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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燃灯尽(下) 立誓 ...

  •   “小姐……”赵嬷嬷此时清醒了过来,含糊地叫唤道。

      沈元曦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应道:“嬷嬷,我在。”

      赵嬷嬷的手动了动,沈元曦见此马上伸手握住了她。

      “小姐……老奴怕是不成了……”

      “不会的。”沈元曦竭力稳住自己的语气,“药我熬好了,您再喝一点……”

      赵嬷嬷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沈元曦看向了在旁边哭泣的春桃,微弱地唤道:“春桃……过来……”

      春桃扑到床边抓住嬷嬷的另一只手说:“嬷嬷,我也在呢,我也在这儿……”

      赵嬷嬷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打转,眼里满是牵挂和不舍。末了她定定地看着沈元曦,吃力地开口道:

      “小姐……老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元曦闻言再也坚持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俩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你心里……苦……累……嬷嬷都知道……”

      赵嬷嬷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也越来越小,却依旧不肯停歇。

      “……他们整天拿瘟神的名头作践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嬷嬷只恨自己没本事护好你……我这心里啊,憋得整夜睡不着觉……”

      话音刚落,赵嬷嬷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沈元曦看着她的样子心口一疼,抬手替她顺气。

      赵嬷嬷平复之后又反手握住了沈元曦,看着她的目光再舍不得移开。

      “这次……嬷嬷不能再帮你了,反而拖累了你……嬷嬷这病……那些人……那些人更要嚼舌根子……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不是的,你从来都不是……”沈元曦摇着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嬷嬷怕啊……怕我这一闭眼,以后谁还会知道你心里的苦……”

      “外面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就没断过,你把所有的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我可怜的姑娘啊……以后这么多难熬的日子……你又怎么能撑下去……”

      沈元曦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嬷嬷的脸都看不真切,只听得见嬷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可她也不肯抬手去擦,只紧紧地握着嬷嬷的手。

      而后赵嬷嬷又看向春桃,缓缓说道:“春桃这丫头心太实,遇事没有你周全……这几日看着倒是懂事了不少……你以后多看着她……别让被旁人欺负了去,也别让她太累着……”

      “嬷嬷……”春桃泪流不止。

      赵嬷嬷的呼吸越来越急,眼神也开始涣散,但还是挣扎着开口说:

      “小姐……活着回去……你一定要活着回去……侯爷和夫人还在等你……”

      “那些娃娃……那些娃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元曦俯身贴近她,只听见几句微弱碎语:

      “……甜的……给他们……吃口甜的……”

      然后她那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好像是想摸一摸沈元曦的脸。

      忽地,又在半空中重重垂落,再无动静。

      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沈元曦只看到嬷嬷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神色平静得近乎安详。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嬷嬷的鼻息,但是那里却再也没有温热的气息吐出。

      “嬷嬷。”她哑着嗓子轻唤道。

      没有得到回应,沈元曦又喊了一声,带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哭腔和哀求:

      “嬷嬷……”

      再怎么唤,人都不会应了。

      沈元曦小心地把嬷嬷抱在怀里,仿佛怕弄疼了这具已经无知无觉的身躯。额头贴在她肩膀上,感受着嬷嬷身上独有的陈旧暖意。

      她闭上眼,眼泪瞬间浸湿赵嬷嬷的衣裳。她咬着嘴唇憋着哭,可压抑不住的呜咽依旧断断续续地在喉间起伏。

      春桃看着沈元曦抱着嬷嬷浑身发抖,一时愣在原地。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当即扑上去伏在嬷嬷身上大哭,眼泪哗哗地落。

      “嬷嬷……嬷嬷您醒醒……您再看看春桃……再看看小姐啊……您不是说要看春桃嫁人吗?……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嬷嬷……”

      棚外不知何时聚了些人,灾民们和帮忙的妇人,常大山和闻讯赶来的林岳。他们都沉默站着看着棚里那一幕,有些人还红了眼眶。

      李阿婆挣扎着想下床,被旁边的妇人按住,只能躺着默默掉泪。那个被赵嬷嬷从寺门外捡回刚刚好转些的女娃娃此刻被另一个妇人抱着,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小声地抽泣起来。

      沈元曦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直到怀里那点暖意彻底消散后才慢慢松开了手。她把嬷嬷轻轻放平在榻上,理了理她的鬓发,又拉过被子盖得严实。

      “春桃,去打盆热水,我们最后给嬷嬷收拾一下。”

      春桃眼泪淌个不停,哑声应下后快步跑出去了。

      林岳见状上前一步,犹豫着开口道:“小姐,外头……起了些闲话,他们说赵嬷嬷是替您挡了瘟劫才没的……现在人越来越多,恐怕要闹起来。”

      沈元曦闻言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上涌,这群人当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挑事的机会。嬷嬷刚走,他们便迫不及待拿她的死造谣生事,借机刁难。

