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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乱骤生 生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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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刘裕又来到了慈济寺。
“沈姑娘,别来无恙啊!”
“刘大人。”沈元曦对着他轻行一礼。
刘裕笑容不变,走到信筹摊处随手翻了翻簿子道:“姑娘可知,这几日城中有些闲话?”
沈元曦看着他,眼神带着点顺势而为的疑惑:“哦?不知是什么闲话,竟还要劳大人特地过来提点?”
刘裕一副忧心模样:“唉,也不知是哪些小人嚼舌根,竟说姑娘这信筹实则是替人收集罪证,构陷良善……下官自然不信,可众口铄金,姑娘如果因此惹上是非,岂不冤枉?”
“原来如此。”沈元曦恍然颔首,笑意未减,“多谢大人挂怀,可我觉得有些事越是急于辩解,反倒越落了心虚的话柄。横竖闲话是人随口说的,我总不能按着旁人的嘴不许议论。”
刘裕脸上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堆起更浓的笑:“姑娘心胸豁达,下官佩服。”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也郑重起来,“不过,下官今日来还有公务要告知姑娘。”
他提高了音量道:“近来城南好几户人都染了热症,眼下还不敢断定是不是时疫,但不得不防。从今往后,进出慈济寺的人都要由衙役逐一查验,运送粮食药的车马更要仔细翻看,免得疫气传进了寺里。”
沈元曦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寺里早定好了防范疫疾的规矩。若是大人仍不放心,大可让府衙派医官常驻寺中一同照看就是了。”
刘裕闻言只是摆手:“姑娘思虑固然周全,可疫疾一事马虎不得。这是周大人亲口下达的命令,我等只能依规行事,说到底也是为了姑娘和寺内所有人的安危嘛!”
他话音落罢,朝身后衙役递了个眼色。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分立在寺门两侧站定。
刘裕的目光又落在信筹摊上:“如今寺内进出管束森严,外头消息也传不进来,依我看这信筹摊不如暂且停上几日?”
沈元曦清楚,现下对方步步盯着,执意反驳只会招来更多刁难,不如暂且顺着他的意思。
“既是大人吩咐,我听从安排便是。”
说完转头看向赵嬷嬷道:“收摊吧。”
赵嬷嬷也没多说,开始收拾摊上的纸笔簿册。
刘裕诧异她竟这般轻易退让,只是目的已然达成,也不愿多做深究,拱手笑道:“姑娘深明大义!余下各处还要巡查,我就先行告辞了。”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只留下门前那两个衙役。
人一走远,赵嬷嬷立刻凑近道:“小姐,咱们真收摊了?”
“收摊,不是关门。”沈元曦低声说,“从今往后信筹摊都挪去偏厢打理,我们暗中记录便是。”
赵嬷嬷了然颔首,沈元曦随即看向一旁的林岳,吩咐道:“林大哥,你去盯着寺门口那两名衙役,留意他们盘查的规矩。再挑选几个靠谱的人守在偏厢四周,一旦察觉异样,即刻来报我。”
林岳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事宜。
午时,几辆骡车驶到慈济寺门前,那是侯府从京中送来的第一批粮。车还没停稳,那两个衙役便像闻到腥味的猫一般围了上来。
“停车查验!”高个衙役横声喝道。
赶车的把式是个老实憨厚的汉子,连忙跳下车,陪着满脸笑:“官爷多受累,这车粮是京城永宁侯府筹来赈灾的,全是上好新米,您看这……”
“少废话!”衙役不耐烦地打断,“管你哪家筹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卸车!”
车夫无奈,只得招呼伙计卸货。麻袋沉重难搬,每卸一袋,那两个衙役就上前解绳开袋伸手乱掏,动作粗鲁,米粒被带得洒出不少。每检查一袋,便要耗费一盏茶的时间。
寺内,得到消息的春桃急着对沈元曦道:“小姐,他们分明是故意拖延!照这么查下去,天黑也查不完!”
沈元曦静静看着外面那场缓慢的查验:“这免不了,他们本就是领吩咐,故意借机刁难。可谢大人已回府衙主事了,他们顶多借着名头拿捏一时,不敢一直做得过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周显宗这一手绝不只是拖延这么简单。
未时三刻,漫长的查验终于接近尾声。
大部分米袋已被搬进寺门内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堆放,只剩最后几袋还在车上。车夫和伙计累得满头大汗,衙役也显出了疲态。
就在这时,寺墙外的土路拐角处突然窜出四五个汉子,他们像是被什么追赶,慌不择路地直冲着粮车撞来。
“哎哟!”
