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疫色深(上) 疫病 ...

  •   七月二十,暑气大盛。

      谢瑾琮的旧伤未愈,这几日又不眠不休耗着心神,再遇上连日郁热的天,创口深部总是闷着钝痒,周身始终松快不下来。

      窗外天色是连日不见的灰暗昏浊,四下无风,盛夏热浪裹着灾后浊气笼罩在周围。

      赵简端着药进来,低声道:“大人,该用药了。”

      “慈济寺那边怎么样了?”谢瑾琮先问了一句。

      “沈姑娘一早就派人递了话,说流民安置情况还可以,只是……这两日寺里收容的人里,发热的多了几个。沈姑娘已经把他们单独隔开了,也按您的吩咐让人送了石灰和艾草过去。”

      听完这番话,谢瑾琮默然不语。

      大灾刚过,河间一地灾后遗留的种种隐患正被盛夏的热浪催着慢慢显露,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他搁下笔道:“告诉沈小姐,凡是疑似疫症的务必严隔。不要每次只草草提几样所需,一应欠缺全部如实告知你便是。还有……让她自己也当心。”

      “是。”

      赵简退下之后,谢瑾琮重新翻看近几年的河工账册。

      他心里面清楚症结所在,眼下却撼动不了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纠葛。纵使手握王命旗牌也不能贸然擅断,唯有捏住根子上的要害才能一举破局。

      他捏了捏眉心,压下了心头那丝罕见的焦躁。

      慈济寺里的情况比谢瑾琮想象得还要不好。

      晨光微露的时候,常大山就带着几个汉子在拆东墙的破门板了。

      “快些,日头上来就更热了。”常大山抹了把汗。

      西边两间苇席棚早已挤满了,昨夜又抬进来好几个病患。沈元曦来查看过,又托付了常大山几人再多搭棚舍。

      不远处蹲在一旁的孔四爷,看了半晌干活的动静后狠狠啐了一口:“呸!帮着外人祸害咱们自己地方!”

      干活的众人当即停了动作。

      “好好一座寺,非弄些病秧子进来!现在可好,瘟神招来了。”孔四爷扯着嗓子道。

      几个干活的汉子都停了手。

      常大山慢慢直起身,看着他道:“四爷,寺里施粥的时候,您可没说这是外头人的地方。”

      孙四爷脸一红,梗着脖子:“那能一样吗?喝粥是活命,沾了病是送死!”

      常大山道:“我娘还在里头躺着,是沈姑娘让我把人挪进去的,一直都是她们照看着。你摸着良心想想,要是没有她们,咱们这群人,谁还会管咱们死活?”

      孔四爷嗫嚅半晌,哑口无言。

      常大山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抡起斧头干活。

      疫病起得快,起初只是几个老人抱怨肚子不适,喝了点稀粥便上吐下泻。过了不久,又有几个半大孩子也开始蔫蔫的,浑身无力。

      春桃刚收拾完病患吐泻的地方,简单净了手后慌慌张张来找正在清点药材的沈元曦回话。

      “东头李阿婆又吐了,这次颜色不太对,还有那几个孩子摸着都烫手。”

      沈元曦抬起眼问道:“隔离棚能用了吗?”

      “顶棚还差几片苇席。”

      “让他们先把李阿婆和发热的孩子们挪过去。用单独的便桶,秽物要挖坑深埋,再撒上石灰,他们碰过的东西全都用开水煮。”

      她挺起身子接着说:“去传话,家里有人发热或拉肚子的,立刻过来报备。老实上报的,每餐多给半勺粥。故意瞒着还到处乱晃的,往后不会再接济一口粮食。”

      沈元曦一条条交代完毕,春桃心里发慌的那股劲儿淡了不少,点头应下:“我这就去。”

      “等等。”沈元曦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袋递过去。

      “这里面是干姜片和艾绒,贴身收好。待会儿接触病人前先用醋水洗手,拿布巾捂住口鼻护着自己。”

      春桃接过温乎乎的布袋,她静静地看了沈元曦一眼后,眼眶一热,快步转身离开了。

      沈元曦站起身走到存放药材的偏殿,赵嬷嬷正在分拣为数不多的黄连和黄芩,见她进来,老人直起腰道:“小姐,药不顶事了,这病要是真闹起来……”

      “早晚会闹起来的。”沈元曦蹲下身一起整理,“嬷嬷,按祛疫清温的方子来,多熬几大锅汤药,所有药材都减半用。”

      赵嬷嬷叹着气,手上却没停:“药下得这么轻,治不好人的。”

      沈元曦继续垂着眼整理草药:“现在药就这么多,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先帮身子还算安稳的人压一压疫毒,尽量不让病势往重里走。”

