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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行难安 “你不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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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曦先是去处理了那盆水,这时才发现这竟是没烧过的凉水。
眼下大水刚退,周遭秽气浓重,极易滋生疫毒。生水不洁,他伤口又未愈,实在太过冒险。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气闷,转念一想也是自己顾及不周才让他这般凑合,又不由得添了几分歉意。
回到偏室后,沈元曦见谢瑾琮正翻找着什么,听见声音后他马上回身看来。
烛火融融摇曳,二人终于看清了方才昏暗里未曾端详真切的眉眼。而方才的种种悉数涌上来,谢瑾琮的耳根又泛起了红。
一时无言,终是沈元曦主动挑破了这微妙气氛:“程主事服下解药了。”
谢瑾琮闻言一怔,显然全然没有料到。沈元曦望着他愣神的模样,轻声笑道:“是真的。赵嬷嬷早年在我外祖家的药行做事,往来经手过不少秘药。她辨认过,确是对症的解药无误。”
谢瑾琮静默片刻后才浅浅勾起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打趣:“这些天一直悬着心,只求他能撑住性命。如今真盼来了好消息,反倒我自己先不敢信了。”
话音落罢,他又追问道:“解药怎么来的?”
沈元曦歪了歪头,她尚且没有想好说辞,实在不能确定暗中送来解药的人究竟是不是陈玥。
谢瑾琮看她不语,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抬起方才藏在身后的手,将一叠纸张递到了沈元曦的面前。
沈元曦忙接过来,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就愣住了。
前几页是她离京前所拟章程的摘录,字迹是春桃的。可往后翻去皆是新写的内容,笔锋清俊挺括,分明是谢瑾琮的手笔。
她逐行细看,自己拟定的条目旁都添了他细致的批注,连章程里没顾及到的各类突发状况和应对之法也全都一一补全。
“我问过春桃和赵嬷嬷了,她们口述,我记下的。”
谢瑾琮顿了顿,继续道:“你的章程已极周全,只是河间情形比预想复杂,这些补充或许用得上。”
说罢,他又递来一方小布袋:“里面是我余下些许存银,你暂且先拿去。眼下随身所带不多,但我自有门路筹措。往后寺里若遇难处,你只管知会我便可。”
沈元曦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清楚,谢瑾琮在京中本就无根无凭,为官时日又尚浅,哪里能攒下多少私蓄。想来这些钱多半已是他现下在河间能拿出的全部身家了。
只是,为什么给她这些?
“……你要走了是吗?”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随后谢瑾琮轻轻点头道:“明天就走,许多公务需在府衙处置,这案子不能再拖了。”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程主事就留在寺中吧,没人知道他在此处,反倒比别处更安全。”
谢瑾琮道:“我亦是此意,只是这又要劳你费心照看……”
“不。”沈元曦直接打断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是河间所有灾民的公道。赵嬷嬷医术好,我也会亲自看着,你尽管回府衙查案,不用惦记这边。”
“……该惦记的。”
沈元曦心头猛地一跳,骤然抬眼看向他。
他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缓缓接着说道:“慈济寺如今灾民日渐增多,用度只会日渐吃紧。往后每到戌时,赵简都会过来一趟,或是送药材,或是送日常所需物件,一并问询你可有缺漏添置。”
他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带上点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开口,所以我每日让人来,你不想答也得答,一旦你说没有,我就亲自来问。”
她拿着纸叠和银袋的手颤了下,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自他说起要离开的那一刻时,她就莫名怔忡失神。这些时日纵然劳碌奔波、事事熬人,但只要他在隔壁屋里,总觉得心就定了。
“沈姑娘?”
沈元曦听见这声呼唤才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恍惚了,连忙收了心思,勉强找话想要圆过去。
“啊……我是想着,既然你明日就要动身回府衙,何苦今夜这般将就,不如回了府衙再打理梳洗也好……”
话一出口,她又马上察觉到这话有多不妥,原本那件难堪的小事本该翻篇,偏被她随口一句话又掀了出来,愈发窘迫尴尬了。
谢瑾琮闻言,耳根霎时又浸开一层薄红,下意识微微偏开眉眼。
沈元曦瞧着他这般,连忙慌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凉水没有烧热,内里杂污不少,这般水沾到伤口极易滋生不妥,伤势只会越发不好。”
谢瑾琮依旧微微偏着头,嘴唇微抿,耳根红意未散,低声含糊开口:
“……是我莽撞了,只是连日不曾打理,自身实在不妥,反倒劳你费心了。”
沈元曦瞧着他这副蔫蔫别扭的模样,怕他暗自介怀,慌忙脱口而出:“你不脏的,你身上很香!”
一语落地,两人都沉默了。
沈元曦只觉悔意翻涌,本是好心宽慰,偏偏说得莽撞唐突,反倒弄得气氛格外别扭。面上燥热难消,只当多说多错,索性闭了口。拿好物件后只想快步避开这难言的局面,转身便要离去。
谢瑾琮素来待人处事皆是端谨礼数,从未被人这般直白相待,自是满心局促不安。可见她转身便要离去,他稍稍回神,当即唤住:
“沈姑娘!”
