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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忌辰引 那位谢御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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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雨渐渐停了,空气变得潮湿而寒冷。
沈元曦还没有休息,望着虚空处想起柳凝霜负伤救稿的事,又想到兄长日间说的“京畿一带货物流通”,心静不下来。
京畿地区货物流通,恐怕和茶引案脱不了干系,前世她深居闺阁,父亲从来都不让她过问这些事情,现在手里掌握的线索少之又少。
而这茶引案正是沈家蒙冤的开端,初看时只觉一寻常风波,却刮开了沈家声誉的第一道口子。往后几年,人心渐散,全是顺着这头起的祸根一步步来的。等时机一到便以一桩大罪收尾,把这昔日的名门彻底钉在了罪柱上。
算一算日子,应该要出现了。
春桃匆匆进来,凑近些小声道:“小姐,前厅来了位谢大人,说有要紧事,侯爷已经先过去了。”
沈元曦这才从怔神里回过神,“我去看看。”
她没让春桃跟着,只叫了赵嬷嬷陪在身边,一前一后悄悄往前厅去。才靠近些,就见着里面人影晃动,说话的声音也模模糊糊传了出来。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的话声渐渐落得真切。沈元曦扶在门框上的手,竟一时忘了动。
是她记忆中的声音,但是没有了牢狱石壁之间回荡的声响,也没有那种压抑的情绪,在此时听起来很是清朗。
她推门而入。
沈文渊坐在上首,眉头皱得紧紧的。客座上那人一身素青长衫,把几页纸笺摊在桌上,袖口轻晃,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屋里的声音忽然停了。他人还没完全站定,目光已经先往门口掠了过去。
沈元曦行礼道:“父亲。”
沈文渊点头说:“这位是都察院的谢大人。”再对谢瑾琮说,“这是小女。”
“谢大人。”她又行了一礼,垂着下眼睑。
“沈小姐。”
沈元曦才抬头。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挺如竹,骨相干净舒展,不张扬也不凌厉,整个人便如素纸上一笔端正墨字,清隽耐看,目光落过来时浅淡平和,叫人一时忘了挪开眼。
他行过礼,而后又在沈文渊的指示下重新落座,并没有因为沈元曦的到来而中断话题,接着把几张茶引推到案上:
“侯爷请看,伪造茶引共有七张,纸张和印鉴均与茶盐司存档相同,只是日期有一点不合常理,景和十七年二月初九,先帝孝贤皇后忌辰,茶盐司闭务之日。”
沈文渊接过细看,神情严肃:“如此明显的错误……”
谢瑾琮接过话来:“正因其明显,所以才可疑。仿制者技艺高超,却在日期上留下此等破绽,这绝非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他随后拿出一份卷录,“案犯周文康供称,所用伪引最终查至一批盖有林家茶庄旧印的引据。按律,茶庄歇业时,此类未缴旧引应交由茶盐司统一销讫。”
林家茶庄,母亲娘家的旧产业。
沈元曦袖中的手轻轻地拢了拢。
当年经手这批旧引的是茶庄管事林闵。他只认自己看管疏漏,一口咬定旧引不慎遗失,其余一概推说不知。”谢瑾琮稍作停顿之后又补充道,“而林闵就是沈夫人远房堂兄。”
书房里的一阵清风拂过,使得空气似乎变得沉闷了。
谢瑾琮继续说:“这批旧引是茶庄停业前没有来得及缴还的余引。问题在于本该销毁的旧引,如今却出现在了市面之上。"
他抬眼,先看向沈文渊,再轻轻一带,落在沈元曦脸上,“沈夫人与侯府姻亲相连,纵使最终查清侯爷清白,永宁侯府姻亲倒卖官引之言,也足以在市井传开。”
沈元曦看着案上那些泛黄的纸页,前世沈家被拖入泥沿,原来始于这般精巧的算计。每一步都踩在无法自证清白的关节上。
沈文渊声线一沉:“谢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借着林家这层姻亲设局,存心要把沈家拖进这潭浑水里?”
谢瑾琮垂眼整理文卷,一边说道:“下官只是如实陈述,但能把陈年旧账和各家亲眷盘得这么清楚的,必定是对京中门第关系熟到骨子里的人。”
沈元曦在旁轻轻接了一句:“若只是为了求财,何必在日期上留这么显眼的漏洞?这人,是生怕别人看不出这引是假的?”
