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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熬病骨 有些关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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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显宗的官轿消失在街道尽头,沈元曦也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她只对周显宗提及有人趁夜调换石料,却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内情。那些被换下的上等青石并未运走,全都藏在西郊料场。
这才是致命的证据。
另一边,谢瑾琮由赵简搀扶着缓步退回屋内。
方才在外对峙,他强压伤势、硬撑一身威仪。此刻脱离众人视线,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隐忍的疼意瞬间翻涌上来,浑身难掩脱力之感。
赵简忙扶他靠坐床头,他一坐下就吩咐道:“你找两个人混进明日西郊清道的工筹队伍,叫他们留意有无外人接近。记住,只看不动。”
赵简郑重应下,稍顿片刻又低声询问道:“这料场有什么奇怪的吗?”
谢瑾琮正要回答,门外忽起轻叩。
“进。”
沈元曦端着药碗走入,朝赵简微一点头,赵简就会意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她将药碗放到床头,刚要开口,谢瑾琮先道:“你先坐。”
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曾好好坐下歇过。谢瑾琮全都看在眼里,只想让她在自己跟前稍稍静歇片刻。
“你想说料场的事?”
沈元曦回过神,才察觉他已然看透自己方才未尽的话意,点头道:“是,方才我只说了一半。那些被替换下来的上好石料还没来得及运走,全都藏在了西料场里。”
谢瑾琮闻言眼眸微眯。
查办堤工弊案,最难的从不是查实石料被以次充好,而是找出换下的好料去处。账目可改,人证可除,唯有实物石料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周显宗不知道我们清楚这点。”沈元曦低声道,“他方才答应派人巡视外围,怕是以为我们只是想敲山震虎,如果他反应过来……”
“他会抢先动手。”谢瑾琮接了下去。
要么转移,要么毁掉,总之不能让那些石头见光。
沈元曦点头:“所以那料场,现在比我们想的还要紧,必须赶在他前面——”
“不必赶。”谢瑾琮截住她的话。
沈元曦愣了一下,谢瑾琮的声音虽因伤弱而低缓,可话里的稳劲半点没被这身病气压下去。
“他若动手,反倒是好事。”谢瑾琮缓缓道。
沈元曦似有所思,谢瑾琮看着她解释道:“王命旗牌在此,数千灾民眼睛看着。他白日才应下派人看守料场,若当夜就出事,明日我便可当众诘问于他。他是要承认自己巡查不力,还是承认做贼心虚?”
“那若是他偷偷转移……”沈元曦又问。
“那更好。”谢瑾琮唇角牵起一抹弧度,“我安排了人手混在工筹队伍里,专盯着料场动静。他如果派人夜间搬运,我们的人便暗中跟上,看那些石头最后运到何处,又进了谁的门。”
他顿了顿:“我要的从来不是几块石头,是石头后面整条线的人。他若转移,便是替我们带路,若他们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搬货,那便是铁证如山。”
沈元曦静静望着他,原以为他伤势缠身,总能暂且歇下心思,偏生到了这般境地还依旧思虑不休。
谢瑾琮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轻声安抚道:“所以眼下我们什么也不必做,只需等着。”
等周显宗自己先慌,等他揣测谢瑾琮到底知道了多少。等他判断失误,走出那步错棋。
沈元曦又道:“可若他真狠下心,宁可冒险也要销毁……”
“那他便是选择了最蠢的路。”
谢瑾琮神色未有半分变动,马上打消了她的疑虑:“烧场灭迹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到时我就可直接以毁坏证物之名拿他,证据虽没了,他的罪却坐实了。”
他看向沈元曦,语气缓了些:“况且,那些石料沉重,真要全部销毁也不易。他一动手就必有痕迹留下,而只要有痕迹就是证据。”
话说至此,所有情况都盘算周全了。无论对方怎么做,进退皆是受制,主动权一直都在谢瑾琮的手里。
“大人思虑周全。”
谢瑾琮却摇了摇头,话锋忽然一转:“这两日寺中事杂,你肩上担子不轻。”