      之前的种种她都可以忍,可她绝不允许嬷嬷一生辛劳,走的时候连个身后的清净都落不下。

      她站起身来,硬生生地把满腔的悲痛压了下去,而后抬脚朝着寺门的方向走去。

      “小姐!”春桃端着热水回来,见状急忙喊住她,“你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人……”

      沈元曦的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吩咐道:“你先照看好嬷嬷。”

      寺外火把通明,众人的脸上全是被恐慌和闲话挑唆起来的戾气。叫嚷哭闹声混作一团,他们用力地拍打着寺门,寺内的僧人早已撑得吃力。

      “滚出来!沈元曦滚出来!”
      “瘟神!她克死了自家老仆,现在还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赶紧烧了这晦气地方!把这些病秧子都烧死!”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僧人们见沈元曦走过来后只疲惫地摇了摇头,说不清是劝她别涉险,还是实在顶不住了。

      沈元曦开口道:“……开门吧。”

      见她出来之后人群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就爆发出了更猛烈的声浪。

      “看!她出来了!还敢出来!”
      “她在京城享福享够了,跑到咱们这儿散瘟!把她赶出去!把病气都带走!”

      一个土块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恰巧擦过她的额头,马上就流出了血来。可沈元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的时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癫狂的脸。

      “……各位,里面刚刚去世的老人,是我的嬷嬷。”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她是病死的,也是累死的!丢下的娃娃都是她在照看,染上病的你们躲着不敢沾,只有她天天近身照料,最后把自己也活活耗没了!”

      人群的喧闹声慢慢变小了。很多人都来慈济寺领粥看病,他们心里都明白老人做的事半点不假,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出反驳的话来。

      她向前一步,站到那些喊得最凶的人面前说:“你们说我是瘟神,可什么才叫作瘟神?是走到哪里,灾祸就跟着到哪里,沾之染病,挨之殒命。”

      “倘若我真的是瘟神,身边的人早就应该接连发病了。但是赵嬷嬷的身体一向康健,如果不是整天守着病患,又怎么会染上疫病!”

      她慢慢走过众人,语气越发冷硬:你们连疫棚都不敢靠近,反倒围在我跟前肆意唾骂。如果我当真能散播灾祸,你们离我这么近,又怎会个个安然无恙?莫非这瘟神不扰近身之人,反倒专挑一心救人的下手?”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许:

      “鬼神之事我不跟你们争辩。你们怕疫鬼,怕穿官服的老爷和拿刀的兵丁,就是不怕拼了命救你们的人。你们不敢去堵县衙的大门,也不敢去骂那些往河里扔尸首的差役,就敢对着我撒气,就敢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她指着西棚说:“西棚的规矩向来严整,往后只会管束得更紧。我今天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汤药出锅时我第一个尝,粥食做好后我第一个试。你们尽管盯着,我若有半分害人之心,甘受天谴!”

      “但是我也把话撂死在这里,今天你们凭几句流言就要把我当作瘟神赶走……我当然能走,只是我这一走,往后就没有人给你们煎药施粥,也没有人替你们去向官府求粮!是非对错你们自己掂量,如果当真容不下我,我现在就动身,绝不会再踏足此地半步!”

      “现在,谁还觉得我是瘟神,要赶我走?”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先前的激愤全都僵在了脸上。

      众人暗自回想沈元曦的话,心里明白寺里的粥药全靠她来张罗,官府一向对百姓不闻不问,真把她赶走之后恐怕也没有人照料他们了。

      很多人想起自己盲目地跟着起哄,心中羞愧。还有人尚存疑虑,却不敢拿之后的生计冒险,先前叫嚣的人此刻也被她的一番话堵的哑口无言。

      没有人来牵头说话,众人面面相觑,过一会儿有人率先走开了,其余人见状也陆续跟上。带头挑事的人还想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悄悄地拉了一下。

      围堵的人群,就在这样一片说不清的忌惮中慢慢散开了去。

      沈元曦就这么静站在寺门前看着他们离开,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到眼边,她抬手随意擦去,随后转身走进了寺内。

      远处官道上,陆承骁静坐在马上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身后的亲兵问他是否要驱散余众,他冷冷地回道:“不必。”

      刚才他好几次想要上前,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是觉得在这种难堪又紧要的处境下,她大抵也是不想要旁人施施以援手的。

      可看着那道落寞的身影,陆承骁还是控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去府衙。”陆承骁调转马头,语气冷峻。

      禅房里,春桃已经给赵嬷嬷擦净了身子,勉强找了件还算体面的衣裳换上。然后又把嬷嬷的头发理顺,挽成平日里常梳的圆髻。

      沈元曦走进来后也挨着她跪下,两个人就这么就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过了许久,沈元曦轻声问道:“怕吗?

