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53、擎旗问 受人刁难，

　　又一日过去，三口大铁锅照旧架在寺中空地上，粟米混着豆子在沸水里翻腾，漫起白茫茫热气。

　　沈元曦依旧负责工筹摊这边的分粥，此时赵嬷嬷找了过来，低声道：“小姐，信筹摊那边来人了。”

　　她立刻会意，嘱咐林岳看好摊子后跟着赵嬷嬷退到一旁。

　　“说了什么？”沈元曦问。

　　赵嬷嬷在她耳边轻声细说，沈元曦听着眉头渐渐拧紧，而后她吩咐道：“请她去偏厢，问得再细些。”

　　话音方落，寺门外便传来马蹄踏踏，夹杂着衙役高声喝道。随后一顶官轿在寺门外停下，河间知府周显宗掀帘而出，缓步走进了寺内。

　　他年近五旬，体态微丰，穿着簇新的鸦青官袍，面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七分惯常的官威。看了眼三口大锅和排队的众人后对上沈元曦的视线，当即堆起笑意道：“沈小姐。”

　　沈元曦微微福身：“周大人。”

　　“听闻谢御史转醒，本官特意前来探望，不知他眼下伤势可好？”

　　沈元曦也回笑道：“确实已是醒了，说来也真是蹊跷，竟有人这般胆大妄为，偏在大人的治下对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痛下杀手。万幸性命无虞，如若不然，朝廷追责下来，我等留在河间的惶恐也就罢了，大人主理此地，想来也要颇费一番周折。”

　　周显宗的笑明显淡了，沈元曦又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与歉意：“只是寺里上下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救回。如今虽说醒转，重伤仍未安稳。我们一众人心下终日惴惴，实在不敢节外生枝，还是暂且不见为好，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周显宗脸上笑意彻底散尽，纵是心中不快也只能勉强随声应和几句。而后他缓步走到信筹摊前，随手翻了翻摊上的粗纸簿册道：“我今日除了探望谢御史，也是专程想来见见沈小姐。沈小姐设立信筹、广纳民言，委实是善举，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如今流民聚集，难免有人趁机散布谣言。若因此扰了寺中清净而耽误谢御史养伤，反倒不妥。依本官之见，不如将这些民情交由府衙统一处置，免生事端。”

　　沈元曦笑意不改：“周大人的顾虑我自然明白 ，所以这信筹早有规矩，凡陈言必有实据。至于所言真假自有朝廷律法裁断，我不过代为收集转呈罢了。”

　　周显宗眼底阴霾一闪，正要再度出言。

　　偏这时，东厢禅房中忽然响起一阵细碎低咳。

　　声响虚弱断续，明明是重伤未愈的病态咳声，可落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落在本就心怀鬼胎而暗自心虚的周显宗耳中，却莫名多了几层耐人寻味的深意。

　　房门缓缓推开，谢瑾琮由赵简搀扶着缓步走出。

　　那人病气浸于眉眼，却天生骨相清挺，压得住所有颓态。长发松松束起，少了平日的矜肃规整，褪去锋芒反倒更显清俊。身上松松罩着一件披风，看得出是临时随意收拾着起身出来。

　　直至在二人面前静静站定，他才抬眼淡淡睨向沈元曦对面的周显宗。

　　视线甫一落来，周显宗当即收敛起神色不敢与之对视，连忙躬身行礼：“谢御史！您重伤未愈，怎可起身？”

　　谢瑾琮由赵简搀扶着，落座椅上后才缓声开口道：“本官听闻大人到访，恰好有一事，欲与大人商议。”

　　周显宗连忙垂着身子恭立，俯首道：“大人但请示下。”

　　谢瑾琮并未即刻言语，任由他保持恭肃之态，默然接过沈元曦递来的温水浅抿一口，方缓声道：“本官奉旨查勘河间，首务便是厘清灾情、安抚黎民，慈济寺设立信筹收拢民情皆是为此。周大人所言，将流言舆情交由府衙统辖处置，并无不妥。”

　　周显宗心中微松，堆笑道：“御史明鉴！下官身为地方守吏，责无旁贷……”

　　话音未落，谢瑾琮执盏凑近唇前，堪堪将饮，便顺势漫然抬眸，沉沉目光径直落向他：

　　“只是，府衙打算如何处置？设几处受理点？派何人专司？几日一核复？又如何将处置结果晓谕百姓？……这些章程，周大人可曾拟妥？”

　　一连数问逼得周显宗喉头一滞，神色窘迫道：“这……灾情事发突然，诸事千头万绪，下官已然传令各衙门日夜加紧办理……”

　　“本官要的不是办理，是章程。”

　　谢瑾琮语气陡然转厉，周显宗当即噤声。

　　谢瑾琮将茶盏递予身旁的赵简，续道：“陛下赐王命旗牌时便有谕示，河间之事需得件件清楚、桩桩明白。如今民情汹汹，若无一整套章程而只笼统处置，恐难服众，亦难安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的灾民：“更何况，民心即天心，百姓有冤要诉，有苦要言，乃是天经地义。堵不如疏，禁不如导，周大人以为呢？”

