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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案前诘 “你懂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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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堤上的棚子里还亮着灯,沈元晖正在案前写着什么。
这几天堤上陆续出现了一些发热的人,虽然人数不多,但这隐患就像是渗入堤身的积水一样,指不定哪天就会彻底爆发开来。
大暴动没有发生,小规模的滋事却有几次,主要是因为口粮短少,被有心人撩拨了两句就聚起来嚷嚷。幸亏陆承骁的兵巡得勤,铁甲兵一到,吵闹的人群很快就散去了。
案上摆放着刚刚收到的信件,一封是沈文渊写的家书,另一封则是柳凝霜寄给他的,还附上了一枚安神的香囊。
他拆开信一看,信纸好像还带着侯府宅院里那股特有的香气,可又像隔着一层沾满泥水的油布,始终透不进心里。
他把信纸仔细叠好,连同那枚香囊一起挪到了一边。
刚打算动笔草拟疫病隔离的条例,草帘忽然就被掀开了,来的人是林岳。
他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沈元晖看出有些不对劲,主动开口询问,林岳这才低声答道:
“赵嬷嬷她……去了。”
沈元晖握笔的手突然顿住,笔尖上的墨滴在了纸上,晕开了一小块黑痕。
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道:“……怎么回事?”
“照顾病人染上的……嬷嬷去得急,小姐让我捎话给您,说眼下疫情刚冒头,请少爷务必多保重身体,还让我留下来保护你。”
沈元晖久久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纸上那块化开的墨迹,好半天才低声应了句。
“……我知道了。”
林岳见他这般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沈元晖这才抬手抚过面颊,指尖触到了淡淡的湿凉,他愣了片刻,又马上定住了心神,重新拿起笔往下写。
而河间府衙后院的书房里,灯火同样也还亮着。
赵简也同样是低着头进来,始终不敢抬头直视谢瑾琮。
“大人,东西沈姑娘收下了,只说……她会稳住。”
谢瑾琮每天到这个时刻才会稍稍从满案的纸堆中把自己释放出来,此刻一眼便瞧出赵简神色又不对了。
“怎么了?”
赵简沉默了一瞬,离开慈济寺后他特地向寺中的和尚打听内情,这才将日间诸事缓缓道出。
“……赵嬷嬷过世了。”赵简越说越小声,“就在属下去之前,沈姑娘……她受伤了,但是看着好像还好,稳住了寺外的动乱,还当众立誓。”
“立誓?”谢瑾琮眉峰微蹙。
“她当众起誓,说往后寺里的汤药膳食全都由她先亲口试尝,那些闹事的人也被她一番话说散了——”
话还没说完,谢瑾琮又马上问道:
“你说她受伤了?”
“沈姑娘额头和右手都有伤……”赵简迟疑了一下,“手上那边……好像是自己弄出来的。”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片刻,莫名凝重下来的气氛压得赵简不敢再说话。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赵简退下后,谢瑾琮没有立刻翻看卷宗,他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寺外混乱的情形。
他突然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伤,锐痛瞬间袭来,但是他恍若未觉,在屋内踱步片刻后驻足望向了窗外慈济寺的方向。
他想去,以巡察御史的身份,以王命旗牌持有者的身份去平定局势,去弹压可能再生的事端,去看看她伤得到底如何。
但是他不能。
此时贸然前往,无异于公然向周显宗等人表明态度,摆明自己要护着沈元曦。这般行径一出,暗中潜藏的势力只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她。
况且现在前去根本起不到什么实际的作用,她目前最需要的是实打实的助力,是能够帮助她稳定局势和救人活命的东西。
所以他才让赵简送药,府衙的药库他还无权大规模地调用,这些药材都是从周边各县私下收集来的,干净可靠。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谢瑾琮铺开一张崭新的文书,他在权衡。
从眼下的局势来看,强行深挖河工旧案的时机未必最佳。但疫病爆发后百姓的怨气高涨,周显宗那些人已经趁机把脏水全泼到沈元曦的身上,而接着就可能借着防疫之名,行加害之实。
他必须赶在对方动手之前率先先打破僵局。
心念已定,他提笔拟写文书,下令彻查河间府粮仓一年内粮草药材,但凡账目存有疑点全部就地封存,所有相关人员均不得擅自离开本地。
落款处盖上巡察御史的官印,随后又把象征王命旗牌权限的印记加盖在文书一旁。
王命旗牌代表的是天子雷霆,本应该用于震慑不臣和临机决断,而非干涉地方日常政务。现在他用来强查府仓是逾矩,是授人以柄。
但是他顾不上了。
文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低声的劝阻和一道蛮横的呵斥:
“滚开!本将见谢御史还需要通报?”
