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6、枪锋语 既是攻略的

　　长公主府的春宴，素来是京中春日里最热闹的场子。

　　赴宴的马车上，沈元曦的眼落在柳凝霜脸颊系着的那层浅纱上。料子极薄，被日头一照，半透不透的，刚好遮去她新添的痕迹，反倒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可沈元曦她心里可清的很，这哪里是遮伤，分明就是柳凝霜一早盘算好的模样，就凭着这层薄纱，在满屋子宾客跟前，先把旁人的目光与心软都拢到了自己身上。

　　漱玉园中花木茂盛，水波荡漾。今日来赴宴的多是年轻子弟，气氛比宫里正经宴席松快不少。沈元曦和柳凝霜到时，园子里早已聚了不少人。

　　刚进园子，苏婉如就迎了过来。她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姑娘，跟沈元曦从小就熟，一上来就挽着她说话，她也注意到了跟在沈元曦旁边的柳凝霜，眼睛忍不住往她脸上瞟了瞟。

　　沈元曦淡淡提了一句，柳凝霜便上前见礼，举止温顺，话也不多，只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听，旁人说话时，便垂着眼浅浅点头应和。

　　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真叫人忍不住多疼惜几分。

　　“你可知长公主今日为何设宴？”苏婉如挽紧沈元曦，凑近她耳边小声笑道，“陆小将军昨日才从北境回京，外头战功传得人人都知，人却没在京里露过几面，长公主这是特意摆了宴，好让他多跟咱们京里的人认识认识呢！”

　　沈元曦目光微动，陆承骁回京了。

　　前世这会儿，她满脑子都被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占得满满当当，心里又乱又别扭，周遭发生了什么全没往心里去。现在再想，那场春宴，原来就是她和陆承骁第一次遇上的地方，也是柳凝霜同他照面的日子。

　　前世柳凝霜在众人之间周旋，偏偏对陆承骁以不远不近的姿态把他牵得心神不宁。他满肚子火气没处发，便一股脑全往沈家身上撒。说起来，或许也不过是柳凝霜那句分外甜软的“沈大哥”，刺得他满心不痛快罢了。

　　宴至半酣，长公主才姗姗而来。满座的人都起身见礼，她也没端着架子，应了一应礼数，随口吩咐两句，便笑着先让众人该玩便玩，不必拘谨。

　　园子很大，各个地方都可以走动。

　　柳凝霜这才开口，声音轻软：“姐姐，我闷得慌，想出去走一走。”

　　沈元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别走远。”

　　“谢姐姐。”

　　柳凝霜起身，带着春杏往另一边的园子里去了。

　　“曦儿，前面的箭亭热闹得很，咱们也去看看吧。”苏婉挽住她的手道。

　　“好。”

　　箭亭旁聚了不少人，有人在那儿玩投壶，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可更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不远处的练武场上。

　　骁骑将军陆承骁，这人一直驻扎在北境。

　　他持枪演练，招式利落，只沉在自己的节奏里，周遭的喧闹半点近不了他身。

　　沈元曦同苏婉如站在人群边上，没往里头挤。她就那么看着场上，前世那些零碎的旧事，跟眼前的光景慢慢凑到了一处。

　　此人素来心高气傲，一身狂妄几乎要溢出来，半点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前世柳凝霜初见他时，便一眼瞧出了他招式里的隐患。他为了求快，出手太过急躁，两招衔接之处力道没跟上，藏着一处极浅的破绽。

　　这般细微的破绽，若非对枪术熟稔到骨子里，根本无从察觉。那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却能随口点出这般关键，沈元曦想着，陆承骁那时多半已经把柳凝霜这个人记上了。

　　沈元曦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寒意。

　　既是攻略的招数，那她便先用了。

　　陆承骁一套枪法使完便稳稳收了势，长枪立定。额上沁出薄汗，他随手将枪丢给身侧随从，接过汗巾擦了擦脸。

　　周围喝彩声起，陆承骁抬头望向人群，下颌微微上扬，眼神中透出一种若有若无的不耐。

　　见声音低了些，沈元曦这时悄悄拽了拽苏婉如的袖子，凑过去低声嘀咕，“婉儿你看，那位小将军收枪还挺稳的。”

　　苏婉如顺着看了一眼，轻轻应着，“嗯，是挺厉害的。”

　　她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有点不确定地开口道：“就是……最后那两下，是不是太快啦？我哥哥前阵子写信，说他们先生讲招式不能光赶速度，慢些才好攒力气，不然那势也会弱下来的。我看着他方才，好像力气一下都用光了似的。”

　　说完自己先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不懂这些，随便说说的，你别当真。”