“小心车!”
惊呼声中,混乱骤起。一个汉子不慎被绊倒,直直撞向骡车车辕。
拉车的骡子受惊发狂,猛地扬蹄嘶鸣。车身狠狠一晃,连带紧挨车边和棚子里堆放的所有粮袋全都被冲撞带得翻倒滚落。好几袋在滚动中被碎石划破大口,雪白的米粒哗哗淌落,和尘土泥水混在一处,尽数糟蹋了个干净。
“我的粮!”车夫惨叫一声,扑过去想堵住破口,却已来不及。
那几个肇事的汉子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又趁乱踩着地上的米拨开人群就跑,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土路那头。
地上乱得一塌糊涂,白米混着泥土撒得到处都是,大太阳底下看着格外扎眼。衙役这才反应过来出声呵斥,只一个劲把围过来的灾民撵开,对满地被毁的粮食一概不管。
林岳铁青着脸回来禀报:“这帮人一看就是早谋划好的,动作滑溜得很。这下糟蹋了差不多两石米,剩下沾了泥土的也没法收拾食用。”
两石米,够近两百人吃一顿饱饭。
沈元曦暗暗捏紧了手,沉声吩咐:“尚能分拣干净的米仔细筛出来另行收好,实在脏透救不回来的先放着。”
她稍作停顿,又问:“寺里剩下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赵嬷嬷心里早盘算清楚了,回话道:“原本算上今天这批新粮能撑个五日,现在闹出这事……撑死只能用一日。”
他们几个人都沉默了。
到了傍晚,锅里熬的粥更是清得见底,米粒稀疏寥寥。
常大山端着碗走过来,闷声道:“沈姑娘,明日的粥还能是这个数吗?”
沈元曦正低头分粥,闻声抬眼,只见男人身后还有十几双饥肠辘辘的眼睛全都盯着她,便直言道:“今日运来的粮食出了变故,接下来几日只能先将就着。”
话音落下,人群当即泛起一阵骚动。
“将就?这清汤寡水哪里能填肚子!”
“可不是!整日受累干活,就喝这点米汤糊弄人?”
常大山抬手压下纷乱的人声道:“嚷嚷啥?米是沈姑娘的,人家肯施粥是好心,不给也没得说!”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吼叫声:
“呸!官家的粥,喝了烂肠子!”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队伍末尾猛地窜出。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扬手便将沙土撒进了粥锅,嘶声喊道:“俺爹就是修这缺德堤死的!你们这些官老爷没一个好东西!”
“小兔崽子!”旁边的林岳反应过来,冲过去就要抓人。
沈元曦却一把拉住了他,独自走上前去。男孩站在粥锅旁,看着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恨意。
沈元曦问道:“你爹是修堤时死的?”
“被你们用烂石头烂沙子害死的!”男孩吼回去,“那堤是沙子堆的!一冲就垮!埋了俺爹!埋了好多人!”
沈元曦等他吼完后才开口说:“我不是河间的官。我姓沈,从京城来的。我来这里是施粥,是想让你们能吃上一口饭。”
男孩嘴唇颤抖着,他看了看沈元曦,又扫了眼周围盯着他的众人,忽然猛地后退喊道:“你们……都是一伙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钻进人群缝隙,眨眼便没了踪影。
人群静了片刻,有人小声嘀咕:“……那孩子好像是孙大河家的石头吧?”
沈元曦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可就在这时,人群里有几个面生的汉子叫了起来。
“大伙儿听听!连个没了爹的娃娃都说了!这粥清得跟煮过菜的寡水一样!我们累死累活干一天重活,就拿这种清汤糊弄咱们?”
“什么工筹信筹!都是骗人的!谁去说了啥,指不定转头就被卖给官府顶罪去了!怪不得粮车出意外,就是不想让咱们吃饱,好逼咱们去信筹摊那儿胡说,给他们当替死鬼!”
“对!砸了这骗人的摊子!咱们不干了!这粥谁爱喝谁喝!”
