一身枪法皆是沙场里浴血拼杀出来的,向来无人敢轻易置喙。
方才那些力尽而势竭的说法却直直戳在他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偏又无从辩驳,只闷在心头,半分也不肯认。
“陆兄!等等我们!”孙捷拉着郑峰笑嘻嘻地追了上来。
陆承骁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很闲?”
“哎,你怎么这么冷淡呢。”孙捷脸皮厚,不在意地凑到水轩栏杆边,和陆承骁并肩而立,目光却瞟向箭亭的方向,“我刚才看得真真切切的,沈大小姐还在那边呢,被几个小姐妹围着说话,啧啧,那气度,宠辱不惊啊!”
郑峰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来了。
陆承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水面出神。春风拂过一池碧水,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亭台倒映在水中。
孙捷自顾自的分析起来:“要我说,沈大小姐今日这一出,实在是妙!陆兄你想,她若真想引起你注意,法子多得是,递个帕子啊送个香囊,哪怕像其他姑娘那样多看你几眼都算寻常,可她偏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她选择的是最危险的方法,就是当众评价你的枪法。这招险在哪里?险在你若是当场发作,她便是失礼失仪,脸面尽毁。可她偏偏赌赢了,陆兄你没跟她计较,反倒先问了她兄长,到最后也只说了句伶牙俐齿。你想想,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郑峰皱了皱眉:“孙捷,你越说越没谱了。”
“怎么没谱。”孙捷立刻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服。“郑兄,你给评评理,一个一向知书达理的侯府千金,突然失言议论外男武艺,这正常吗?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故意的,而且她算准了陆兄的性格,知道陆兄不会和女子计较,也不会在众人面前难为她,这份胆识、这份算计,啧啧……”
他转向陆承骁:“陆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承骁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很懂?”
孙捷摊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世事的轻佻:“不敢说懂,但见得多了。京城这些闺秀,表面端庄,心里弯弯绕绕多着呢。沈大小姐这手以险求进,段位高得很。她现在啊估计正偷着乐呢。瞧,陆小将军不仅没恼,还特意问了她话,这与众不同的印象算是扎扎实实留下了。”
陆承骁眉头紧锁。
荒谬。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沈元曦为何要费这番周折?就为了给他留个印象?这念头本身就让他的不悦更深一层。
但是孙捷指出的矛盾之处,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郑峰突然开口:“也许沈小姐是有感触,无意之言。其兄沈元晖博闻强识,她耳濡目染,对于武学之道也略有见解,并非不可能。”
孙捷当场就笑出声:“无意?郑兄你这人也太实诚,满肚子都装的正道心思。我跟你赌十两银子,今儿这宴上,巧事还在后头。要么她又撞来陆兄跟前,要么张口就来些跟沾边的话,你等着瞧。”
话音刚落,敞轩外面就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以及女子的说笑声。
“这边花开得好,比箭亭那边旺多了。”
“就在这儿歇会儿吧,清净。”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沈元曦正和苏婉如还有英国公府的陈姝沿着水边的小路走来。她们显然没有料到敞轩里有人,走到近处才看到他们三个,脚步都停顿了一下。
沈元曦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行礼:“陆将军、孙二公子、郑公子。”
苏婉如和陈姝也赶紧去见礼。
孙捷眼睛一亮,用手肘悄悄撞了陆承骁一下小声地说:“看好了,巧合来了。”
陆承骁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沈小姐、苏小姐、陈小姐。”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陈姝性格开朗,笑着打破沉默说:“原是我们莽撞了,竟扰了陆将军与二位公子的兴致。”
“无妨。”陆承骁语气平平。
沈元曦抬起眼睛,扫了一眼水轩外面的几株花道:“这里的花儿开得确实动人,方才在箭亭那边只顾着旁观热闹,倒不曾静下心来好好赏玩。”
她说话自然,好像只是随口说的。但是孙捷听到了却衍生出了另外的意思——她提到箭亭,提到了看热闹,这不是在提醒陆承骁刚才的事情吗?
孙捷忍不住又朝陆承骁挤眉弄眼。
陆承骁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沈元曦:“沈小姐对花草也有研究?”
沈元曦回答:“没什么研究,就是家里有个花圃,母亲常打理,我便也跟着认了几样。”
陆承骁目光移到她鬓间那支海棠玉簪上,“那你看你发上这枝海棠如何?”
