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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燃灯尽(上) 嬷嬷染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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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先生亲送来的药材勉强使慈济寺的局面得到了控制,只是药量不足,西棚病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汤药,可好歹救下不少人。
李阿婆最先好转,柱子也熬过了险关,小孩子也愈发依赖起赵嬷嬷,只要见了她后就会安静下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挺过来。
蒋石匠身上的红疹在服药后几天又扩散开来,魏老先生复诊后只摇了摇头。没过两日,蒋石匠就没了气息。常大山取来草席将人裹好,抬到寺后面埋掉了。
这位因目睹石料被换而耿耿于怀的汉子,至死未能道出他所知道的内情。
这狭小的西棚如同一张生死大筛,无情地筛拣着人命,有人侥幸留存,也有人就此坠落。
赵嬷嬷是西棚里最忙碌的人,最脏最累的事都是她揽了下来。蒋石匠临终前失禁,旁人见状都后退着走开,只有赵嬷嬷上前清理了秽物,并换上了干净的垫褥铺上去。
孩子们也都特别黏她,只要摸一摸他们,轻声哄着一句,他们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晌午的时候,寺门外有人用破席子裹了个东西扔下就跑。僧人打开后发现是个五六岁的女娃,满身脓疱,烧得厉害的样子。
“这、这怎么弄?”僧人叫住路过的春桃问。
春桃看了一眼后胃里就难受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下,背后立刻有人扶住了她,回头一看是赵嬷嬷。
赵嬷嬷蹲下身来摸了摸孩子道:“还有气……春桃,你去打盆温水来。”
春桃愣在原地,迟疑着说:“嬷嬷,这孩子看着像是……”
“天花?”赵嬷嬷低着头细看,“不是,是起了疹子又染了脏病,耽搁太久才变成这样的……怕了吗?”
春桃脸一红,硬着声道:“我不怕。”说完就跑去忙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赵嬷嬷已经脱下孩子的旧衣,小姑娘身上满是疹子抓痕,还有些没有愈合的伤口。
春桃偏过头去不敢多看,赵嬷嬷却平静如常,她仔细地给孩子擦拭着,擦到破皮的地方就换块布,再蘸着点草药水轻轻涂抹。
“她爹娘怎么舍得……”春桃忍不住说。
“实在没有别的路才把孩子丢在这里,想来也是赌一把,盼着寺里能救她。”
“但是再难……也不该丢下孩子啊!”
赵嬷嬷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些无奈:“春桃,等你大些的时候就会明白了。为人父母不是心狠,而实在是被逼得没活路了才这样做的。”
春桃看着赵嬷嬷那双布满裂口的双手,鼻子忽然一酸,小声说道:“嬷嬷,让我来吧。”
“你不嫌?”
“不嫌。”
春桃学着赵嬷嬷的样子,开始的时候手还有些抖,但是看着孩子的小脸蛋后那点儿不适感也慢慢消散了,而赵嬷嬷也始终在一旁温和地看着。
忙完之后,赵嬷嬷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里面有几块冰糖,她捻出一小块用温水化开后一点点喂给孩子。
“嬷嬷,糖金贵,您留着自己用吧……”春桃忍不住说。
“我这把老骨头了,吃糖干什么?”赵嬷嬷看着孩子吞咽的样子说道,“这些孩子们从小命苦,还遭了这些罪,总得尝一口甜的……”
春桃心里又是一阵酸楚,默默垂下了眼。
那孩子在晚上睡得不踏实,赵嬷嬷就整夜守着她,隔一阵就喂些温水,天亮的时候烧才总算退了下去。
这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寺门口又多了两个被遗弃的病童。
赵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是叫常大山再搭一个小棚子来安置这些孩子们。春桃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的活儿。每天晚上回到禅房的时候都累极,常常倒头就睡过去,连鞋都来不及脱。
沈元曦都看在眼里。这天晚上春桃又和衣睡下,她轻轻走过去替她脱鞋盖被。
烛光下,春桃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也变得尖了,在睡梦中眉头还皱着。
沈元曦原本想伸手去替她抚平,又考虑到疫情期间不宜随意触碰,又默默地收回了手。
这几天里,西棚里的病人又添了几个,虽然魏老先生不时送来些药材,但是病患实在太多,药料仍旧吃紧。赵嬷嬷按常去后山采些草药晒干,再掺进汤药里凑合着用。
这天下午,赵嬷嬷正在给阿毛喂药,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忽然一晃,赶紧扶着墙才站稳。
“嬷嬷?”春桃正好端水进来,吓了一跳。
“没事,”赵嬷嬷摆了下手,“起得急了些,头有些晕……”
喂完阿毛之后赵嬷嬷又去照顾别的孩子,刚一弯腰,身子又是一晃。
春桃赶紧上前扶住她:“嬷嬷您快去歇着,这里我来就行!”
