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3、拆伪言 巧不巧？

　　第二天的家宴如期进行。

　　临近傍晚的时候，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沈元曦和母亲站在门下，看着廊下走的的父兄以及那袅袅身影。

　　柳凝霜今天打扮得很是素净，素色裙子上只配着一根玉簪子。她跟在沈文渊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眉敛袖，步步合宜。

　　“凝霜见过夫人，也见过大小姐。”

　　沈元曦也微微点头：“柳妹妹。”

　　而后老夫人也来了，场面上便又是一番客套话，无非是沈文渊介绍他此行的际遇，如何碰上柳凝霜，她如何凄惨云云。林蘋安自是眼中怜惜渐增，牵过柳凝霜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夫人则是一旁静听，看不出来别的情绪。

　　沈元曦暗暗瞧着沈元晖和柳凝霜之间的状态，俩人毕竟昨日见过一面，不知此时这底下可有些许暗流？

　　她看着沈元晖，对柳凝霜暂时还是客气周到，倒是对父亲此去江南的一行更感兴趣些。

　　她心下稍定，但她知道等下的席面不会就这么安定下来。

　　众人落座后，老夫人端坐主位，林蘋安、沈元曦还有柳凝霜端坐一侧，沈文渊和沈元晖则是另一侧。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沈文渊谈到江南水灾时，沈元晖也放下筷子说道：

　　“儿子最近正在写《治水疏》，实务方面有很多疑问。幸亏曦儿细心，前日替我找出了父亲留下的《河防通议》，里面提到的以导代堵，分杀水势的观点我觉得很有道理。但是江南土质松软，水流湍急，如果真要照着做的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沈文渊点头道：“这本书确实难得，治水最重要的是要根据地形和水流的情况来定，不能一概而论。”

　　话音刚落，席间就安静了下来。

　　柳凝霜轻轻放下筷子，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与光芒：

　　“元晖哥哥说得有理，先父当年在江宁治水的时候也感叹过，江南的水道很多，只是一味地筑堤硬堵，反而容易溃堤成灾。疏通主干之后再分引支流才会长久安定。”

　　她说话依旧是那腔轻柔：“先父当年治理淞陵江的时候，就是先疏浚主干道，然后再引支流，并且在险要的地方设置了水闸。平时开闸保证航运安全，汛期就开闸分洪，方才保了沿岸这近三年的安稳。

　　沈元晖果然看来：“柳姑娘竟然也知道淞陵江的旧事？”

　　柳凝霜微垂着头说：“听父亲偶尔提过几句，那时候年纪小，只记住了疏堵结合、以疏为主八个字，其他的倒是不太记得了。”

　　【技能“临场阐析”正在生效中。话题切入准确，沈元晖的兴趣得到提高。】
　　（系统鼓励：对对对！就这样聊！保持住！吸引他的注意力）

　　沈元曦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她抬头看着柳凝霜，从善如流，俨然一副家学渊源的样子。

　　沈文渊露出赞许的神色：“元正当年治理淞陵江，的确用的是疏导的方法，你能记住这些的，已是不易。”

　　林蘋安含笑点头，老夫人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沈元晖眼中兴味更浓，往前微微地凑近了一些：“淞陵江的闸口，在三江口吗？”我曾经查过《江南水利志》，那里地形最为重要”

　　柳凝霜唇边绽开一丝羞怯的笑，正要开口——

　　“说起三江口，”沈元曦的声音突然响起，席间顿时静了下来，“前日翻看父亲旧藏的《河防通议》，见他在页边批注道：景和八年春，三江口闸基曾因土质松软而沉陷，后来改用桩基层层加固才得以稳住。”

　　她放下筷子，看着柳凝霜说：

　　“妹妹刚才说保了沿岸近三年的平安，可是记错了年限？根据父亲批注，景和八年三江口就出现了问题，那三年安定该是景和五年到八年的这一段才是。“

　　话音刚落，席间上的人脸色都各有变化。

　　柳凝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警告！目标提出具体时间疑点！资料库检索中……检索结果：淞陵江治理工程周期为景和五年至十年，期间确有多次修缮。】

　　她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从容，轻轻摇摇头说：

　　“姐姐说的是，是我记混了。父亲当年也常说水利之事从无一劳永逸，全靠时时巡看、查看以及加固。那三年安宁说的是初成时的效果，后来确实如伯父所记，有加固之行。”

　　圆得很快。

　　但是沈元曦又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地过去呢？

　　“原来如此。”她微微点头，但是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些好奇，当年匣基出了问题后再加固修缮时所用的桩木，父亲批注里说用的是川中金丝楠木，因为楠木耐朽，可以保持几十年不变质。这般选材用料，妹妹可曾听柳伯父提起？”