　　声音不算太大，偏偏在周围静下来的那一刻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陆承骁擦汗的动作，一下子停在了半空。

　　他顺着声音看过来，眼风直接扫到沈元曦身上，带着几分被人打搅的不快。他没有动怒，只眯了眯眼，盯着她看了看。

　　那眼神不凶，但可沉得厉害，是真上过阵的人才能有的压迫感，直让人避不开。

　　苏婉如心里一慌，下意识往沈元曦身边缩了缩。

　　沈元曦好像才意识到话已经到了正主耳朵里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她没有慌张地马上躲避，向他行了一礼之后开口说：

　　“陆将军，方才我与姐妹闲谈，妄议你的武艺，是我失礼了，还望见谅。”

　　陆承骁没有理会，只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你刚才说力尽势衰？”

　　就这句话一出，旁边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众人此时也暗暗观察着两人的交流。

　　沈元曦依旧躬身，闻言稍稍直起身：“是我妄言，我不通武艺，只是见将军招式转得快，想起兄长信中所言蓄势之理，才胡乱揣测。”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将军枪法精湛，是我见识短浅，所说的话必定荒唐，请将军不要见怪。”

　　句句自谦，字字认错，但是每句话都正好戳中了陆承骁刚猛有余和绵长不足的隐患。

　　陆承骁捏着汗巾的手指收紧，他看着眼前垂着眼的人，心里莫名发堵。

　　那女子说的话听着全是温顺客气，可那点若有若无的锋芒，偏偏就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力尽？势竭？

　　他从不相信自己会力竭，只是师傅从前反复说过的话，还有每次练到尽头身上那股散不去的滞重，都在告诉他太过刚猛的东西，终究撑不久。

　　而那层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薄纱，却被一个闺阁女子用一种无意且有可能说错了的方式轻轻挑开了一个小缝。

　　这比直接挑衅更让他感到不不痛快。

　　陆承骁缓缓开口：“你兄长，他也懂枪法？”

　　沈元曦回道：“兄长只是略通文墨，对武艺不过随便看看，谈不上懂，信里那些话，也是书院先生说的。”

　　陆承骁不置可否地应了声，眼睛又扫过沈元曦的脸庞，看上去她好像确实是在陈述和推测。

　　可那股卡在心口的滋味，依旧上不来也下不去。

　　“倒是伶牙俐齿。”

　　这话听不出好坏，他丢下便转身走了。身形看着还是挺直，脚步却藏着一点不自然的僵。

　　刚走开，便撞见从水廊那头过来的柳凝霜。柳凝霜微微屈膝，轻声唤了句“陆将军”。陆承骁恍若未闻，只淡淡掠了她一眼，便径直迈步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

　　柳凝霜停住脚步，望着沈元曦那边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沈元曦此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和松了一口气的苏婉如小声地交谈着，好像刚才那次短暂的交锋并没有造成什么波澜。

　　苏婉如按住心口，“曦儿，你也太大胆了，方才陆小将军那眼神，真把我吓着了。”

　　沈元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说话不注意，还好陆小将军大度，没有跟我计较。”

　　大度？苏婉如回忆起陆承骁那冷峻的目光以及最后的一句话“伶牙俐齿”，仍然心有余悸。

　　此时陆承骁来到箭亭对面的休息处，亲兵给他递来外袍和水囊，他刚刚接过的时候就听见有人笑着喊了一声：

　　“陆将军，好身手！”

　　陆承骁回头一看，是靖海侯府二公子孙捷，他身边站着武安伯的侄子郑峰。两人和他在京卫戍里见过面，孙捷性格活络一些，而郑峰则话少。

　　“孙二公子，郑兄。”陆承骁点头致意。

　　孙捷笑眯眯地走过来：“将军这套枪法真是太厉害了！不过……刚才将军收势的时候那边议论的声音，将军可听到了？”

　　陆承骁擦拭嘴角水渍的动作没停止，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孙捷朝沈元曦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永宁侯府的沈大小姐，刚才看得挺认真的，在最后还跟苏家小姐说起来什么力尽势竭……哎呦这话听上去就不是寻常女子能说出的。”他转头向郑峰求证，“郑兄也听见了吧？”

　　郑峰点了点头说：“沈小姐确有此言。”他看向陆承骁，见他不解便补充道，“她是永宁侯嫡女，她兄长沈元晖在书院学问极好，她自己也一向素有才名。”

　　陆承骁认识沈元晖，青松书院的佼佼者，虽非好友关系，但名声是有所耳闻的，原来是他妹妹。

　　孙捷见陆承骁没有阻止他，兴致更浓了，开始了他那套合理推断：“要我说，这事儿就有意思了。郑兄你也说了，沈小姐是出了名的端庄才女，规矩礼数上绝无差池。那她今日为何偏偏逾矩，当众点评一位陌生男子的武艺?还点评得……啧，颇有那么点门道的样子?”

