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疫色深(下) “您不该瞒 ...
-
纵有预料,时疫二字自老太医口中道出还是让人感到惊心,身后的春桃倒吸了一口气,赵嬷嬷更是闭紧了双眼,满脸凄然。
田主簿急道:“既是时疫,按律当……”
“按律当如何?”魏老先生打断他,“当封寺?当驱民?当将此间尚存生机之人弃于荒野任其自毙,乃至疫气四散,流毒全城?”
田主簿顿时语塞。
魏老先生没有理他,又对沈元曦说:“症候同源,湿热深重,已非寻常的失调。姑娘,这几天寺里的水是从哪里取的?”
沈元曦会意,叫林岳取来陶罐,罐口打开后,一股浓重的腐腥气就飘了出来。
田主簿慌忙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老先生仔细端详着罐子,又闭目深嗅,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了然。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目光慢慢移向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田主簿身上。
“田主簿。”
田主簿的心头莫名一凉。
“老夫行医数十载,宣德益州大疫、景和淮阳水瘟都曾亲历,疫气起处必有污源。”
他指着那瓶陶罐,接着说道:“此水之色之味,不是寻常积淤,乃尸秽浸透之象。水退近半月,下游沟渠若此,府衙所说的清淤防疫,清在何处,防在何处?”
田主簿的额角渗出汗来,勉强说道:“河道绵长,尸骸散落各处,工程浩大,一时之间实难周全……”
“工程浩大,不及人命浩大。”魏老的语气陡然转厉,“尸骸不敛,毒水横流,百姓无知,或汲或饮,此非天灾未尽,是人祸未绝。尔等食朝廷俸禄,掌一方民生,疫根在此,竟任其蔓延,反而要寻这收容救治的人问罪么?”
说完之后,他不再去管田主簿难堪的脸色,而是重新看向沈元曦。他淡淡扫过她衣上深浅不一的药痕以及随意绾起的发髻,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姑娘,老朽有几句话,你听一听。”
沈元曦目光微动,微微颔首。
“这疫病之起,根源在河,在尸,在那未清之浊流,在那失职之放任。”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实处,不容错辨:“与你沈元曦,与这慈济寺,与这些求一碗净水而不得的百姓并无干系。你们不是祸源,而是这层层失序之下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先的承受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慨叹:
“老朽虽居河间,亦知京华永宁侯府之名。以姑娘身份年华,此时本该在深闺锦绣之中。纵有仁心,听闻北地灾情,捐些体己的银钱便已算是极难得的善心,没人能指摘你半分,这世道……本就不曾要求你到此地。”
春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赵嬷嬷侧过头猛眨了好几次眼,一旁的林岳也默然垂首。
“可是你来了……不止来了,还看得明白。”
他看了陶罐一眼后又说:“你能够察觉水质有异,暗中取样,是明断。你在此施粥立规,隔离救病,是仁心也是章法。在此人祸隐现之地,你孤身撑起了一片安稳。”
他轻轻摇摇头,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惜:
“世道常如此,清白者蒙尘,负重者遭谤。有人畏疫,更畏究责。于是流言便起,总要寻个看得见的异数来担这无名之恐惧和失职之罪咎。姑娘,你便成了那现成的靶子。”
他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恳切
“故而老朽此言,非为虚慰。你要明白,你无错,更不亏欠任何人。你所承之重与所负之名皆非你应得,是这浑浊世道和层层失职强加于你身。老朽一路行来,市井流言不堪入耳……他们构陷于你,而你在此救人。”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最艰难的部分,终是缓缓道:
“老朽今日确诊此疫,出此断语,亦知时疫二字一旦坐实,瘟神之名你将背负更甚。此非老朽本愿,却不得不为。因唯有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地调用药材,施压官府清理源头,救更多的人于未发,这不免将你置于炭火之上。姑娘,老朽心中有愧……”
沈元曦听着面前的老人的话,万千心绪翻涌在胸,连日隐忍积攒的委屈险些漫上心头,却依旧强自按捺,轻轻摇头道:
“老先生不必如此……疫病是真,根源是真,救人更是真。如果能因此换来对症之药,我一人的名声本就不值一提。此中轻重……我省得。”
魏老先生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几分动容与怜惜,随即他郑重叮嘱道:
“明天我会让人送来药材,你依方施治,务必仔细。但你自身也需珍重,你若倒了,河间的这点生机就又弱去了一分……”
沈元曦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片被重压笼罩的冻土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入一丝微光。
“我记住了,谢老先生。”
魏老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最后冷眼扫过一旁的田主簿后拂袖而去。
田主簿一行人如蒙大赦,连忙紧随其后,仓皇离去。
棚内恢复了平静,沈元曦把那瓶陶罐封好后正要交给林岳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沈姑娘。”
沈元曦的动作一顿,她循声看去。只见赵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棚口旁,暮色和廊柱的阴影半掩着他的身形。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或许正是在魏老先生说那番话时到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元曦就明白了。赵简眼中的那份沉重和不赞同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把陶罐递给林岳嘱咐他收妥,然后就往赵简那边走去。
赵简拱手行了一礼,惯常的沉稳被一种忧急取代:“姑娘,刚才……我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但终只化作一句:“您不该瞒!”