沈元曦被他忽然转了话头,微微一怔。
他目光淡淡掠过她眼下的青影,缓缓道:“眼下关卡盘查严密,侯府接济的粮米迟迟不到,寺内人心难免浮动,好在你想出了双筹的法子。”
沈元曦听到这般认可,心底略有赧然,便顺势拿起了刚刚放在床头的药递给他喝。
谢瑾琮接过那碗药后继续道:“人手要是不够,就从领工筹的流民里挑些稳重的帮着料理,不必事事亲为。”
他自知,凭自己的身份本可直接遣人相助。只是他身在查案敏感期,此地又属方外佛门,明着调官差相助太过招摇。既容易授人话柄,也会平白将她卷入是非,只能作罢。
“寺里的事我还应付得来。”沈元曦说。
“我知道你能应付。”谢瑾琮有些无奈,“只是赈务非一日之功,别太过耗着自己。真遇上难处随时让人来知会我。”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句:“我在此处,总还有些权限可调用。”
沈元曦垂了垂眼,心知二人各有各的难处,便也默然不语。而谢瑾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下矛盾至极。
她眉眼满是倦意,却依旧强撑着把一切安顿妥当,这几日寺里安稳有序,全是她费心操劳的结果。
他的心口发闷,诸多话语堵在喉间,却终究没说出口。有些关切,过线便是逾矩。
终是沈元曦提醒道:“药得趁热喝。”
谢瑾琮见她没有应声接下自己的叮嘱,只端起药碗,闭着眼一饮而尽。满口苦翻涌不散涩,心底攒着的万般心绪远比汤这药还要难熬。
沈元曦看着他眉眼间漫开的郁色,是往日里极少有的沉重。也不再多言,待他饮尽汤药后伸手接过空碗,默然起身退了出去。
其实早在那老人家提及料场时,她就想起离京前夜,柳凝霜的系统提到到的那几个线索:
【泺川西料场,河间府衙旧档库夹层,泺川河废渡口】
废渡口是谢瑾琮和程煜失踪的地点,料场是存放石料的地方,唯一不解的是旧档库夹层,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话到嘴边,她本想提及,可这线索太过突兀。她自己都理不清前因后果,若是说出口,谢瑾琮必定追问来由,她无从作答,反倒平白惹人猜疑。
房门开而复闭,谢瑾琮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不能回神。他心底私念着她能多留片刻歇息,奈何她来去匆匆,不过寥寥片刻相处,便又动身前去劳碌。
偏自己伤势迁延难愈,半点起色也无。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断不能再这般虚度耗着了,必须尽快破开眼下乱局,不能再任由眼下的形势,困住她、困住所有人。
——
此时,泺川河堤坝工地上。
沈元晖蹲在溃口边,身边还围了几个老河工,个个面色犹豫。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摇头道:“世子,您这法子咱没见过啊。又是打桩又是分开修,太耗时辰了。眼下本该赶紧填土堵缺口,哪能慢悠悠耗着?”
沈元晖没有急于辩驳,抬手指着溃口底下道:“你们看,这处堤脚早被大水泡烂了。就算眼下硬把缺口填上,河水一冲早晚还是要溃。先打桩把底子钉牢,再一段段收拢封堵。看着慢,实则稳。”
“可这得多用多少人手?多少料?”工头钱老五闻言嗤笑,“世子,咱是干活的,不懂那些大道理。您说咋干就咋干,可要是耽误了工期,上头怪罪下来……”
沈元晖起身看向那人道:“钱工头,去年修这段堤时用的什么料?”
钱老五一愣:“自然是好料!”
“哦?”
沈元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布袋,倒出一捧泥土,“这是我刚从溃口底下挖来的,钱工头瞧瞧,这也算好料?”
那土色发灰,颗粒松散,分明是沙土掺了少量石灰。
钱老五脸色变了变:“这定是后来被水冲的。”
“水能冲成这样?”沈元晖盯着他,“钱工头,去年这段堤是你督工的吧?”
钱老五喉头一滚,闭口再不言语。
暮色渐昏,沈元晖将日间所遇一五一十地回禀了谭文正。
谭文正听罢叹了口气道:“多事之秋,本就无万全之法……你既有主意,放手行事即可。我坐镇在此,自会替你稳住局面。”
沈元晖走出尚书值房,冷风一时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郁闷。谭尚书的那番含糊话与其说是撑腰相助,不如说是他选择明哲保身的退让罢了。
他望向被夜色笼罩的溃口方向,一阵孤冷无声漫了上来,他忽然就想起了沈元曦。
在这举目皆浊的河间,唯有她是可全然托付的至亲,也或许能帮助自己寻到破局的法子。
心念一定,他转身回了工棚,点灯研墨,将白日遭遇与谭尚书的态度一一落笔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