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60、疫色深（中） “此乃时疫

　　夜深时，沈元把林岳叫到跟前吩咐道：

　　“明日你把寺外水沟和后山溪流都盯牢，如果见有人形迹可疑，靠近水边或是往水里丢东西的，记下样貌和时辰。但凡能捡到他们丢下的物件，或是取些水样，都用干净陶罐装好封严悄悄带回来。”

　　林岳神色一紧：“小姐是疑心有人……”

　　沈元曦点点头：“水突然浑了，病突然来了，话也传起来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林岳也拧眉应下，退了出去。

　　寺里的咳声，一夜密过一夜。

　　李阿婆和蒋石匠不住闷咳，一刻也歇不下。原先还强撑着忙活的那位妇人也撑不住倒了床，浑身烧得滚烫，柱子的胳膊上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红疹。

　　赵嬷嬷验看过，将沈元曦引到药棚避人处低声道：“全都一个样，是湿毒闷在身子里散不开。蒋石匠身上的疹子颜色发乌，看样子毒已经钻进内里了。”

　　沈元曦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药还能撑多久？

　　“满打满算，三日。”赵嬷嬷满脸愁绪，“金银花和连翘早就见底了，黄芩也没剩多少……小姐，要不要知会谢大人一声？他日日都派人来，说不定能帮着调些药材过来。”

　　提及谢瑾琮，沈元曦眼睫微垂。昨日戌时，赵简如常送些东西过来，并代问有何所需。她只让春桃回说少量药材，没再多要。

　　“不必。”她抬眼望向府城方向，“他虽为钦差，府仓药材归地方管辖，不能私调。一旦破例正好授人以柄。眼下他要与周显宗周旋账册堤务，要盯住料场防人灭证，要统筹各处赈济免生乱子，河间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慈济寺的事，我们能自已撑一日，便是一日。”

　　“可这药材……”赵嬷嬷忧心忡忡。

　　“京中父亲，还有阿姝和婉如她们已在设法，”沈元曦轻声打断，“只是河间关卡都被周显宗把控，外头送来的药材大多被拦下……”

　　她稍作停顿，看着赵嬷嬷熬得通红的双眼，语气软了几分：“嬷嬷这些日子也辛苦……昨夜我都听见您在咳。今日采完药，您也务必喝些药汤。”

　　赵嬷嬷喉头一哽，偏过头去：“我没事……小姐您才要多顾着自个儿的身子。”

　　“我知道。”沈元曦小声说，“春桃那丫头昨天给柱子擦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怕是吓着了。晚上您给她熬碗热汤，叫她早点歇下。”

　　安排完这些，她才接着说：“目前最要紧的就是眼前这些人不能断药。您今天再带两个人上山，凡是能清热祛湿的草药都采点，野葛藤根也可以挖一些。”

　　赵嬷嬷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这日午后，粥棚前的人不像往常那么多。

　　沈元曦正挨个分粥，轮到一个汉子时，那人眼神躲闪着捂住口鼻。沈元曦把碗递过去时他刻意避着不敢靠近，手没接稳，碗当场摔落在地。

　　碗碟碎裂声传开，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低声埋怨道：“真是作孽啊，好端端一碗粥就这么洒了……”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突然拔高了嗓门说：“不是都说她沾了瘟气吗？谁敢往近了凑！”

　　这话一出，众人都神色微妙地盯着沈元曦看。

　　沈元曦的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默默又盛了一碗递了过去。那汉子慌忙接过之后就赶紧走开了，剩下排队的人一时半会都不敢上前。

　　常大山看不下去了，大声呵斥道：“好好排队领粥啊，少在这儿乱嚼舌根！怕就别来挤着！”

　　众人这才犹豫着重新排起队，但是都刻意和沈元曦隔着距离，带有几分避忌。

　　分完粥之后，沈元曦独自站在院子里。廊下刮过一阵风，夹杂着点腐土气。

　　寺门边上的几个洒扫妇人聚在一起说话，目光躲闪飘来，触及她的视线又马上避开，眼神里流露出害怕和嫌恶。

　　流言已经传开了，林岳前几天抓住个咒骂她是瘟神的孩子，那孩子吓破了胆，供出是有人给了钱教他来的。

　　人心畏疫，尤惧无名之疫。这道理她明白，也不愿苛责。

　　只是她一直守在寺中，尽心帮众人熬过灾厄，最后却平白被冠以这样的名头。旁人不查缘由，不辨实情，只凭着几句闲话就把所有的祸事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静静地站在风中，心里的那点寒凉和落寞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沈姑娘。”

　　常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脸上带着关切。

　　“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别听……我们这些在寺里干活的都明白这病不是您招的。”