　　这一次，柳凝霜沉默的时间比上次多了一半。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沈文渊微微皱眉，沈元晖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峻起来。

　　【紧急提示：目标提出具体工艺细节质询！资料库相关信息不足！建议采用模糊化应对！】

　　柳凝霜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淡淡的水雾。

　　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带有一丝哽咽：

　　“姐姐问得仔细，凝霜……实在答不上来。父亲教的时候，凝霜年纪还小，只记得治水的大道理，具体的工法和用料细节，父亲说女儿家不用深究，懂得因势利导就行了。”

　　沈元曦笑着摇头，“话是这么说，可当年闸基塌陷后又重新加固，毕竟是柳伯父亲手办过的大事，连我父亲都在书上特意记了一笔，这般要紧的事，妹妹常听伯父提起治水，总该听过一两句才是。”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寂静。

　　沈文渊此时抬了抬眼，朝沈元曦略一示意，而沈元晖闻言也是若有所思，眉头微蹙。

　　沈元曦像是这才回过神，忙轻笑着软了语气，带了几分歉意：“哎呀这……是我较真了，妹妹千万别放在心上，左右都是些陈年旧案，我不过偶然瞧见，便随口一提罢了。”

　　柳凝霜忙摇了摇头，看着沈元曦，眼中波光粼粼：

　　“姐姐言重了，是凝霜愚钝。今天听姐姐说这些，凝霜才觉自己所知实在粗浅。姐姐强识洽闻，连伯父旧籍中所记载的批注都能记得这么清楚，我……真是自愧不如。”

　　倒是先一步示弱，把焦点从她是否说谎转移到她的年幼学识浅上。

　　果然，林蘋安满脸不忍：“曦儿，凝霜那时候年纪小，能记住这些道理已经不容易了。”

　　沈文渊也缓和了语气：“是啊，元正兄教女，重道不重术，也是常理。”

　　沈元晖看着柳凝霜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沈元曦，没有说话。

　　沈元曦知道柳凝霜这一招稍稍缓解了刚才的窘迫，又顺势把自己柔弱无助的孤女形象立起来。

　　但是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柳凝霜在父兄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沈元曦语气又温和下来：“母亲说得是，妹妹能记得这些已是不易，是我刚才问得太细了。”

　　沈元曦也不再追问。

　　宴席还在进行中，但是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柳凝霜不再主动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还可以瞧见她露出的怯怯姿态。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老夫人慢慢放下竹筷，旁边李嬷嬷马上递上帕子。

　　“我累了，你们慢慢用吧。”老夫人起身之后，在柳凝霜身上停留了片刻，“是个好孩子，来了就安心住下。”

　　柳凝霜起身行礼：“谢老夫人。”

　　老夫人走后，沈文渊也去了书房，席间只有林蘋安和三个小辈。

　　这时，柳凝霜从袖中拿出一方素帕，双手呈给沈元曦道：

　　“凝霜身无长物，只有针线活计尚可帕子是来府里的路上绣的，望姐姐不要嫌弃。”

　　紧接着，沈元曦耳边传来了系统的提示：

　　【赠礼策略执行中……】
　　（系统观察：送出符合对方喜好手帕，对方情绪无波动。）

　　沈元曦接过，她拂过帕子观察了一会，丝线用的也是上等的湖丝，花样的图案也是她喜欢的海棠。

　　她抬头看着柳凝霜说：“妹妹的绣工真好，这丝线也很好，是湖州的上品吧？”

　　柳凝霜神色坦然道：“姐姐好眼力，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湖丝，我特地绣了海棠，其姿态极美，不知道姐姐是否喜欢？”

　　沈元晖在一旁笑道：“她从小就喜欢海棠，院子里的几棵，宝贝似的。”

　　柳凝霜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这样就好，我还担心姐姐不喜欢。”

　　沈元曦把帕子收好后，温声说道：“妹妹有心了，只是湖丝贵重，妹妹应该留着自己用才是。”

　　“姐姐喜欢就好。”柳凝霜柔声答应着，随后她起身行礼，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起身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可是不舒服？”林蘋安关切地问。

　　“无碍，许是坐得太久的缘故。”柳凝霜勉强地笑了一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沈元晖看着她那纤弱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宴散的时候，已经到了戌时二刻。雨又下起来了，如丝如雾。

　　沈元晖送沈元曦回竹烟榭，两人在廊下走着，月光将俩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廊外雨声沥沥，更显廊内静谧。

　　走了十几步，沈元晖忽然开口：

　　曦儿，你刚才好像对柳姑娘特别关注。”

　　沈元曦的脚步未停，淡淡地说：“哥哥看出来了？”