“赵护卫,”沈元曦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既已听见,就当知此刻将实情报给谢大人绝非明智之举。”
赵简眉头紧锁:“姑娘此言何意?大人乃钦差,总领河间赈灾防疫,岂有隐瞒之理?更何况您身陷险境,大人若是知晓……”
“正因为他总领全局,身负重伤,此刻才更不能为慈济寺一隅之疫情所乱。”沈元曦打断他。
“你且细想,谢大人重伤未愈,身负河工和账册两桩大案。他此刻在河间每一分心力都至关紧要,牵扯的是溃堤真相能否大白,是朝廷拨下的数十万两修堤银和数万石救命粮究竟落于何处。”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因所述内容而略显沉重:
“若他此刻得知慈济寺疫情,以他的性情,会如何?必会立刻亲来查看,或至少分派大量心神调整部署……他重伤之躯,经不起这般心神损耗,于他伤势恢复无益,于大局周旋更是无益。”
“再者,周显宗正欲坐实我招引疫病之罪,若谢大人此时表现出对慈济寺的过度关切,甚至亲临,必定授人以柄。届时流言四起,只说钦差身陷疫地,他威信尽失,还如何督查府衙和查案?”
沈元曦的语气放慢了些:“况且寺中的局势我已能稳住,魏太医言也说药材很快会送到……无需再多费心。”
晚风穿廊,撩起她鬓边一缕松脱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拨开。
“赵护卫,我瞒你,并非逞强,也不是不信你与谢大人。”
她看着赵简,眼神坦荡,“正因我知他肩扛何物,才更不能让慈济寺这点尚可控制的疫情去乱他方寸,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更险的境地。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隐瞒,这就是全部缘由。”
赵简一时僵在原地。他跟随谢瑾琮多年,深知官场凶险,也明白此刻河间的局势如履薄冰。沈元曦的话句句切中要害,他竟无从反驳。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沈元曦说道:
“姑娘思虑周全,属下……无话可驳。今天寺里发生的事情,属下暂时不禀报给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但是请姑娘务必答应我,往后寺中无论大小事绝不可再瞒我!”
沈元曦看到他眼底的忧急和那份无奈的妥协之后,心底紧绷的弦终是松了些。
“我答应你……你可以如常向谢大人汇报,就说魏太医已来看过,寺中的情形稳定下来了,让他专心府衙公务就好。还有……我兄长那边。”
赵简应下,而后转身走出了寺门。
沈元曦看着他离开,寺门外的尘土未净,围观的灾民也还未散开,无数道目光粘附其身,纷杂难辨。
她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今日过后,瘟神之名自此如烙,与她皮肉相连。
她转身回到了厢房。关上房门后,她的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落地,素来挺直的背在这无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泄出几分撑不住的颓软。
她想起京中的父母,想起河堤上流离的兄长,想起这些日子扑面而来的恶语,更想起魏老先生方才那番体恤之言。
鼻尖一酸,她把脸埋入膝间,肩头轻轻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又猛地抬起头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起身掬起旁边的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
她看着水中的自己,轻声道:“沈元曦,你不能倒。”
她此处,绝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门外夕阳垂落,金辉覆寺,艾草清苦,药香微凉。西棚那边,赵嬷嬷安顿病患的声音也清楚地传了过来。
她整理好衣发后推开了房门,毅然走向需要她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