　　平缓一声“周大人”入耳，伴着周遭渐渐围拢的灾民，周显宗浑身如被寒意裹挟，瞬间无所遁形。

　　他明白谢瑾琮是故意说给这些百姓听的，他在借这些眼睛和耳朵给自己施压。

　　“大人教训的是……”周显宗勉强道。

　　“非是教训，是商议。”谢瑾琮语气稍缓，“既然周大人也觉得交由府衙处置更为妥当，那便请大人做两件事。”

　　他稍作停顿，见周显宗敛神静听，才继续道：“限你府衙三日之内定下民情受理的全套规矩，把所有处事环节一一厘清。拟定完毕即刻张榜，遍贴各处粥棚与灾民聚居之地，让百姓清楚有事该去往何处、找谁主事。”

　　周显宗脸色微变，三日？还要张榜公示？这等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谢瑾琮话音不歇：“除此以外，将去年河工修堤和今年赈济放粮的所有领收凭帖和仓中流水底册，悉数取来呈我。”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语速道：“听清了，是未曾誊抄、未经汇总的一手底簿。”

　　话音落地，周显宗脸色骤然煞白。

　　呈上朝堂的总账可以粉饰得天衣无缝，可这些一线留存的旧账就是贪墨之事最致命的破绽，但凡有一处账目对不上，那就是无从抵赖的铁证。

　　周显宗强压下慌乱道：“大人……旧日簿册卷帙繁杂，当年经手办事的吏员早已调走四散，尽数清查实在要耗费不少时间。”

　　“无妨。”谢瑾琮淡淡道，“本官在此养伤，有的是时间。陛下既命我总领此事，那我总要看到最真切的东西才好回话。”

　　说罢，他抬手指向檐下高悬的王命旗牌。晨光炽盛，玄色旗帜上正中一个“敕”字，凛然肃穆，威压扑面而来。

　　“旗牌在此，就是天子亲临。河间一应弊事必要查得水落石出，周大人是知府，该分得清何为轻重。”

　　周显宗心底早已怒极。

　　他原本以为以为谢瑾琮必会追究芦苇荡截杀的事情，或者是追问程煜相关事端。但是对方从头到尾只谈公事，半点不提那日的生死纠葛。

　　这番公事公办的姿态，反倒让周显宗事先准备好的所有狡辩无从落脚，如同重拳砸在软棉之上，无处发力。

　　“下官……遵命。”周显宗咬牙应下。

　　此时，偏厢方向一老妇人在赵嬷嬷的搀扶下走出，见周显宗在场她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用消息换得的物资差点掉下来。

　　周显宗冷着眼紧盯老妇，沈元曦见状扶住老人的臂膀安抚道：“别怕，这位是周知府最是体恤百姓的。”

　　谢瑾琮似未察觉周显宗那道凶光，只对沈元曦道：“沈小姐，这位老人家是？”

　　沈元曦回答：“大人，这位老人家刚才在信筹处说了桩旧事，她儿子曾在西郊料场做工，去年腊月亲眼看见有人趁夜调换石料。”

　　“西郊料场？”谢瑾琮看向周显宗。

　　“是修堤取料的地方。”周显宗答得很快。

　　谢瑾琮沉吟，语速放缓了些：“既有此说就不可不察，只是眼下灾情严重，若为此大动干戈，恐分薄了赈济的精力。”

　　周显宗心头一松，忙道：“大人明鉴！如今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料场旧事不妨容后再查……”

　　“容后再查，恐生变数。”沈元曦打断了周显宗的话头，随后上前道：“大人，恕我冒昧进言，既然有百姓指证，料场便不能不查，但查的方式，或可斟酌。”

　　谢瑾琮看向她：“沈小姐有何见解？”

　　沈元曦回答：“料场早已经荒废，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如今既然有风声，不妨令府衙挑几名差役在外围巡查，以防有人暗中生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彻查核验，可以等大人伤势好转之后再议。眼下灾情紧迫，确实不宜为此过多分神。”

　　她这番话看似只是提议看守，实则将那料场纳入了官府的明面视野之下。

　　“此法甚妥。”谢瑾琮最终点头，又对周显宗说道：“那便劳烦周大人挑选人手在料场外围巡守，待本官伤势稍好后再议。”

　　周显宗的目光在沈元曦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这提议滴水不漏，他如果反对反倒显得心虚。

　　“是。”周显宗应下。

　　“有劳周大人了。”谢瑾琮语气淡然，似是乏了，闭目缓了缓后才朝赵简略一抬手。

　　赵简会意，上前搀扶他走进禅房。

　　周显宗目送谢瑾琮离去后才转头看向沈元曦。只见她正低声嘱咐赵嬷嬷带老妇下去用些吃食，神情平淡无波。

　　刚才他确实疑心沈元曦是故意提及料场，再与谢瑾琮一唱一和，可看她此刻这般模样又好像真的只是随口建言而已。

　　他面色阴沉，转身离开。

　　轿帘垂落的时候，周显宗最后瞥了眼高悬的令旗。晨风翻卷旗面，鎏金纹路映着天光，晃得他眼睛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