　　沈元曦闻言微微一愣，常大山局促地别过脸：“总归……是他们对不住你。”

　　说完不等她应声，转身就匆匆走了。

　　戌时正，赵简准时来到了慈济寺。

　　他肩上扛着几包物件，落地后对着沈元曦拱手行礼道：“沈姑娘，东西给您送来了。大人让我问一声，寺里今日可还安稳？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沈元曦正俯身查看赵简送来的草药，此时西棚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喘。赵简眼神一动，下意识朝那边望去。

　　沈元曦直起身来，不着痕迹地略挡了视线，眉间蹙起忧色：“有劳赵护卫，寺中暂且无事。只是……听闻近日工地上有民夫染疾发热。我兄长那边人员聚居一处，若疫气蔓延，恐怕比寺中难收拾多了。烦劳回去转告谢大人，万勿以慈济寺为念，务必全心盯紧堤上防疫。”

　　赵简面色一肃：“姑娘放心，堤上那边大人一直留意着，也早已加送了防疫物资，严令众人恪守防疫规矩。倒是姑娘自己也千万保重。”

　　“寺中尚可支应。”沈元曦目光恳切，“请谢大人以大局为重，河工和数万民夫性命最是要紧。我兄长……就托付他了。”

　　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寺中无虞之意裹藏得严实。赵简不疑有他，点头答应下来：“属下一定如实汇报。如果没有其他的吩咐，就先告退了。”

　　“赵护卫慢走。”

　　目送赵简离开后，春桃才凑上前道：“小姐，您为何……”

　　“他知道又怎样？”沈元曦截住她，语气低沉疲惫，“阿姝和婉如后来筹措之物可有一件送到？周显宗铁了心要坐实慈济寺的罪状，岂容外援畅通？谢御史在府衙里与他对峙已属不易，难道还要他为几包未必送得进来的药材再去硬碰而分散心神吗？”

　　她停住，抬头望向漆黑天际，轻声自语道：“更何况，我兄长那边……我是真的怕。”

　　春桃看着沈元曦苍白的侧脸，鼻尖一酸，再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寺门外的动静不同以往，车马轱辘声碾碎了晨间宁静。

　　沈元曦正在西棚照看病人，蒋石匠胳膊上的红疹已经一路蔓延到肩背，触目惊心。

　　春桃慌里慌张地跑进来说道：“小姐！府衙来人！有官差，也有官医！”

　　终于来了。

　　沈元曦慢慢直起了身子，拿过一旁煮过的净布擦拭着自己的手。

　　该来的躲不掉，她甚至……隐有期盼。

　　官医来了的话，这些人也许还有救。

　　至于自身将负何名……

　　她把净布放下，随后说道：“我马上来。”

　　寺门前的阵仗很大，十几名衙役整齐分列两侧，两顶小轿停在中间。

　　刘通判在轿旁等候着，见沈元曦出来后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沈姑娘，这位是府衙的田主簿。这位是魏老先生，早些年供职于太医院，如今于河间颐养。周大人特请了魏老先生过来看看寺中的病患。”

　　沈元曦视线扫过田主簿暗含打量的神色，又落向一旁的老者。魏老先生也看着她，眼神澄澈平和。

　　她行礼道：“有劳田主簿，有劳魏老先生。”

　　魏老先生微微颔首：“病患何在？请姑娘引路。”

　　一行人穿过寺院，沿途灾民避让，目光复杂交织，期盼也有，畏惧猜疑亦有，一道道压满了庭院。

　　西棚外，石灰线痕犹新。常大山带人守着，见官差一行人走近，一众汉子瞬间神色紧绷，手下不自觉按在了棍棒上。

　　沈元曦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动势。

　　魏老先生在棚外驻足，低头细看地上的白石灰，又抬眼看了看棚顶通风的气窗，对着沈元曦点了点头。他接过春桃递来的醋浸布巾系好，仔细净过手，才撩袍入内。

　　田主簿以袖掩鼻，皱眉跟上。

　　棚内情形病患的境况很不好，病状看着格外骇人。魏老先生默然不语，逐一细诊。望闻问切，一丝不苟。每看完一人就低声对随行弟子叮嘱几句，弟子则提笔飞快记下。

　　田主簿在旁看了许久，脸色越发凝重，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道：“魏老，您看这……”

　　魏老先生抬手止其言，走到角落醋盆旁重新洗手，拿布巾拭干后才转过身来面向沈元曦，沉声道：

　　“……姑娘，此间病患，症候相类，湿热浊毒深蕴，斑疹显露，已有入营血之象……”

　　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直言：

　　“此乃时疫，确凿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