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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撞清浴 被看光 ...

  •   亥时三刻,沈元曦清点完病患,确认无人染上时疫,这才算结束了一日劳碌。

      禅房里,赵嬷嬷与春桃都还没有回来。于是她趁这空闲拆开细读那封先前无暇翻看的信。

      信中所言大半在她预料之内,现下不少人对沈元晖新法心生不安实属寻常,可难保其中部分工匠心怀异心,未必不清楚石料早被暗中调换。

      钱老五越是惧怕验料就越要当众查验,把动静闹大,让堤上所有人都看清往年的银两到底修出了什么样的堤坝,借着众人的怨气把所有藏污纳垢之事全都摊在明处。

      主意既定,她提笔写完回信后又看向案上摊开的医书。今日程煜的脉象更虚乱了,现下只靠着之前从京城带来的上好药材勉强吊着,寻不到对症解药的话怕是撑不过后日。

      可侯府送来的药他未必等得到,也未必对症。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春桃轻快的声音:“小姐,林岳哥回来了,京里寄来的东西已经卸在前院厢房了。”

      沈元曦闻言起身:“去看看。”

      厢房地上堆着好些箱笼,赵嬷嬷也在这里。

      林岳上前回禀:“小姐,东西是分两拨送来的。咱府上的这些樟木箱走的是官驿,剩下的是京里陈家和苏家两位小姐托私镖寄送,镖头还特意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她先翻看侯府木箱,里面是父亲家书、银两和一些药材。再拆开陈姝二人的包裹,除了各种药材还有不少日用物件。

      春桃在旁看着,小声说道:“两位小姐分得也太规整了。”

      沈元曦仔细检视药材,成色俱佳,保存也妥当,心中感念姐妹细心。这些虽然不是对症解药,但也能解决寺中的日常用药。

      清点到底层时,赵嬷嬷摸出了一个用云锦单独包裹的小包。这云锦料子精致华贵,系扣更是繁复精巧,是个少见的双环结。

      “这是什么?”赵嬷嬷微讶。

      沈元曦伸手接过,这般贵重新颖的料子和系法已显出几分不寻常,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解开,里头躺着一个瓶子和一张纸。

      春桃好奇地凑过来:“这也是药吗?怎么没贴签子?”

      沈元曦也感到疑惑,展开那张纸一看,上面只写了一道防疫古方,瞧着平平无奇。

      她粗略扫完后,正要将纸张收起,却忽然瞥见右下角还藏着一行小字:

      “毒由鸠生,此药可解。”

      沈元曦心头蓦地一跳,当即盯住了手里的玉瓶。瓶子是上等于阗玉所制,品相极是难得,这让她想起了澄心堂里的藏品。

      掀开玉盖后一缕淡香逸出,瞬间压过了满室混杂的药味,她忙将玉瓶递给赵嬷嬷道:“嬷嬷,您仔细辨辨。”

      赵嬷嬷接过细看嗅辨,片刻后也惊疑道:“此物正是专解鸠羽红的秘药,气味清寒,必要温玉盛放方能久存……不会错!”

      得了这番确认,沈元曦再看向那行小字时心里渐渐有数了。

      这般稀罕的解药,行事又如此隐晦,再加上外人看不懂的暗语,送药之人的身份绝不普通,心思也缜密至极。

      东西借陈姝之手送来,却又绝非陈姝或苏婉如的风格。她们若有此药必直言,亦不擅此等曲折繁复系法。

      一个身影掠过心头,那日竹园中言辞简淡的女子。

      会是她么?

      那行瘦劲的小字,含蓄又谨慎的提醒方式,也像极了她平日给人的感觉。

      疏淡之下,自有章法。

      沈元曦不敢断言,但能在如此微妙关头以这种方式递来救命之物,这份于重重束缚中依然伸出援手已足够让人感念。

      她将那张纸凑着灯火燃尽,压着声对赵嬷嬷说:“嬷嬷,这药好生收妥,切莫被旁人撞见。往后程主事服药便劳你多上心照看。”

      赵嬷嬷点头应下。

      二人不多时便去了程煜厢房,看着赵嬷嬷缓缓把药喂进他嘴里,沈元曦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走出房门,夜风拂面,清凉吹散周身燥热。沈元曦急于将这份喜讯告知谢瑾琮,马上就往他休养的住处走去。

      如今慈济寺挤满流离灾民,寻常禅房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谢瑾琮当日被救回寺中是安置在疗伤偏室里,本是留作照料伤者和存放药材的地方,之后便索性辟作了他静养之地。

      这几天她如果前来取药,推门而入时,榻上那人总会闻声抬眸。二人目光短暂相碰,便又各自安分,不多言语。

      可此刻推门进去,床榻上空空荡荡,并无他的身影。

      沈元曦心底生出几分疑惑,看向一旁正在捣药的小沙弥,开口询问谢瑾琮的去处。

      小沙弥说了一处厢房方位,沈元曦不清楚谢瑾琮去那边做什么,只记下地方后寻了过去。

      来到房门外后见屋里黑漆一片,她更加犯疑,拿不准里面有没有人,于是推开了门进去。

      微弱月色从窗外淌入屋内,四下光影昏蒙晦暗。谢瑾琮背对着房门而立,衣衫尽褪,垂落的脊背轮廓沉实利落。平日里被厚重官服层层遮掩的硬朗体态,此刻毫无遮拦地浸染在清冷月色之下。

