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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灼痕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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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次日,雨骤歇。
竹烟榭中,沈元曦起得比平日要稍晚一些。昨夜思绪万千,直到三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春桃伺候梳洗的时候低声说道:“小姐,柳姑娘卯时就去正院给夫人请安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元曦绾了绾头发,问道:“带些什么去了?”
“提了一个小食盒,是自己做的点心。”
动作倒挺快的。沈元曦心里冷笑,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知道了,去把上个月庄子送来的茶拿两罐来,再配上些桂花糕,稍后去给祖母请安。”
正院,林蘋安的屋里。
柳凝霜正在把一盘晶莹剔透的茉莉酥轻轻地放在小几上,声音温柔:“凝霜手生,只会做些江南的小点心。这茉莉酥,是我用随身带来的茉莉蜜,这几日新制的,清甜松脆,请夫人品尝。”
林蘋安拿了一块,尝了尝后点头笑道:“甜度刚刚好,酥皮也起得很好,你这孩子费心了!”
柳凝霜垂眼道:“夫人喜欢就好,凝霜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点心意,望夫人莫嫌。”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一些:“昨日家宴……多谢夫人回护,凝霜初来乍到,若有言行不当的地方……”
林蘋安放下糕点,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傻孩子,曦儿那丫头说话直来直去,她并无恶意。你回答得很好,老爷和老夫人也都是要夸的,以后就安心地住吧,别多想!”
柳凝霜抬眼看向她,又似有水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目标林蘋安好感度+2,目前:54(友善),情感依赖已初步建立。】
晨间请安,赠送亲手制作的点心完成。获得气运点5。】
当前气运点为85/1000。】
系统的提示音,在柳凝霜踏出正院门槛时正传入恰好走至院门的沈元曦耳中。
俩人在院门口碰面。
“元曦姐姐。”柳凝霜侧身让路,向沈元曦行礼。
“柳妹妹早。”沈元曦看着她手中空了的食盒笑了笑说:“是去给母亲请安了吧?””
“是,做了些粗陋点心,聊表心意。”
“妹妹有心,我正要去祖母那里,妹妹可要同去?”
柳凝霜迟疑了一下,摇头说道:“凝霜不敢打扰老夫人清静,姐姐慢走。”
沈元曦不再多说什么,带着春桃径直走向了荣禧堂,她能感觉到柳凝霜的目光在背后停留了一下。
荣禧堂中檀香袅袅,沈老夫人由李嬷嬷陪同着在挑线,准备打一个绦子。
见到沈元曦进来,老夫人先是让她坐下,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庄子上新贡的云雾茶,祖母尝一尝。桂花糖糕早起蒸好后还热着呢。”
沈元曦把东西放下,自然地接过李嬷嬷手里的线板,“祖母想做什么样的花样?孙女帮您理线。”
“老了年纪大了,眼睛也花,就想打一个简单的如意纹便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脸色这样差,可是昨夜睡不安稳?”
沈元曦低头整理着线,一边回道:“许是换季的缘故,睡得浅了一些。刚才来的时候遇到了柳妹妹,她从母亲那边出来,说是给做了点心,母亲瞧着是喜欢的。”
老夫人只淡淡嗯了一声,随手理了理袖,“倒是个懂礼数的孩子,你母亲心软,对她的疼惜多一些也是常情。”
沈元曦指尖绕着丝线:“孙女晓得,只是柳妹妹心思太灵透,倒叫我想起老话里说的慧极必伤。她年纪这样轻,偏要事事撑得利落,心里头必定熬得辛苦。孙女看着,既心疼,又有些不安。”
她没有说柳凝霜不好,只是觉得对方太好,好到让人感觉心疼甚至不安。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是被向来精明的老夫人听到了,自然就别品出些别的意思来。
老夫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沈元曦的眼神里多了点深意,没有接这话,转而说道:“长公主府过几日要开春宴,帖子咱们府里也收到了,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大好,也懒得出去应酬,你就带着柳丫头一块儿去,让她跟着你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沈元曦心中一凛,长公主府的春宴上,京里稍有分量的人家都会露面,这正是柳凝霜拓展人脉和寻找新目标的好机会。
稍一迟疑,她才轻声开口:“祖母,柳妹妹才到京中不久,人地生疏,孙女怕一时照看不周……”
老夫人只淡淡道:“正是生疏,才该多出去经经世面。你带着去便是,规矩上多提点两句,咱们侯府的客人,也不好总拘在府里。
“是,孙女晓得。”
沈元曦没再开口。祖母既这么定了,她也不好违逆。说不定老人家心里自有计较,也未必不是想借着这场春宴,叫京里人都认一认,侯府这儿还有这么一位姑娘。
午后,沈元晖从书院回来后,便去书阁里拿几本旧书。
沈元曦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架前走来走去,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排排的书脊,若有所思。
“哥哥是在找什么书呢?”