      春桃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哑声道:“往后没人像嬷嬷那样疼我了,我就怕……怕做不好嬷嬷交代我的事。”

      “你做得够好了。”沈元曦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别怕。”

      春桃转头一看,这才瞧见沈元曦的额角上还流着血,马上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也没多问,转身去打了盆水进来,沈元曦也由着她打理伤口。

      简单处理妥当后,春桃又劝道:“小姐你去歇一歇吧,寺里和嬷嬷这儿我来看着。”

      沈元曦看着眼前的人,从前爱闹爱哭的小姑娘此刻看上去却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成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好。”沈元曦站起身来,“后半夜我来换你。”

      “不用的小姐……”

      “听话。”沈元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走到井边,沈元曦用冷水泼了泼脸,昏沉的大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凉意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心里的那股悔意也越来越浓。

      她想起前世沈家败落的时候,自己也被关进了诏狱。是嬷嬷四处求人打点,隔三差五就往牢里送东西。日复一日地奔波劳累使她的身体渐渐虚弱了下去,没过多久就病了。一个受主家牵连的老仆没人肯照看,孤零零地死在了城郊的一间破屋里。

      重活一世,她满脑子都是要改变沈家的命运,时时盯着柳凝霜和她的那个系统,阻挠她的攻略计划,在宴会上小心周旋。

      她那么忙,忙得甚至没留意嬷嬷的白发更多了些,背也越发地弯了。

      嬷嬷总是默默地做好所有的事,一早就备好了热粥,夜里给她留着灯,换季的衣服也早早就收拾好。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照顾,只觉得本该如此,嬷嬷就应该一直陪着自己。

      所以当初她说要来河间,嬷嬷想都没想就跟着来了。到了慈济寺之后一边照顾病人,另一边还要操心着她和春桃。她好几次劝嬷嬷别太累着,嬷嬷总是说自己没事。

      她怎么就信了呢?

      怎么就没有想到,嬷嬷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会生病,也会离开。

      是她把嬷嬷带到了这是非之地,以为自己可以稳住一切,救下灾民,可到头来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能护好。

      前世如此,今生竟又重蹈覆辙。

      嬷嬷临终前说的那句活着回去,此刻一遍遍地回荡在她的耳边。

      回去……她有什么脸回去?

      是她把嬷嬷带出了家门,到头来却没能把人平安地带回去。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最后孤独地死在了异乡,连口薄棺都没能置办。

      她突然攥紧拳头重重地撞在井壁上,手背一阵刺痛,血马上就流了出来。

      她看着血珠一点点滑落,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抬头看向夜空的南边,那是京城的方向。

      嬷嬷终究是没能保护好,但是爹娘兄长还有春桃都还在,她不能再让他们任何人出事。

      想到这里,她扯下头上的白布缠好手上的伤,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就往药棚走去。

      棚里的几个妇人正围着药锅忙活,见她进来后一时都有些局促。

      “药熬好了没有?”沈元曦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好了好了!”妇人连忙盛了一碗递给她。

      她接过之后舀起一勺吹凉,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把药按量分好后趁热送过去,你们喂药的时候小心一些,记得做好防护,别大意。”

      妇人们点点头,而后又各自忙开了。

      这时药棚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简一身风尘地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几个包裹。

      “沈姑娘?”赵简看见她额头和手上都缠着布时愣了一下。

      沈元曦转过身:“赵护卫。”

      赵简解开了布包的捆绳,里面有很多药材,是当下最难筹措的金银花、连翘、赤芍和甘草等,最底下还压着几罐蜜浆。

      “是大人让我送来的。”赵简低声道,“这些是大人托人从周边州县采买转运过来的,来路可靠,沈姑娘您只管放心用。”

      他没有细说路上的波折,可眼下疫病闹得厉害,各地药材都看管得紧,谢瑾琮从别处调货,沿途关卡层层盘问,稍有不慎就容易出问题,其中的风险自是不必多言。

      赵简迟疑片刻后又接着说:“大人还说……沈姑娘要保重自己,才是……才是长久之计。”

      他这话讲得有些吞吐,想来是暗自揣摩了情形自作主张多加了几句。

      沈元曦看着眼前这些珍贵的药材,沉默片刻后说道:“请赵护卫替我转告谢大人一声,就说药材我收下了,慈济寺这边我会稳住。”

      赵简看着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拱手道:“姑娘保重,有急事的话只管派人去府衙递话。”

      沈元曦轻轻点了点头。赵简见她的神色和往日不一样,本想多问两句,但她神情冷淡疏离,终究不好多言,在略作停留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她把药材分交给几个妇人,又指着那罐蜜浆嘱咐道:“蜜浆留给孩子们,药太苦的话就给他们加一点。”

      妇人看到送来的都是紧俏药材,心里又惊又喜,连忙答应了下来。

      不远处,石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着沈元曦的身影时,那双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片刻后又低下了头继续扫着地上的杂物。

      深夜里,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又像是一场默然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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