　　他还继续掰着手指分析道：““一，她不是不懂，她懂，甚至可能真看出点什么。二，她平日不是轻浮之人。三，她点评的对象，还是刚回京且风头正劲的陆将军您。”

　　孙捷两手摊开：“要么她是武学奇才，可一个侯府干金，可能吗?要么….”

　　他拖长音，挤了挤眼：“就是冲着将军来的，想叫将军记住她。”

　　“孙捷！”郑峰皱眉，语气里带了制止的意思，“不可随意揣测，有损沈小姐清誉。”

　　“我这是实话!”孙捷还是笑，又看向陆承骁，“将军你想，满院姑娘谁像她这样?话是她亲口说的，将军您肯定忘不了。”

　　陆承骁把水囊扔给亲兵，冷冰冰地说：“无稽之谈。”

　　他认为孙捷的推论荒诞且轻浮，他一身枪法都是沙场里拼杀出来的，跟闺阁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心思本就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是两人所指出的矛盾之处——一位公认知礼的小姐却做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这却让他无法完全地把它忽视。

　　他又朝那边望了过去，沈元曦早变回了寻常侯府小姐的样子，安安静静听着身边人说话，好像刚才那一场带有点锐气和试探性的短暂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她好好的，为什么要开口？

　　他暗自思忖，沈元曦真看穿了枪法里的门道，究竟是碰巧猜中还是真有见识？若真是后者，一个深闺女子有这般眼光，实在叫人意外。

　　但是孙捷那种歪理是想博取关注，这样的想法让他觉得更加荒谬和不耐。他不喜欢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也不愿意被人当成一种话题或者被算计的目标。

　　伶牙俐齿。他又想起了自己对她之前的看法，被打扰和被评头论足的不快依然还存在心里。但是除此之外，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正在生长起来。

　　“得，陆将军觉得我们烦了。”孙捷耸耸肩对郑峰小声说，“不过话先说前头，今天这事儿肯定过不了两天，在咱们这个圈子内就会被传开了。沈小姐的方法很特别，高明与否另当别论，但是效果嘛肯定是有了。”

　　郑峰不赞同地看了孙捷一眼，却并没有再反驳。

　　柳凝霜已经盈盈地走回了沈元曦身边，温柔地问道：“姐姐，刚才好像看到陆将军往这边来了一会，没有出什么事吧？”

　　沈元曦转过头来对她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只是跟陆将军说了两句，我看陆将军对于枪法确实是上心得很。”

　　此话一出，旁边几位注意这边动静的女眷就听到了，很快低语的议论就散播开来：

　　“听见了没有？”沈小姐提到过陆小将军的枪法……”
　　方才就是因为讨论枪法而起的风波，如此注意的话，恐怕……”
　　“小声点，别出声音。不过陆将军刚才竟然没有生气，并且还问了她兄长的情况？倒是稀罕……”

　　流言传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不少人都对着沈元曦偷偷打量和猜测。

　　都说永宁侯府这位大小姐，对刚回京的陆小将军格外留意，连人家的武艺都细细琢磨了去。

　　沈元曦却像半点没察觉周遭的目光，只低头慢慢喝着杯里的茶，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本就没打算解释半句，就由着旁人去说去猜。任由外面的话传着，陆承骁自然会往心里去，柳凝霜那套盘算，也就跟着乱了。

　　柳凝霜低着头站在旁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系统，分析陆承骁对于沈元曦目前的情绪以及关注度。”】她心里着急地说。

　　【分析中……目标情绪：不悦（40%），被触及隐秘的烦躁（30%），困惑与审视（30%）。关注度已经从“无”提升到了“中级”。】
　　（系统播报：S级野怪陆承骁状态更新！心情：不爽，生人勿近。他对您的关注度可以理解为从无到有，约等于路边的一块石头）

　　柳凝霜眉头微蹙：……石头？

　　【警告：沈元曦的行为模式与传统闺秀“含蓄示好”的表象有部分重合，引起周围环境的误解，并且有可能给宿主之后接近目标带来一定的干扰。】
　　（系统：简单点就是，您的竞争对手沈元曦现在主打一个看不懂，但很上头的路子。宿主，你再不出手，陆承骁眼里可就只剩这块怪石头了！）

　　柳凝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忿然，她看向身边的沈元曦。

　　而沈元曦站起身，目光往那远处一飘，落在那群公子中间冷着脸的陆承骁身上，再侧过头过来看了眼一旁正打量着她的柳凝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枚意外的棋子已落入局中。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