沈元晖回头道:“找几本前朝的地理杂记,你来得正好,昨天柳姑娘提到的疏堵结合之法,我回想了一下,在一本游记中好像有过类似的记载。”
沈元曦听了后心里有点沉,脸上却笑:“哥哥真是个做学问的痴人,不过——”
她走到他身边,随手抽了一本辑要,“柳妹妹所说的旧事是口耳相传的,况且她当时年纪小了点,记忆也不一定很准确。哥哥如果想要考证的话,可以多翻一翻工部历年来的卷宗,或者是找一些当今治水能手的笔记来看一看,岂不是比去找十几年前流传下来的传闻要稳妥得多?”
沈元晖怔住了一下,失笑道:“你说的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他放下手中的旧书后,继续说道:“对了,今日书院里听说了一件事情。御史台新任谢御史最近在暗中调查京畿地区的货物流通情况,风闻涉及私贩,动静着实不小。”
谢御史。
谢瑾琮。
这三字入耳,沈元曦手里的书,好一会儿都没再翻动。
牢里那碗温热的药,还有他从栅栏间递进来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还有更早的时候,早在前世的更早以前,她也见过他一次。
一次宫宴,她无意间望过去,见他同别的官员一道坐着,身姿端端正正,瞧着是个极方正的人。她只看了一眼,便慌忙收回了目光。那时她只晓得,他是都察院一位御史,年纪轻轻却很能干,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前世沈家败落,父亲兄长被处死的消息还没有下达,那些最煎熬的日子她浑浑噩噩地过着,在狱卒间也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他的闲话:
“永宁侯这事儿,据说有个愣头青御史死缠烂打……”
“谢瑾琮?要不要命了?案子已经定局了,他还要翻案吗?”
“据说在御前跪了一整天,被拉出去了……唉,何必呢。”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听着麻木,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可惜。那是她第一次在牢里听到还有人还有人在为沈家的案子争。
她心里刚缓过一丝劲,可那点暖意还没停稳,便听见狱卒说那人终究没成,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现在,这个名字在她重生后还算平静的时候又被哥哥以一种讨论平常朝事的语气重新提到了台面上来。
“谢瑾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近乎刻意,“哥哥可知他为何要查这些?”
沈元晖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随口道:“听说他办案向来如此,不避权贵、不讲情面。同僚都说他的性格孤僻,不容易接近,但这才干还是有的。”
沈元曦垂着眼,前世他为侯府出头的那些旧事,与兄长口中这孤僻冷硬的性子,竟是合得上的。
肯在御前,为那么一桩早已定刑的罪臣之案长跪不起的御史,该是有多执拗,又多不合时宜。
心头涌上的是除了单纯的感激之外,还有一种很纷乱的情绪。有对再次被卷入漩涡的警觉,以及隔着生死与时间得知故人消息时所产生的一种震动和恍然。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问:“这位谢御史很年轻?”
“也才二十出头,和你哥哥我年纪相差不大。”
沈元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你今日为何对朝中官员这么感兴趣?”
沈元曦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这人听着,就很不容易。”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不易,在那样的位置上做那样事情,该多难。
“同僚都在说那人素来冷硬,办起案来半点情面不留,还是被圣上破格擢用上来的的,这趟出去多半又要搅出动静。”
沈元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过这些事跟咱们没关系,听过便算了。书我不寻了,先回书院。”
送走哥哥后,沈元曦一个人留在了书房。
夜里,沈元曦在灯下翻着母亲留下的田庄账目。
春桃轻手轻脚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小姐,都问清楚了。柳姑娘身边那丫鬟春杏,爹娘在城外庄子上,还有个弟弟在私塾读书,人倒机灵。柳姑娘私下跟她许诺,只要她尽心伺候,日后就给她弟弟寻个铺子送去当学徒。
恩威并施,倒是懂得收买人心。
“知道了。”沈元曦合上账本,“明明天针线房又往听雪轩去量衣裳,你叫他们多捎上几匹鲜亮料子,就说是我点的头,顺便跟柳姑娘打听一下她都喜欢些什么样的。”
“小姐这是?”
