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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骂名背 不能去,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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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间府衙后院。
戌时已过,檐下风灯在夜风中晃动着昏黄的光。厢房内烛光通明,将谢瑾琮伏案的身影投在了窗纸上。
案头的卷宗堆得老高,他伏案草拟奏疏时,肩伤掣笔,字迹的锋芒却丝毫未减。
他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左肩的伤口因为连日劳神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端起手边凉透了的浓茶抿了一口,苦涩漫开,勉强压下喉间的燥意和疲惫。
他看了看窗外浓浓的夜色,这个时辰赵简该从慈济寺回来了。
自谢瑾琮离开慈济寺之后,赵简每日戌时都会送去一些东西,并带回沈元曦的回话。起初只一句寺中安好、请他保重之类,近两日却总说着让他专心堤工与案牍,求她兄长平安。
话挑不出毛病,关切也是真的,但是谢瑾琮总感觉太过平静了。灾民聚居的地方怎会真的万事安稳?就算她手段再利落,独自硬扛的煎熬又岂是几句平安就可以掩去的。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谢瑾琮定了定神,把笔搁下了来。
赵简推门进来后照旧行礼回话,神色看着沉稳如常。
“大人,东西已经送到慈济寺了。沈姑娘一切安好,她说寺里都照着魏太医的法子来处理病患,叫您放宽心,专心府衙的事情就好。”
谢瑾琮直视着他,没有马上移开视线。
赵简垂着手站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可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神却避开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空处。
若非谢瑾琮对他太过熟悉,又本心存疑虑,根本察觉不出这点异样。
“魏太医今日去过了?”
“是,午后过去的,看过病患,也开了方子。”
“病况如何?”
赵简顿了一瞬,才低声答:“就是连日劳累受惊,太医说看着凶,实则体虚受风,不是大疫。”
一听不是大疫,谢瑾琮心头稍稍松快。可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赵简方才那一刹停顿,还有刻意平稳的语气,这又使他疑心更重。
不过寻常小病,哪里用得着魏太医亲自跑一趟?又何必强调不是大疫。
“她气色怎么样?”他换了个问题,依旧盯着赵简。
赵简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些,似乎在回忆:“沈姑娘看着有点累,想来连日照看寺里,没怎么歇过。”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大人的伤势,还有沈员外郎在河堤的安危。反复交代属下转告您别为寺里这点小事分心,务必保重身体,专心河工和查账。她说堤上数万百姓的性命、河间贪墨的真相都靠大人撑着,千万不能分心。”
又是这番话。
谢瑾琮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她总是这样,把一件件天大的事摆到他面前,堵住他所有关切的去路。河堤百姓、八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沈元晖的险境,他自己这身必须尽快养好才能稳住局面的伤。在她看来,这每一件都比一座寺庙里的病情更要紧,更值得他耗费心神。
她算准了他会如何权衡。
他恨不得马上追问到底,揭开赵简刻意掩饰的平静,甚至直接备马前往慈济寺。可理智又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周显宗送来的旧案卷还没有查完,崔景安的新政要驳斥,关键证人还在追查中,陆承骁留下的兵马协防虽然稳当,但是军权与政务的界限还需时刻注意……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
他此时贸然过去,只会打乱沈元曦的安排。还会留下破绽被周显宗抓住把柄。
再说沈元晖守在河堤上,处境同样凶险。他这边一乱,沈元晖那边就有可能失去了依凭。
谢瑾琮闭了闭眼,将那翻涌的心绪以及肩头尖锐的痛感都一并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知道了。她既这样说,你就多留意些。但凡有急事不必拘着规矩,立刻来报我。”
“是,属下明白。”赵简答道。
他抬头和谢瑾琮对视一眼,就又立刻低下头。刚才那一眼里既有稍稍放松的释然,又压着未了的心事。
“堤上今天有没有什么消息?”谢瑾琮转开了话题。
“沈员外郎派人过来了,说分段加固还算顺利,只是石料供应经常跟不上,担心影响合龙工期。另外……崔侍郎今天去工地巡查的时候对沈员外郎的调度多有不满。”