      沈元曦见状反应过来他在此处做什么,面上立刻就烧起了薄红。谢瑾琮也察觉异动,侧过脸看清来人那一刻,周身沉静瞬间碎裂,下意识捏紧手里的布巾往身侧轻遮了些许。

      空气一时凝滞,朦朦胧胧的暗光里,说不清的拘谨,藏不住的慌乱,还有两人心里都隐隐明白却没点破的微妙暗流,全都顺着清冷月色悄悄漫满了整间屋子。

      沈元曦慌忙合上房门,木门被她带得咚地一声重响,她窘迫地退到了门外。

      谢瑾琮自重伤遇险后,一身血污风尘始终未曾清卸。她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清楚他伤口尚且未愈,贸然沾水只会加重伤情。这些日子都是赵简替他擦拭外露的手足,她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此事。

      可旁人这样从简的打理,根本安抚不了谢瑾琮骨子里的爱洁的本性,连日污浊闷腻在身上,实在让他倍感煎熬。

      现下灾情当头,人人自顾不暇,而他本就是拖累众人的伤者,断不肯因自己这点喜净的私念去劳烦旁人。便趁着小沙弥入房捣药之际向他讨要了一套贴身里衣,又问清寺中现下可供净身的屋舍。小沙弥随即将他引至此处,帮他打来一盆凉水后就离开了。

      他褪去那件穿了多日的里衣,格外谨慎地避开伤口处,一点点缓慢擦拭周身。连日积攒的污浊黏腻渐渐消散,心底那份难耐的不适感才稍稍平复下来。

      可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耳力素来敏锐,仅凭几步动静便辨出来人是她,心口骤然一悬。

      果然,下一秒房门就被陡然推开。

      猝不及防被人撞破这般私密光景,纷乱心绪顷刻翻涌而上。若是换作旁人撞见,顶多只是难堪拘谨,可偏偏来的是她,便连那份局促都变得格外不同。

      往日的自持与端方尽数瓦解,一室寂然里,谢瑾琮的呼吸不自觉收缓,说不清是羞赧还是惶然,无处可藏,也无从化解。

      见她仓皇退了出去后,他凝神听着门外动静,迟迟没有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沈元曦并没有离开。

      他稍稍按捺住心底纷乱,缓声开口:“沈姑娘可是来找我?”

      门外的沈元曦听见屋内的问话才恍然回过神,慌忙应道:“啊……对,我有要事同你说。”

      谢瑾琮道了句稍候,便不再耽搁,伸手取过一旁借来的僧衣打算速速穿戴整齐。

      可拢住衣襟才察觉不对劲,僧家制式衣衫为左衽裁制,所有收束衣襟的系带位置和他穿惯的衣物全部相悖,需要用力收拢和系结的位置也全是他不能动弹的地方。稍稍反手往后探去,左肩伤口当即窜起一阵锐痛,腰侧旧伤也受不住这样回身扭转。

      他本想尽快把衣衫系好出门见她,可几番尝试下来,松垮的衣襟始终没法收拢齐整。

      他暗自懊恼不已。

      何苦非要任由着自身这份好洁的性子,执拗地选在这个时候、这种境地偷偷净身。

      本只想悄悄收拾干净,不惊动任何人,偏偏被她撞个正着,现下还要被困在陌生的僧衣里,进退两难。

      门外,沈元曦静静等候。

      一刻时辰过去了,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声响。她从未见过僧人的内服,自然想不到是衣衫的问题。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只当是他旧伤骤然变故,昏沉失神在了里头。

      无奈她再次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谢瑾琮正局促又笨拙地和身上松散的衣衫僵持着。

      沈元曦的脚步顿住,脸颊余热未散,垂着眼不看他,故作平静开口道:“你这般动作难免牵动伤口,若是扯裂伤处反倒得不偿失,我……我帮您吧。”

      谢瑾琮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浑身都透着无所适从,片刻后才偏过头低声应了句:

      “……好。”

      沈元曦走到他身后,时时留意避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指尖轻轻拈住散落的衣带。

      他身子绷得僵直,根本忘了抬手配合。周遭气氛格外微妙,两人心里都隐隐不自在,谁都不愿再轻易开口,她便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浅浅示意。

      谢瑾琮本就心弦高悬,被她指尖轻轻一碰,周身所有感知都骤然收拢,这才循着她细微的示意缓慢地抬起手臂,迁就着她拢好衣襟。沈元曦收了力道,慢慢替他系起绳结。

      谢瑾琮暗自把呼吸放得极浅,连一丝气息起伏都不肯外露。身后人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此刻喷在他的衣上,烫得格外真切。

      系带之际,一缕清浅气息悄然漫入沈元曦的鼻尖。

      她心底暗暗诧异,他重伤数日,一身血污风尘堆叠已久,原以为往日那点清透感总该被污浊盖过。可现在看着不过是草草擦洗一遍,也没有香膏熏饰,这般淡香竟还隐隐不散。

      沈元曦也实在分不清这缕气息是他本就自带,还是经年的习性养出来的独有清感。

      咫尺之间气息萦绕,难以言喻的异样和好奇淌了满身,让她心里莫名有些不平静。

      她稍稍加快了手上动作,弄完了又马上后退半步道:“好了。”

      谢瑾琮没有立刻转过身,刻意慢了动作,拿过一旁的外罩披风慢慢裹住自己,借着拢衣的空档平复心绪,半晌后他才转头看向她。

      月色浸着清辉落在她眉眼间,四目相撞的一刻她又赶紧避开了视线,轻声道:“这里太暗了,回去再说吧。”

      她走过他身侧端走水盆,又径直走了出去,没再看他。

      谢瑾琮沉默着紧随其后,一路上两人都缄口不言,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她垂眸时总能看见地面上交叠又分开的两道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撞清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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