　　沈元晖转过头来望着她：“你问得这么详细，三江口的时间、桩木的挑选……这不像是随便说说。”

　　他语气低沉下来：“尤其是最后那几句，柳姑娘明显有些接不上，你可是故意的？”

　　沈元曦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

　　月色之下，兄长的面容温润清朗，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与不解。

　　“哥哥你觉得呢？”

　　沈元晖沉默了片刻：“柳姑娘应对得宜，一开始回答流畅，后来被你问住了，也能以年纪小、学识浅来圆场，态度谦逊，让人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他看着沈元曦，眼神里困惑更深：“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这么防备呢？”

　　他问得直接，但这也是沈元曦最难回答的地方。

　　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也不能说系统是什么样的，更不能说出前世沈家因为柳凝霜而亡的情况，她只能把那些真话，藏在合乎情理的话语中。

　　沈元曦望着廊外的雨幕，最后回答道：“哥哥，我觉得太巧了。”

　　“太巧了？”

　　“嗯。”她转过头来，眼睛盯着沈元晖，“父亲在回京路上遇见故交的女儿，巧不巧？柳姑娘正好懂治水之道，和哥哥志趣相投，巧不巧？赠我的帕子上绣着我喜欢的海棠花，用的又是上等的湖丝，巧不巧？

　　她每次说到“巧不巧”时，语气就加重一分：

　　“一次巧合是缘分，两次巧合是机缘，三次四次就不像巧合了。”

　　沈元晖眉头微蹙：“你是说她故意而为吗？”

　　沈元曦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她细心观察的结果，但是哥哥——”

　　她上前一步，那眼神认真得让沈元晖心里一紧：

　　“一个父母双亡，千里投亲的孤女，初到陌生府邸时，言行举止竟处处妥帖，在治水这种冷门实务方面的知识也了如指掌。这般沉稳心性，哥哥不觉得实在太过不同寻常了吗？”

　　沈元晖愣住了，他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是啊，寻常十六岁姑娘突然遭遇家变，远赴京城寄人篱下，纵使再知礼也应当有些惶恐不安才是。

　　但是柳凝霜……

　　宴席上从容不迫，应对时急智妙算，最后示弱的时候恰到好处的脆弱，每一个地方都像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沈元晖迟疑地说：“也许……她是从小跟父亲一起游历，见多识广一些，性情比较早熟？”

　　“也许吧。”沈元曦没有表态。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兄长也未必全信，有些事情要他自己慢慢看透。

　　“哥哥，”沈元曦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我不是要你疏远柳姑娘，更不是要你苛待她，她的身世可怜，我们该照拂的，自然要去照拂。”

　　她上前一步，“我只是想提醒哥哥，留一点心。她再好也是外人，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夜风穿廊，灯笼晃动着，灯光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沈元晖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心里因为柳凝霜而产生的淡淡的情感，此刻也化开了些。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哥哥有分寸。”

　　回到竹烟榭后，沈元曦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柳凝霜今晚使用了“临场阐析”技能，她听到了。系统可以给她带来超出自身知识的应变能力，但是并不全知全能，对于具体的批注细节，它不能马上给出答案。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道：“小姐，听雪轩那边传来了府医的消息，说柳姑娘有些头晕。”

　　沈元曦抬头：“严重吗？””

　　“府医说没有大问题，只是体虚，又劳累过度了……”

　　春桃停顿了一下，“大少爷去探望了，在外面问了情况之后就出来了。”

　　兄长还是心软了，但是还好，他还守着分寸。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

　　听雪轩中，柳凝霜坐在榻上靠着墙壁，脸色苍白。

　　【家宴事件总结：被沈元曦目标针对质疑。关键信息点被揭破，形象受到了损害。沈元晖好感度变化：+2（怜惜）、-3（疑窦）。目前的好感度为47。】
　　【获得气运点奖励：+10。目前气运点为80/1000。】
　　【警告：沈元曦对宿主掌握的信息超过预期。】

　　柳凝霜闭上了眼睛，抬手按了按眉间。她不理解沈元曦对治水这种问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批注的细节都记得如此详细。

　　这会是偶然吗？

　　今夜这一局，她虽勉强稳住了阵脚，但是也已经露出破绽，沈元曦那几句看似温柔的追问，实则刀刀见血。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沈元曦的态度，那淡然中带着探究，目光一扫而过，好像把她心里的弯弯绕绕都看透了。

　　“姑娘，药煎好了。”春杏端着药碗进来。

　　柳凝霜接过药碗慢慢喝完，温热的药汁咽下去，但心里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她要赶紧行动起来，沈元曦防备很严实，普通的办法已经不起作用了。要想扭转局势就必须来一次大的行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