谢瑾琮的眼神冷了几分,略一思索之后说:“派人回话给沈员外郎,就说石料一事由我发文督办。至于崔侍郎,就命他严守章程,若有异议叫他书面上报,到时我再定夺。”
“是。”
“还有,告诉沈员外郎务必护好自己,衣食起居还需多加谨慎。他的安危不仅系于沈家,更系于河间万千生民之望。”
赵简心领神会,郑重应下:“属下定原话带到。”
“下去吧。”谢瑾琮抬手示意,目光又回到卷宗上。
赵简行礼告退后室内又重归寂静,但是谢瑾琮却再也没法沉下心来去看眼前的卷宗。
赵简刚才那点没藏住的异样,还有沈元曦一遍遍叮嘱他要“顾全大局”,零零碎碎地缠成了一张闷人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推开案上的文书,起身走到了窗前。
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稍稍散了些屋里的热意。他往慈济寺的方向看去,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按捺不动、死守清醒,正是她想要的顾全大局,他也知道只有尽快理清旧账才能彻底解开眼下所有的死结。
可明明察觉出她在独自硬扛,却只能逼着自己埋头处理眼前的纷争,不能去,不能问,不能守。
心里的那份难受,一点都消不下去。
他在窗前站了半晌后才缓缓合上眼,敛去了翻涌的情绪。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下惯常的沉敛自持。
而后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了笔。
——
魏老先生答应的药材在次日午前便尽数送到了。
两辆骡车径直接停在慈济寺门前,押车的除了药铺伙计外还有魏府两名亲随。药材捆扎规整,除了药方上列明的主药,还额外备了不少余量。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仆从对迎出来的沈元曦拱手道:“这些药材请姑娘点收,魏老还说用药切记稳妥,不可一味猛药攻邪,要顾着病患元气。倘有拿不准的,尽管遣人来问。”
看着这批可以维持半个月的药材,沈元曦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轻了些,她郑重还礼道:“烦请替我谢过魏老先生,药材我收下了,必定谨慎施治。”
药材刚入库,赵嬷嬷就马上领着人忙活起来了。醇厚的药香慢慢散开,压过了寺里原本的秽气。
只是寺墙外的流言一日比一日凶。
“听说了吗?慈济寺那女菩萨,原来是瘟神娘娘下凡!”
“可不是!连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都惊动了,亲自去诊的,确诊是时疫!一寺的人都染上了!”
“官府怎么还不封寺?等着传遍全城吗?”
“封?听说她自己认了,还说就是她把瘟神引来的!现在赖在寺里不走,这不是拖着大家一起死吗?”
流言像野地野火,风一吹便四处乱窜。起先只是街坊私下窃议,随后不久,茶肆酒坊里人人都在公然议论。
这些话语自然也飘进了寺里。
春桃去井边打水时听见墙外两个妇人尖酸议论,气得狠狠把水桶磕在井沿。她红着眼跑回院子,看见正在晾晒纱布的沈元曦,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
“小姐……她们怎能那样说您……”
沈元曦把湿布抖开,搭在竹竿上,“问道:“说了什么?”
春桃哽咽着,把那些难听的话大略说了一遍,越说越委屈:“您明明是在救人,她们却……”
“她们只是害怕。”沈元曦打断她,拿起另一块纱布,“昨日魏老先生也说了,大家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灾祸,总爱寻个由头找个人怪罪罢了。我在这里,自然就成了靶子。”
她侧头看向春桃泛红的眼眶,朝她笑了下:“眼泪挡不住闲话,也救不了人,去帮赵嬷嬷分药吧。”
春桃抹掉眼泪,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按魏老先生所开方子,蒋石匠这类重症需加重黄连用量,辅以犀角粉凉血。犀角本就难得,老先生竟也一并备了一小包。
柱子灌下药后高热渐退,人虽还昏昏沉沉,却不再抽搐胡言。李阿婆总算勉强睁开眼,喝了小半碗米汤。
一丝微弱的生机,在浓重的病气里艰难冒头。
有灾民远远看着西棚忙碌的景象,低声嘀咕。
“喝了这药,当真能好?”
“不好说……那魏老太医本事大,兴许管用。”
“本事再大,还能压得住瘟神?”
……
恐惧和希望在沉默的人群中无声地拉锯着,情况似乎稳住了些许。
一夜过去,西棚没有再出现新的重症患者。蒋石匠虽然还没有醒过来,呼吸却平稳了不少。天刚亮时柱子就迷糊着要水喝,这几日来还是头一回,赵嬷嬷摸着他的脉搏说这是好兆头。
沈元曦听着,目光却落在赵嬷嬷干裂的嘴唇和浓重的黑眼圈上。
“嬷嬷您歇上半天,煎药的事交给春桃。”
“老奴不累……”赵嬷嬷习惯性地要拒绝。
“这是医嘱。”沈元曦语气柔和,态度却不容推脱,“魏老先生方子里也写了,看护的人必须轮流歇息,太过劳累反倒容易染上病症。你要是垮了,这里谁来撑着?”
赵嬷嬷看着她明明同样憔悴,眼神却依旧清亮,心里一阵发酸,只好应下。
于是春桃就接过了煎药的活儿。小姑娘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慌乱,此刻正凝神紧盯着药罐火候,时不时对照药方核对,一点也不敢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