谢瑾琮手中的文卷就此停住。
他望着沈元曦,语气平淡如常:“布局之人要的,本就是让这伪引被人看穿。唯有伪引一事坐实,才会有人去追查当年林家留存的旧引凭证,也才能借着姻亲一事,将永宁侯府顺理成章地牵扯进来。”
书房内,一时无声。
谢瑾琮起身行礼道:“今天问话已毕,下官告退。”
转身时青衫扫过门框。他在沈元曦身前停了一瞬,再往前走,进了长廊的光影之中。
沈元曦站在原地,手心微湿。
前世她一直到死都没有看清楚这盘棋的全貌,只是隐约觉得沈家是被母亲娘家那点旧事拖累。可方才谢瑾琮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那张藏在暗处的网,明明白白摊在了她眼前。
从林闵说自己失职再到旧引流失,最后到伪引上留的日期破绽,每一步都精准扣着林家的旧账。这是缠在沈家姻亲脉络里的死结,斩不断,也理不清。
除非有人能从外面把这整张网撕开。
沈文渊长叹一声:“这位谢御史,问案如抽丝剥茧,倒是个明白人。”
沈元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转过回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脚步沉稳而无半分犹疑。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长廊的尽头,谢瑾琮即将迈入府门。
“谢大人”
谢瑾琮驻足回身,目光落至她面上,语气依旧端肃:“沈小姐尚有话说?”
沈元曦走到他面前停下,垂首一礼,“方才在书房,有些话不便明言。“
她没有马上直起身,继续道:“今日大人说的,我都明白了,这案子里头另有算计。沈家百年清誉和父亲半生官声皆系于此案,今有人设此局,环环皆扣沈家姻亲,这已不是寻常案件,是欲毁沈家立身的根本。’
谢瑾琮看着她,一时无话。
风穿过长廊,撩得她鬓边碎发飘了起来。她随手拢了拢,指尖触到脸颊只觉一片冰凉。
“求大人……务必查清。”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使人心头一紧。
谢瑾琮静静地看着她垂首的样子。
月光洒在她低垂的发髻上,垂下的簪子轻晃。她保持这个姿势一小会儿之后,才慢慢直起身子看他。
那眼睛清澈,没有一丝哀求的神情,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
谢瑾琮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目光随后便落在庭院里那株海棠上。
“沈小姐不必如此,下官掌管刑名事务,查案断狱是分内的事。见疑即查,有冤则雪,这是为官的本分。”
沈元曦看着他,眼前的人和前世狱卒言谈里描述的形象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茶引案针对的是沈家,那么背后推手是谁,前世早就能够看得很明白,那并不是寻常官员能够抗衡的。
前世谢瑾琮本可安稳度日,却因沈家一案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他肯站出来查案已是难得,她心里敬他,但也愧他,更怕他重蹈覆辙。
她终是开口道:“大人,此案水太深,背后牵扯怕不是寻常,我只求能还沈家一个清白,至于旁的,便不必深究了。”
谢瑾琮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拱手道:
“沈小姐放心,沈家的清白,我定会护全。”
他说完,目光在她眼里停了一瞬。两人没说话,只是各自轻轻点了下头。他旋身便走,青衫衣角被晚风一带,又轻缓落定。
沈元曦立在原地,看他步出府门,沿长街远去,慢慢融进暗处。
风过庭院,把满地海棠碎瓣卷起,有几片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才轻轻拂去。
与此同时,听雪轩内。
春杏刚从外头进来,回身便对柳凝道:“姑娘,前面来了位御史大人,刚刚和侯爷说了会儿话。”
春杏说了这话之后,系统的语音又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关键事件“茶引案”正在处理中。关联人物“陈瞻”的介入可能性增大】
【建议:目前关注点集中在案件本身,宿主可以先收集相关信息,待到案件发展到关键阶段的时候再以自然的方式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系统提示:宿主!高阶副本“陈瞻线”的体验券即将发放,准备好你的演技以及台词吧!)
柳凝霜眼神微眯。
陈瞻,内阁次辅,英国公府大房嫡长子,S+级目标。
资料中提到此人城府深,手段狠毒,在此次茶引案上就是幕后操纵者。系统说几年之后他就会一跃而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柳凝霜嘴角上扬,眼里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神情,心道终于来了条大鱼。
如果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搭上关系……
她走到妆台前打拉开屉子,里面有一个锦囊,她解开系带后倒出几颗豆子大小的珠子。这是前几天跟系统兑换的听尘珠,只要埋入土中,便能听见周遭动静。
昨天她去前院给沈夫人请安的时候,经过海棠树下时随手一松,一颗就滚到了石缝里。
而方才那书房里的一言一语,正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