沈元曦浅浅一笑:“枝繁花盛,瓣色又艳,是这园里数一数二的好花。”
“原是如此。”陆承骁回答。
她稍作停顿,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对苏婉如和陈姝笑道:“说来巧,我兄长前日来信,还提到他们书院后山有片野海棠,这个时节也该开了。他说若有机会,想邀几位同窗去赏花论诗,还问我要不要也作一首海棠诗给他瞧瞧。”
她又把沈元晖拉了出来。
陆承骁心里微沉,一次也就罢了,两回连在一起,再加上孙捷之前那番话,他难免多绕几个弯。
这算什么?暗示?还是孙捷所说的那样,是种迂回的借兄长之名行注目之实的策略?
孙捷已经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对郑峰说:“听见了吗?又提她兄长!还邀同窗赏花论诗,陆兄,你说沈大小姐是不是在暗示,她想邀陆兄你同游啊?”
郑峰这时没有马上反驳,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元曦。
陆承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沈小姐既喜欢海棠,可知道东郊梅岭一带的海棠谷?是古种海棠,开起来比别处更盛。”
沈元曦眸光微亮:“将军说的是落云谷?我听过,但一直没有见过,据说那里地势险峻,一般人很难到达。”
陆承骁的语气还是老样子,“路不算险,只是比较隐蔽,我早年巡防时路过,正赶上花开,记到现在。”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他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或许是想看看眼前这女子会如何回话?
沈元曦果然露出了一种向往的神情,但很快又平复下去,“能得将军这般称赞,那定然是难得的景致。只是闺中不便远游,也只能心向往之了。”
她没有顺势接话,也没有再提兄长,只平静道出一声遗憾,便将话题轻轻收住了。
陆承骁看着她,心里那点怀疑忽然就晃了晃。
真要存心接近,这会儿顺着话往下接,说想过去看看,不是很顺理成章?
孙捷在一旁小声说:“以退为进,高!陆兄,人家这是等着你主动邀请呢!”
陆承骁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远处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长公主殿下请各位公子小姐移步流芳阁,宴席就要开始了——”
沈元曦几人屈膝行了一礼。
“将军,两位公子,我们先过去了。”
他们三人也点头致意。
看着那抹身影款款而去,陆承骁心里的烦躁感又涌上来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说无心吧,桩桩件件都太巧。
说有心吧,她又半点不越界,分寸握得死紧,有时候还故意拉开距离。
“陆兄。”孙捷凑过来,一脸促狭,“你自己看,我没说错吧?巧合都送到眼前了。还跟你聊花草,说海棠,连只有你晓得的落云谷都搭上话了。这心思,还不够明白?”
“闭嘴。”陆承骁懒得再听,转身就往流芳阁走。
孙捷在后面笑得不行。
郑峰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你少逗他几句。”
孙捷一脸理所当然,“我哪是逗他,我是帮他看明白。沈大小姐比那些扭捏的姑娘有意思多了,陆承骁这块闷石头,就该有人点拨。”
流芳阁里,宴席已经摆开。
沈元曦和柳凝霜各自入席,耳边乐声婉转,席间杯盏往来,看着一片和睦。
而柳凝霜垂目望着面前精致的点心,心里却如同沸水一般翻腾。
【柳凝霜:系统,再次扫描陆承骁对沈元曦当前的关注度。】
【扫描中……关注度:中高(持续上升)。对宿主的关注度很低。警告:目标与沈元曦在宴会时有过接触(水轩交谈),话题涉及个人经历(落云谷)。该进展给宿主攻略计划带来很大的威胁。】
柳凝霜眉头一皱,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系统预警:注意!他们已经进入了“分享秘密基地”的私聊阶段了,您的进度已经严重落后。通俗地说,宿主,人家已经开始交换秘密了,你连他的“好友位”都没有挤进去。)
柳凝霜被这“好友位”等一连串怪话刺得心头火起,暗斥道:这怪东西,整日说些叫人半懂不懂的疯话……可恨的是,话虽刁钻,理却该死地明白!
她抬头看着斜对面男宾席上坐着的陆承骁。他正和身边的人交谈,侧脸冷峻,眉宇间似乎比以前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呢?在想沈元曦吗?
她再看向身侧的沈元曦。那人正低头和陈姝轻声说话,神色安稳,仿佛刚才水轩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这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平静,却让柳凝霜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
沈元曦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从刚才那几句准确的枪法点评,再到刚才恰好也去了水轩,与陆承骁正好谈起海棠,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