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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雷霆隐 这条送到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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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周显宗这里。
刘裕正在一旁小声地禀报:“大人,陆将军昨夜闯了谢御史的书房,听下面的人说两个人似乎是吵了一架。一大早谢御史就说要彻查府仓这一年的粮药出入记录,还要提审户房和工房的人。”
周显宗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圆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皮耷拉着,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陆承骁呢?”他问。
“回营了,天还没亮就调了队军医往慈济寺去了。”刘通判有些急,“大人,谢御史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府仓那笔账……”
“慌什么。”周显宗放下茶盏,“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查就让他查个够!”
说着他站起身,漫不经心道:“疫病一起,死人是常事。沈姑娘愿意试药行善,咱们也犯不着拦。该拨的粮药照旧给,只是路途上万一耽搁了或是出点纰漏,那咱们也没办法。”
刘通判立刻点头:“属下明白。”
“另外,”周显宗转过身,笑得意味深长,“谢御史既然要审人,就让底下的人好好配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想想家里老小都在河间过日子,开口前自己先掂量清楚。”
“是,我这就去安排。”
另一边慈济寺里,赵嬷嬷已然入殓薄棺,停在临时搭就的灵堂中。春桃肿着眼睛跪在堂前擦拭着棺身,见沈元曦进来后才开口。
“小姐,西棚今天添的病人少了,孩子们喝了加蜜的汤药也不怎么闹了。”
“嗯。”沈元曦看着棺木道,“嬷嬷知道的话……会高兴的。”
春桃鼻子一酸,看着她手上的伤忍不住开口:“小姐,你手上的伤该好好处理一下了。”
沈元曦摇了摇头:“不必费神了,眼下这么多事,这点伤又算什么。”
“小姐!”春桃急了,“嬷嬷要是还在,定要骂您不爱惜身子了!”
沈元曦心中一软,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你帮我换吧。”
春桃连忙取来干净布条,一边包扎一边说道:“小姐,陆将军那边一大早就派了医官来,还带了一些药材。”
沈元曦朝外望去,正能看见西棚那边有几个军医正在给人瞧病。
她停了片刻,回头对春桃说道:“知道了。米不多了,我们今天煮粥的时候多掺些豆子野菜,煮稠一点。”
——
辰时,府衙大堂正式开审。
户房典吏丰智勇,工房书办湛兴庆,仓廪司库柴旺……都是掌管钱粮工料和仓储的关键人物。谢瑾琮缓缓扫过堂下跪着的一众胥吏,底下的几人一时都不敢跟他对上目光。
“丰智勇,”谢瑾琮开口,“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期间府仓一共调出一万二千石粮食、一千三百斤药材。你自己核对一下,可有出入?”
丰智勇接过账册后翻看,支吾着说:“回大人,册子上……是这么写的。”
“本官问的是——实际出入。”谢瑾琮的语气冷了下来,“去年修河堤的时候,朝廷规定民夫每天的口粮是一升,你账面上报得足额发放,可发到手里的又有多少?还有霉米劣药充数,这些账上可记了?”
丰智勇慌忙磕头道:“大人冤枉!下官都是按上头的吩咐办事,这粮药出入那都是有批条的……”
“批条呢?”
“这……存档在户房……”
“带他去取。”谢瑾琮对站在旁边的差役说,“所有的批条一张都不许少。”
“是!”
丰智勇被带下去之后,谢瑾琮的目光又落在了湛兴庆身上。
“湛兴庆。”
“……下官在。”
“去年加固河堤的时候,西料场那边运来了八千二百方青石,所有的验收卷宗都是你工房盖印存档。”
“是、是。”
谢瑾琮让差役把一叠卷宗推到他面前,上面是工部的虞衡清吏司胡文彬签字的验收牒文,底下压着工部踏勘档,末尾一行红墨判语写着石料可用,准予验收。落款正是崔景安。
谢瑾琮指尖轻点那几行字迹:“说说。”
“……回大人,去年九月崔侍郎过来视察河工的时候亲自去西料场看过石料,这份档册就是他令随行的书吏记录的,最后也是由他亲笔批下。”
“这么说,是崔侍郎亲自验过石料,亲口说能用,还亲手签了字?”