房门被猛地撞开,陆承骁脸色冷峻,烛火下的眼神锋芒尽显,直直射向案后的谢瑾琮。
守卫惶恐地跟在后面:“大人,陆将军他……”
“下去。”谢瑾琮淡淡示意,平静地看向来人道,“陆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守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带上门。
屋内只剩二人相对,陆承骁带着火气开口说:“谢御史真是好定力啊!慈济寺那边都快烧起来了,你还能在这儿稳坐钓鱼台?”
谢瑾琮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陆将军指的是什么?如果是疫病,本官已命人去加强防护。如果是民乱,本官亦已遣人前去弹压。将军如果还有更高明的手段不妨直言。”
陆承骁冷笑道:“你少跟我打官腔!我问你,沈元曦她一个姑娘家,身边的老仆刚死,慈济寺外面一群恨不得生吞了她的暴民,里面还有一堆等着她救命的病患,这就是你身为王命钦差的处置?”
谢瑾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陆将军认为应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陆承骁的火气直往上窜,“你是持王命旗牌的钦差!河间府上下谁敢不听?直接把周显宗拎过来,叫他开仓放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而不是让她一个女子在前面扛着,自己却躲在府衙里看账本!”
“然后呢?”谢瑾琮的声音不大,“打草惊蛇,让幕后的人彻底缩回去,把河工的旧账以及更大的贪腐猫腻全部捂实?让真正的毒瘤继续烂在底下,等着下一次溃堤死更多的人?”
陆承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随即又怒道:“那难道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她什么?”谢瑾琮打断了他,顺势站起身来。
两人身高相仿,可此刻谢瑾琮身上的气场铺展开,自带着另一股慑人的气势。
“看着她冒险?看着她受伤?看着她身边人死去?”
他走到陆承骁的面前,目光凌厉不输对方分毫:“陆将军,我比你更清楚她现在的处境。可我也知道她不需要有人事事替她出头,她更希望盘活眼前的乱局,把人给救活,把河间的这桩案子查到底!”
他直视着陆承骁,“你懂她吗?”
陆承骁的瞳孔微缩,闻言扯了下嘴角:“我不懂她?那请谢御史告诉我,你懂她这几天来被人指着骂瘟神的滋味吗?”
谢瑾琮袖袍里的手暗暗收紧,声音沉了下来:正因为我懂,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是不能,还是不敢?”
“是不能。”谢瑾琮答得干脆,“现在去阻止就等于送把柄给周显宗,他会立刻把话递上去,说钦差谢瑾琮,不为河工,不恤灾民,专为一女子清誉而兴狱压民……”
他迎上陆承骁的目光:“如果真的被扣上这些说法,那么她就不止是被人诟病了,更会被认定扰乱赈灾大局……到那时候,你觉得沈家会不会也一起被拖下水?我们在这里做的所有事会不会都变成一场徇私报复的闹剧?”
一连串反问堵得陆承骁哑口无言。他清楚内里的厉害,只是最近耳边尽是些难听的流言,心里的那股子火一直压不下去。
书房里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空气中有无形的力量在相互较量。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陆承骁才移开了目光冷笑一声:“谢御史倒真是算无遗策。”
“职责所在。”谢瑾琮重新坐了回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疏离,“本官奉旨巡察,河间一切人事都在监察之列。沈姑娘于赈济防疫有功,本官自当尽力照拂。”
“照拂?”陆承骁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所说的照拂就是让她亲口尝药试粥?”
谢瑾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不会阻拦,只会帮她摆平路上的阻碍。”
“比如?”
“比如,”谢瑾琮把手中的文书往前一推:“彻查府仓,断了某些人趁疫病借机敛财的路。又比如——”他又从案头拿出一份名录,“明天我会亲自提审河间的几位官吏,沈世子那边在堤上取的证据也到了……这疫病根源和河工旧案本就是一脉相承。”
陆承骁看着那封文书以及名录,脸上的怒色慢慢退了下去,换上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早就计划好了?”陆承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疫病一起就是时机。”谢瑾琮没有否认,“有人想趁乱掩盖罪行,自然也可以借机揪出实情,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陆承骁闻言嘴角一撇:“谢御史果然思虑周全,文官的路子啊……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武将也有武将的雷霆手段。”谢瑾琮接话道,“你派兵守寺,解的是燃眉之急。我追根溯源,图的是斩草除根。你我方式不同,目的却无二致。”
陆承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如果她撑不到你斩草除根的时候呢?”
“那就是我的过错。”谢瑾琮毫不犹豫地回道,“所以纵使牵绊缠身难以速决,我也会竭尽所能加速收尾。”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承骁继续道:“陆将军,我们各尽所能,都是为了让河间的事态尽早理清,也能让她少受点苦。”
直到现在,方才针锋相对的气氛才渐渐缓和下去。
陆承骁后退了半步道:“……记住你说的话。但如果护不住人,再多的谋划也是白搭。”
房门开合轻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满屋寂然,谢瑾琮端坐不动,视线落于案牍之上,一语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