吼声四起,十来个精壮汉子分工明确,出手狠戾。有人一脚踹倒工筹摊旁的木架,簿册哗啦啦散落一地。也有人拿着小个陶罐狠狠砸向桌案。
“小姐小心!”林岳扑过来挡在沈元曦身前。
陶罐应声碎裂,黑红色染料溅开,腥臭刺鼻,不仅泼脏了几本簿册,也沾了林岳一身。
“杀人了!出人命了!”那汉子扯着嗓子拼命高喊。
染料泼在林岳深色衣服上,乍看确实像血。灾民们看不见细节,只听见“杀人了”,又看见护卫满身血,人群顿时慌成一团。
沈元曦一眼看见工筹簿册被踩得狼藉不堪,那是灾民们连日辛劳的凭证,一旦被毁,人心就真的再难收拢了。
“林大哥!”她低声急唤,“别管他们,先收工筹册!”
林岳立刻会意,飞快拢起地上的簿册揣入怀中,混乱之中竟无人察觉。
那几个汉子趁乱愈发嚣张,一边推搡灾民往殿内冲撞,一边踹塌粥棚支架,还有人抄起柴火棍往偏厢砸去。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去偏厢!”沈元曦提高声音。
但混乱中她的声音被淹没了,常大山带人想过来帮忙,却被慌乱的灾民堵住过不来。
沈元曦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眼下这般乱象,硬拦是拦不住了。那几个汉子又混在人群里,他们目的很明确,就是制造混乱,再趁机毁掉工筹和信筹的记录。
她目光疾扫,落在灶台边那口大铁锅上,灶下炭火未熄。
沈元曦心头一动,当即拉过吓呆了的春桃,急声道:“去灶台那儿把炭火扒出来,再堆上干柴熏浓烟,做出要起火的架势!”
春桃愣道:“……啊?”
“快去!做做样子就行,别真点着!”
春桃虽不明所以,还是连忙跑了过去。她。蹲在灶边扒出炭火,铺上干柴一吹,滚滚黑烟立刻往上冒。
沈元曦见状用尽力气喊道:“走水了!灶台走水了!大家快往院外撤!”
这一声喊刚落,众人又看见灶台那边冒起了烟。眼见有烟、耳听走水,他们当即一窝蜂朝外涌去。那几个搞破坏的汉子被裹挟在中间,一时无法继续动作。
沈元曦趁机接过林岳递过来的工筹册,而后又拉着春桃绕到厢房侧面,那里有扇小窗,她推开窗吩咐道:“你身子小,爬进去把桌上那几本簿册拿出来,快!”
春桃手脚麻利地翻窗而入,很快抱出几本厚册子。沈元曦接过,迅速用油布裹紧,和工筹总册一起藏进墙角的柴垛深处。
刚藏好,那几个汉子已摆脱人群折返回来。为首的壮汉看见沈元曦,狞笑着逼上前:“把东西交出来,少受点罪。”
沈元曦故作茫然:“什么东西?”
“少装糊涂!双筹簿!”
沈元曦不语,壮汉冷笑一声,指着偏厢道:“你不说我也知道,被你藏到里面了”说罢他猛地挥手道:“都进去搜!”
林岳正要上前阻拦,沈元曦对着他摇了摇头。
几个汉子应声冲进厢房翻箱倒柜。此刻大部分灾民已撤到院外,院子里只剩他们几人,方才的喧嚣瞬间归于沉寂。
那壮汉一无所获,出来后恶狠狠地瞪着沈元曦道:“你耍什么花样?”
沈元曦缓缓开口:“没耍花样。只是如今院里只剩你们几人,院外却有上百双眼睛盯着。你们若是敢当众伤我,就是明目张胆加害侯府千金。到那份上,你觉得你背后的主子还会护着你们吗?”
她顿了顿,看着领头的人微微一笑:“刚才人多眼杂,你们能浑水摸鱼。现在水清了,鱼还跳吗?”
领头的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站着的灾民都盯着里面,刚才的混乱中做什么都方便,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老大,还是没找到!”厢房里传来喊声。
领头的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藏哪儿了?”
“藏在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沈元曦迎上他的目光,“现在摆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继续搜查,可是动静闹得这么大,你们今天一个都走不掉。二是现在马上离开,好歹还能全身而退。”
“……我要是选第三呢?”领头人眼中凶光毕露,“比如,把门外那些蠢货再哄进来?”
他猛地转身,朝着院门外惊魂未定的灾民扬声大喊:“乡亲们!这女人把咱们的工筹账册全毁了!她想赖账!她不想给咱们发粮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院门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许多人红着眼开始往前涌。
领头壮汉缓缓回头,冲着沈元曦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