沈元曦脚步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二人面上红晕尚且未褪,方才的羞意还萦绕不散,可谢瑾琮眼底已然敛去了拘谨,只剩一片郑重的认真。
“往后寺里一应琐事自有我来照应,你累了就歇息,有难处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我奉旨巡察河间,身负权责,绝非泛泛旁人,你不必与我刻意见外。”
沈元曦看着那人的神色,良久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推门离去。
谢瑾琮听着脚步声走远,才重新坐了下来。方才的局促尽数褪去,只余下明日就要动身离去的万般怅然。
刚才递给她的那几页纸是他熬了许久才写成的。白日留意寺中动静,夜里便就着一盏灯火伏案书写。私下问过赵嬷嬷寺里日用缺漏,问春桃何人做事稳妥,又命林岳探查周遭有无异常。
一字一句斟酌落笔,想着哪一处是她能用得上的,哪一桩是她没有考虑到的。每写完一段就搁笔回看,反反复复添了又添。
可灯下字字筹谋的周全,薄薄几页写下的思虑,落在她一路熬过来的日子面前终究太过单薄,单薄到他几乎就要起身推门将那些纸页拿回来重写。
可他终究还是只能坐在这里。
凭钦差的身份,他本就有照拂的由头,故而能够叫她不必把他当旁人。
可他心底清楚,这般事事放在心上、事无巨细的筹谋,早已远不是公务分内该有的思量。
官身给了他靠近的理由,却没给他全然偏袒的资格。
眼下所能做的一切,已是规矩和私心之上的最大限度。而她孤身扛过的困顿,从来不是自己这点微薄照拂便能消解。
这思虑一起,便久久难消。
同一时间,英国公府。
文澜将密报递给陈瞻道:“周显宗来信说沈氏女棘手,谢瑾琮已公开设案,悬王命旗牌。灾民聚集,恐成气候。”
陈瞻看着那封信,淡笑一声:“这谢瑾琮倒真是命硬,自己没死成,倒还有闲心坐镇河间。也不知程煜有没有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文澜迟疑着回话:“鸠羽红的解药,眼下唯独咱们手上有,程煜十有八九是救不活的,况且谢御史是被陆小将军带人救走的,不过侥幸罢了。”
陈瞻抬手按了按眉心,不耐道:“一个两个全都往河间那里跑,原本轻而易举便能摆平的事是越发难办。”
他顿了顿,眸光沉了几分:“尤其是沈文渊那一双儿女,他倒也真够狠心,竟舍得把亲生骨肉全都往那里送。如果他这两个孩子最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沈文渊便会名利兼得,侯府地位只会越发稳固。”
文澜垂首又道:“还有一事,柳凝霜姑娘托人递话,说沈元曦在闺中时便心思颇深,此番行事,恐有所图谋。”
陈瞻抬眼瞥他:“那你觉着,她图什么?”
文澜细细思索片刻后才道:“或许……是图好名声?”
陈瞻当即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她图什么与我们无关,也不必费心去猜。我只知道再任由她留在河间帮着谢瑾琮查案,我的人迟早会被她拖下水。”
文澜心头一紧,忙问:“那该如何处置?”
陈瞻又抛回问题:“你觉得该如何?”
文澜斟酌片刻,试探着开口:“不如……设法让她受些伤,沈侯爷得知后定会派人将她接回京城。”
陈瞻神色微沉,带着几分不悦:“沈元曦是永宁侯嫡女,在河间赈灾备受朝野瞩目,贸然动她极易落人口实,非但捞不到好处,还会和沈文渊结下死仇。这般蠢事,我不做。”
文澜闻言,抬手拂去额上的汗,“大人说的是,那以您之见,该如何?”
陈瞻闻言缓缓勾起唇角:“你跟我这么久,怎么还不懂,人心这东西,本就是最趁手的刀。”
文澜一时怔愣,还未回过神,又听到他吩咐道:“传信给周显宗,暗中掐断慈济寺所有粮源,让她的施粥彻底断供。”
“灾民日日受她接济,早把这份恩情当成理所当然,一旦断了粮绝不会念她往日的好,只会满心怨怼,转头就将矛头对准她沈元曦。”
文澜面露顾虑,低声道:“这……属下听闻,沈侯爷早已变卖多处田产,往河间送了大批赈灾粮……”
陈瞻的神色并无波澜:“我自然知道。就算永宁侯府不送粮,谢瑾琮身为钦差也必会想方设法调粮。这粮,本就断不了长久。”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可本就不用断太久。只需把灾民的怨气勾起来,就算后续粮米送到,怨气也生了,往后万般非议皆能顺势加诸其身。”
“至于后续,河间大水刚退,遍野尸身未及妥善安葬,天热暑气一蒸,瘟疫本就是迟早的事。只要疫病先起在慈济寺,再暗中散播流言,就说她是带来灾祸的瘟神。”
“人心里,怕永远大过恩,她往日救人的情分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到那时,灾民怨她怕她,谢瑾琮纵是想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为了稳住大局,只能亲自送她回京。”
文澜听完恍然,忙躬身道:“大人此计甚妙!我们不必出手,更不会留下半点把柄。”
陈瞻笑了笑,语气却冷了点:“沈元曦若是识相就乖乖回京,若是执意不走——”
“且看她施恩一场,徒养遍地寒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