      赵嬷嬷一愣,抬起头看着她。天光从破窗溜进来,落在沈元曦低垂的眼睫上,疲累尽数凝聚在她的眉眼间。

      “小姐,您不要太熬着了,老奴在这儿呢……”

      沈元曦依旧垂着眼摆弄药材,低低地“嗯”了一声。

      隔离棚搭在东墙根下,远离水井和粥棚。常大山带着几个汉子忙得满头大汗,苇席草草搭了顶,勉强能把病患隔离开来。

      李阿婆被挪进去时已经不太能说话了,脸色蜡黄,喉咙里也不停发着异响。沈元曦仔细查看了她气色舌苔后又问起近来的吃喝情形。

      春桃在一旁小声说:“小姐,阿婆说这两日实在是渴得不行了,有偷偷去寺后那条小沟里舀过水喝……”

      沈元曦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那沟里积的都是漳河泛滥时冲刷过来的死水,下游没清干净的尸身杂物全都泡在里头。

      沈元曦微攥紧了手,喃喃道:“这不仅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河道不清、尸骸不敛的人祸。”

      旁边用草席隔出的小间里,有几个孩子蜷缩在草垫上,最小的阿毛烧得迷糊了,身子忍不住发抖。

      沈元曦走过去摸了摸阿毛的额头,男孩察觉一阵冰凉,迷迷糊糊睁开眼喊道:“娘……”

      “不是娘,是姐姐。”沈元曦声音放柔,用湿布巾擦他额头上的汗,“冷吗?”

      阿毛点头又摇头,眼泪忽然滚了下来:“姐姐,我冷……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沈元曦擦汗的动作一停,只见男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命。

      她摇摇头道:“不会,只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就能好起来。”

      “可是我娘说,发了瘟就没救了……”阿毛声音带了哭腔。

      “你娘说得不对。”沈元曦替他掖了掖被角。

      “病是病,瘟是瘟。病能治,瘟也能防。你看,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单独的,喝的煮过的水,姐姐和嬷嬷照顾你们之前都会洗手,这就是在防。只要大家都守规矩,病就传不开。”

      她语气里的平静和笃定稍稍抚平了孩子心里的慌,阿毛眼里怕意消了些,慢慢缩回到被子里。

      安顿好这边,沈元曦走出隔离棚。

      常大山正领着人泼洒石灰水,见她出来,忙停了手里的活,犹豫着开口:“沈姑娘,外头……传的话不好听。”

      “说什么了?”

      “说寺里招了瘟神,说病气是外头人带来的。”常大山搓着手,满心憋着火气道。

      “我们村就在下游,水退之后,官府的收尸队好几天才来一趟,埋不及的都在水里泡着发烂!那味儿……现在天热,苍蝇黑压压的。我们喝的水就算煮开了也一股子味。这病,分明是上头不管我们死活才闹起来的!可现在他们倒打一耙!还有人说,别的粥棚都没事,就咱们慈济寺病了人,肯定是咱们这儿不干净……”

      常大山说着话的功夫,沈元曦听见寺门那边的喧闹比往日嘈杂厚重了许多。

      她无意识拢了拢手,心里一阵发堵。

      原是一心赶来救人赈灾,没料到疫病先在寺里爆发,旁人就尽数把错都扣在她身上。

      可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决意留下来扛事,这些闲言碎语,本就该受着。

      她只垂眸静立,听着外头飘来的只言片语。常大山见她这样反倒局促起来,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沈元曦才抬眼朝他淡淡一笑:“这几日寺里忙乱,劳烦常大哥多费心奔波了……”

      常大山连忙摆手道:“沈姑娘可别这么说,全靠您接济我们才有口饭吃,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沈元曦微微颔首,再不多言,转身便往寺里忙活去了。

      墙角下,石头蜷坐在地,手里捏着块碎石,一下下在泥地上胡乱划着歪扭线条。他面色木然,一双眼睛却紧紧追着沈元曦的身影。

      外头那些难听闲话钻进耳朵里,旁人都跟着乱骂,把所有错处都推到沈元曦身上。可他天天都看着,这位姐姐从早忙到晚,守着病人、分粥给药,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先前不懂事,还偷偷往粥里掺沙子。可是沈元曦没撵过自己,还肯让他在寺里蹭饭落脚。他和寺里别的小娃娃一样,都被姐姐好好照看着。

      小孩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心里闷闷的。旁人怎么说,他不懂也懒得管,只知道眼前这位姐姐一点都不像别人嘴里说的那般。

      他仍旧垂着头在地上划着,只是手里力道更重了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