“……确是如此。崔大人查得仔细,还当场叫人破开石块看看里面的成色……”
谢瑾琮此时摊开了一块布,几粒碎石滚落而出,石质干松泛黄,断面粗粝,正是沈元晖让人送来的那批样石。
“如果当初他查验的石料都是这般货色……”他抬眼,“他是眼盲,还是心盲?”
湛兴庆顿时脸色大变,低下头不再开口。
谢瑾琮也不逼迫,接着问道:“那之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后来……胡郎中便依着崔侍郎的定见,把验收文牒批好发往府衙。下官只是按规矩盖印留存,上面都已经拍板定论了,我一个小小的书吏又哪里敢多嘴……”
“倒是推得干净。”谢瑾琮淡淡一笑,“听你这话,石料合不合规矩全由工部说了算,你们只管收下存档便是。”
“是这般规程……”
审讯从辰时延至午时,谢瑾琮盘问细密,步步紧逼,账目文书和经手人等无一遗漏。几个人起初还想着遮掩搪塞,几番追问下来后早就汗湿全身,说得颠三倒四,破绽百出。
刚停了问话,赵简就趁机上前说了消息,谢瑾琮听完神色一冷。
周显宗果然有动作了,往慈济寺调拨了一批药材。可以他一贯的手段,这趟差事绝不会安什么好心。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谢瑾琮制止了他,嘴角微微勾了勾,“他想做场面,那就随他。”
说罢,他对着身旁差役吩咐道:“你们马上去把这批药材截下,拉回府衙由我来当众开验,再去请周知府和城中的几位大夫一起来鉴赏鉴赏!”
“是!”差役领命退下。
稍作休整后,审讯继续进行,谢瑾琮看向跪在堂下的仓廪司柴旺。
“柴旺,去年五月府仓调拨了一批药材下发乡里,账册上写明用于防疫,这批药材最终流向何处?”
柴旺伏地颤声道:“……回大人,确实是分发到各乡里正手中了。”
谢瑾琮翻开手中的账册:“可那半个月里,各乡上报的病患并不多,真正用掉的药材寥寥无几,剩下的药材又去哪了?”
“这……许是各乡留存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留存?”谢瑾琮轻笑一声,却反而让堂中所有人紧张了一下,“赵简。”
“在。”
带人去他家中仔细搜查,一并查访他亲友名下的库房,但凡查到些药材、钱财和私下往来账目的全部带回!”
柴旺慌忙抬头:“大人,这不合规矩!下官家中……”
“规矩?”谢瑾琮冷声打断,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正翻涌着逼人的威势,“你跟本官讲规矩?”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柴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小吏。
“河间的百姓在喝掺沙的粥、在吞发霉的药、在泥水里等死的时候,你在跟他们讲规矩?慈济寺中有人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给搭上的时候,你也在讲规矩?”
他看着堂外围聚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公堂内外。
“那本官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叫规矩!”
“规矩是朝廷拨下的赈粮,一粒米都不能少进灾民嘴里!规矩是库房里救命的药,半分都不能挪作他用!规矩是——”
他转身看向正好匆匆赶来的刘裕和周显宗,斩钉截铁道:
“——谁敢把手伸向这些粮药,伸向那些需要救命的人,本官就剁了谁的手!”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周显宗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脸色难看至极。
谢瑾琮不再看他们,坐回公案后提笔拟文。
“柴旺,贪污防疫药材,证据确凿。依我朝律法,灾时贪赈罪加三等。本官现革去你仓廪司库之职,押入府牢候审,家产查封充公。”
文书拟好,他往台下一扔:“画押。”
柴旺被衙役架着,抖着手按下手印后就被拖了下去。
处理完柴旺,谢瑾琮这才抬眼看向周显宗,四目相接,周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周知府,你调拨给慈济寺的药材我已经让人扣了下来,此刻就在府衙外,听闻其中有些药材成色不佳,周知府既负责河间防疫统筹,不如移步同去查验查验?”