“不打紧……”赵嬷嬷喘了口气,“就是有点累,坐一会儿就好。”
说罢就又坐了下来,春桃看着赵嬷嬷闭着眼缓气,这才想起她这两天一直不太对劲。
“嬷嬷,你是不是也……”
赵嬷嬷睁开眼,只见春桃满脸惶然,勉强朝她扯出一点笑意:“傻孩子,怕什么,我这岁数早就活够本了。”
她伸手拍了拍春桃的手背说:“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和小姐,你心宽,天大的难处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是小姐她什么事都要往心里揣,什么苦都自己憋着,我怕她早晚熬坏了身子。”
说完之后她摇摇头,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好了,我去看看灶上的药。”
春桃看着赵嬷嬷慢慢走远的佝偻背影,心里一阵阵发慌。
自那晚起,赵嬷嬷的身体就开始不对劲了,总跑到净房去。一开始她找了点干姜嚼了,以为能压下去,结果又开始发烧。她强撑着要去熬药,走到灶边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倒地了。
动静惊动了春桃,她冲进来时看到赵嬷嬷靠坐在灶台旁,脸色发白。
“嬷嬷!”春桃惊叫道。
“别嚷……”赵嬷嬷喘气道,“别吵醒小姐……”
春桃跪下来扶住她:“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啊!”
“不打紧,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赵嬷嬷还想隐瞒,但是又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她蜷着身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强忍着一声不吭。
春桃摸到她滚烫的额头,再看到她裤脚上可疑的污迹时立刻就明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我去找小姐!”
“回来!”赵嬷嬷用力拉住她,“不能去,小姐已经够难了,不能再去给她添乱!”
“可是你——”
“听我说,”赵嬷嬷打断了她,“春桃……你也大了,该学着扛事了……你先去药房,那柜子上有晒好的草药,各样抓一把去煎,再去舀点醋兑温水给我擦身。”
她喘了口气后接着说:“我这事……先不要告诉小姐,她如果问起来就说我是累着了。西棚那边你帮我看着点,按我平日做的来,记住了没有?”
春桃泪流满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孩子……”赵嬷嬷松开手,身子一软就靠在了春桃的怀里,“嬷嬷这一辈子啊……没有白疼你……”
春桃紧紧地抱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她赶紧把赵嬷嬷扶到房间后躺下,又按照嬷嬷刚才的吩咐一件件去做,可是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天亮时赵嬷嬷依旧没醒,春桃也守了她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沈元曦一早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看着赵嬷嬷灰败的脸时心里一紧。
“嬷嬷怎么了?”
春桃连忙站起来,低着头说:“嬷嬷说她是累坏了,歇两天就好……”
沈元曦走上前摸了下赵嬷嬷的额头,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之后就到外面端了一碗米汤来。
“喂嬷嬷喝下。”她把碗递给春桃,“今天西棚那边交给我,你照顾嬷嬷就好。”
“小姐,您一个人……”
“听话。”沈元曦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春桃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又低头看向昏睡的赵嬷嬷时,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她吸了吸鼻子,小心舀了一勺米汤喂给嬷嬷。
米汤没什么滋味,赵嬷嬷昏沉中还是费力咽了下去。
喂完米汤之后她又握着嬷嬷滚烫的手,把她的脸埋进了嬷嬷的掌心,肩头无声地耸动着。
这时晨钟悠悠响起。新的一日,疫病仍在蔓延,石灰还要撒,汤药还要熬,施粥也断不得。
但是总有人在力竭倒下之前,固执地守着一盏微光。
只因这世道至暗之时,只要尚有一盏灯不肯熄灭,漫漫长夜就吞不尽人间天光。
可赵嬷嬷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高热在她体内不断发作,连日身子虚耗,早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沈元曦端着药进来,见她被疫症折磨得瘦脱了相,一直强撑的心神顿时乱了。
寺里的规矩是她亲手定下的,所有染疫的人都要被送到西棚进行隔离治疗,这是为了集中控制,防止传开。
但是最近疫情反复,西棚的病人越来越多,有一些人没能撑过来。嬷嬷年纪大了,一旦挪到西棚,以眼下的救治条件怕是很难捱过。
但如果为嬷嬷破例的话,以后她怎么服众?灾民们又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规矩都是给穷苦人定的,贵人自有贵人的活法。
可这是嬷嬷啊!
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毫不犹豫地陪她来河间的人啊。
沈元曦看着床上的赵嬷嬷,第一次对那套她亲手建立起用来维持秩序的规定产生了难忍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