沈元曦浅笑:“她既保持了素净知礼的态度,我就偏把鲜亮的料子送到她的面前,瞧瞧她到底怎么选。”
选了,便露了心思活络的本相,并非真的甘于素淡。不选,日后衣饰稍有差池,便是今日刻意节俭的反证,小事亦可寻隙破局。
此时,听雪轩中。
柳凝霜并没有休息,她面前摊开着一本书,这是从府中书阁拿来的,但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
脑海中的光幕一闪而过:
【长公主府春宴(两天后):高阶社交场合,攻略目标出现的概率较大。可以准备才艺展示(建议:斗草),并且要创造自然的机会去接近潜在的目标。】
【潜在目标扫描(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骁骑将军陆承骁、威北侯世子等。】
【气运点不足,不能做深度扫描。建议先完成日常任务积累。】
柳凝霜轻轻扣着桌沿思索。春宴是个好机会,可偏生沈元曦也要一同去,这事儿就麻烦多了,半点都松不得。
【“系统,沈元曦目前的综合评估情况怎么样?”】
【分析中……】
【目标沈元曦:敌意值为105(维持高位)。警惕性高,观察细致,并且已经采取了隐性的防御措施。】
【目标将宿主看作潜在的威胁,并加以控制,但程度有限。暂无激烈对抗意图,但立场坚定】
柳凝霜心里憋着一股气,沈元曦这人,当真难缠得很。
昨夜家宴,她虽说没明着吃亏,可好几处破绽都被人精准戳破,再加上沈元晖之后那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简直让她坐立难安。
【“系统,重新分析当前的攻略状况。”】
【分析中……目标沈元曦敌意值稳定。沈元晖的好感度增长比较缓慢(47)。常规攻略方法收效不大。】
柳凝霜心头一沉,不能再拖了。沈元曦的防御太紧,她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事情来打破僵局,并且为春宴积攒资源。
思前想后,她不得不用剩下的气运值来启动方案分析。
【系统分析:目标沈元晖好感度仍然处在很大的提升空间内,对于恩义以及牺牲行为的反馈比较敏感。】
【紧急策略:设计高冲击事件,把宿主的“牺牲”和目标的核心利益直接联系起来。可以很快地提高好感度到一个新的阶段,并且获得高额气运点奖励,为宫宴储备必要的资源。】
柳凝霜抬眼望向窗外西和苑,那处灯火亮得晃眼,那里摆着《治水疏》,是沈元晖此刻放在心尖上的东西。
用一道可控的新伤来换得他跨越式暴涨的愧疚和怜惜,而她所要得到的气运也就到手了。
【方案可行性高。】
(系统:宿主,痛苦与疤痕是可视的筹码,能高效获取目标情感,请您把握时机!)
她起身理了理脸颊边的面纱,特意弄得不算太紧,看着像要掉又没掉,这才扬声喊:
“春杏,把给兄长温着的银耳羹端过来。”
西和苑中,沈元晖正在全神贯注地书写《治水疏》,柳凝霜端着一碗羹汤轻盈地走了进去,在案角上轻轻放好。
“元晖哥哥,休息一下吧。”
她说话时,眼神漫不经心掠过那叠厚文稿,又瞥了眼旁边香炉里静静燃着的香饼。
时机稍纵即逝,就这么一瞬间,她袖口像是被桌角勾了下,身子轻轻一歪,手肘竟撞在了香炉上。
“小心!”沈元晖抬头警觉。
炉身倾倒,带着火星的香饼眼看就要撞到摊开的文稿。
就在这一瞬,柳凝霜失声低呼,非但没往后躲,反倒扑上前,用身子死死护着那叠纸。
跟着便是一声轻响,她左脸颊正撞上火星,滚烫的香灰也落了些在脸上。
“柳姑娘,”沈元晖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拉开,语气里藏着几分乱了分寸的急色。
面纱的边儿烧焦了,掀开之后发现她脸上那快要淡去的旧疤旁边又多了道新伤,红的刺眼,和旧伤缠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发紧。
亏她这般护着,桌上文稿只沾了点灰,仍是好好的。
柳凝霜捂着脸,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了,但是她还是先扭头看了一下稿子,颤抖地问了一句:“稿子……没有坏吧?”
“还管什么稿子?”沈元晖看到她脸上新旧交杂的伤痕,又懊恼又心疼,“你这脸……赶紧去叫府医!”
本就一直留意着西和苑动静的沈元曦,听见声响便赶了过来,刚好听见沈元晖那句急得不行的“还管什么稿子”。她脚步顿在门口,就这么一时站在阴影里没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道机械的声音直接钻进她的脑中:
【系统提示:“救稿负伤(策略升级版)”事件已完成。目标沈元晖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63(深度怜惜+愧疚)。获得气运点150,当前气运点:180/1000。】
她站在门外望着屋里,沈元晖半扶半哄地将柳凝霜按在凳上,府医正低头给她敷药。柳凝霜疼得眉眼都发颤,目光却黏在那叠文稿上不肯挪开,明明撑得辛苦,偏要做出一副满心只有稿子的模样。
而沈元晖站在一旁,那点心疼与愧疚,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半点都藏不住。
烛火在沈元曦深邃的眼睛里跳动着,映出来的却是一片冰凉。
她看得分明,更听得真切。
伤疤为饵,文稿为钩,将兄长的前程与良心都掂在了这一局里。
一场精心导演的苦肉计,便换了他满心的愧与她囊中的资。
好一招,疤上添疤,计中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