周显宗挤出笑容:“这……谢御史说笑了。拨往慈济寺的药材都是依规派发,怎会有问题?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我这就……”
“不必了。”谢瑾琮打断他,站起身来,“东西既然已经运到,索性开箱查验一番,好坏真伪,一目了然。”
他不再给周显宗推脱的机会,径直朝府衙大门走去,一队亲卫无声跟上。
衙门外停着几辆简陋板车,麻袋堆得满满当当。周围的百姓听见风声很快都围拢了过来,窃窃私语。
谢瑾琮朝亲卫点头示意,亲卫上前划开一袋黄连,内里颜色发黑,多处都生了霉斑。再划开一袋甘草,大半受潮发软,早就腐坏变质,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
“这能入药?”
“霉成这样,吃了要死人的!”
“官府给我们的都是这些东西?”
谢瑾琮随手捻起一小块黄连揉碎,随后抬手展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河间府衙拨给慈济寺、拨给那些正患病灾民的——”
“救、命、药。”
他稍作停顿,冷眼扫过周显宗和刘裕,再看向群情激愤的百姓们。
“本官奉旨巡察,代天巡狩。只要河间灾情一日未解,本官就一日不离。但凡敢克扣赈济、吞没官银、草菅人命者——一经查实,立斩不饶!”
说完后他又对亲卫吩咐道:“把这些药材封存起来作为证物,即刻行文周边州县征调药材送往慈济寺。沿途若有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是!”
谢瑾琮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回走。经过周显宗身边的时候只轻轻甩下一句:
“周大人,好自为之。”
他一走,百姓们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看着周显宗几人的眼神满是质疑和愤慨。
周显宗的脸色青白交加,攥紧了自己袖中的拳头。
经谢瑾琮这么当众一闹,风声很快就会传出去。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证据来,百姓心里也早就认定是他克扣了赈灾的药材。
官场最惜清誉,这般流言一旦传开就是洗不清的污点,往后吏部考评等都会受此拖累,这辈子的仕途也基本算是走到头了
他看着衙门深处,面色阴寒。
书房的门一关上,谢瑾琮这才允许自己露出了点疲态。肩伤从提审的时候就开始痛到了现在,此刻他的额角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的那番雷霆手段看似痛快,实则凶险。他等于当众跟周显宗撕破脸,掀了河间官场的遮羞布,接下来对方的反扑只会更狠。
但是他不后悔。
赵嬷嬷刚刚去世,周显宗那些人为些蝇头小利,竟然还敢以霉药充数,暗地算计慈济寺里的一众灾民。一想到这,心底积压的怒火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克制。
有些人事绝不容玷污,哪怕要为此赌上这身官袍,他也认了。
赵简进来后见他面色惨白,连忙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妨。”谢瑾琮径直问道,“那几车霉药现在封在哪里?”
“已经被挪去废仓了,派了咱们的人守着。”
“人手再加一倍,日夜轮守。任何人靠近一律扣下盘问。”
“是。”
谢瑾琮的话没停,“还有,周显宗他今天丢尽了脸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别指望他会给慈济寺留半点好东西,你找两个可靠的人安插进府仓,不必动账,只盯出入。”
赵简神色一凛:“大人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必然。”谢瑾琮声音冷澈,“他敢用霉药充数,也就敢用毒药。到时全推到疫病头上,谁能查得清?”
赵简连忙应下:“属下马上去办。”
“慢着。”谢瑾琮叫住他,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你去暗中接触这些人,三天之内我要查清周显宗、刘裕,还有工部崔景安在河间的全部产业往来,以及他们近期与京中哪些人互通书信。”
赵简心头一震,迟疑着说:“大人,牵涉到京官的话,恐怕……”
“按照我说的去做。”谢瑾琮打断他,“既然要查,就要查个底朝天。”
赵简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
待房门合上后,谢瑾琮靠在椅子上闭目调息片刻,而后又开始提笔拟写发往河间府下辖各县县令的公文。
内容很直接,即日起慈济寺所需一应粮药物资,经巡察御史行辕核准后,沿途驿站关卡必须优先放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刁难。
他稍作沉吟,又在末尾处添了一行小字:此令亦适用于永宁侯府运送的赈济物资。
这是明晃晃的站队和偏袒,日后必成政敌攻讦的靶子。
但是现在的官道私路都被周显宗以各种名目把持着,唯有这道手令是他借职权之便为她辟出的一条生路。纵使落人口实,这条送到她面前的路,他也偏要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