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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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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曦离开不久之后,听雪轩的门就关上了。
柳凝霜站在门内,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沈元曦的脚步声渐渐淹没在雨声里。
而沈元曦的话早就被雨水泡得软绵,只剩下满屋的冷意。
“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她也方便。”
“明天父亲设宴为妹妹接风。”
前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了她与春杏私下的对话。而后一句话则是提醒,联系她上一句话,也就是等于告诫她明天才是正戏,此时她只需安分守己地做一个有礼的客人就好。
春杏在旁边站着,显得有些无措。
柳凝霜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对春杏温声说道:“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可以。”
虽然内心波澜起伏,但是表面功夫得十分到位,声音仍然轻柔。
春杏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后就退了出去。
柳凝霜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此时十六岁少女的样子,她脸上还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的话也不明显,她用手在镜子上慢慢地描摹。
“系统。”
然后光幕展开。
【目标:沈元曦】
【状态:高度警惕】
【好感度:-40。偏离预期值105点。】
柳凝霜的目光停在了最后的几个字上,忿忿道:“解释一下?”
【模型根据大量的样本进行归纳。目标沈元曦的行为模式与十六岁闺阁女子的常规反应不符。具体表现:初次见面时肢体上存在回避的情况,情绪控制得很好,观察角度也超出了同龄人的水平。建议重新评估其威胁等级。】
“重新评估。”
说完这句话后,柳凝霜嗤笑道:“她一个侯府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威胁给?”
光幕再次闪烁:
【威胁并不是指物理或者权力方面的,而是指对宿主任务进程所造成的干扰概率。目前的数据表明,目标沈元曦很大可能就是攻略中的关键人物沈元晖的障碍。】
(友情补充:宿主,直白点说,就是沈大小姐不买您的账,如果她想在中间拦一下的话,您连她哥哥的衣角都摸不到。)
沈元晖。
柳凝霜的目光落到光幕上另一个地方。下面有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还有介绍和评价。而沈元晖排在第一位,并用S级标出,再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十八岁,永宁侯世子,青松书院学子,擅实务,重家族。
“所以,路堵住了。”她咬着后槽牙说,“我原本是想借着跟她处好姐妹情接近她哥哥的,但是现在不行了。”
她又看了看镜子,然后把手伸到脸上那道很浅的伤疤上。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一件武器,用伤疤制造出一种脆弱的感觉,同时她也担心原主长得太好,而引起旁人的关注和忌妒,便在系统的建议下制造了这道疤。
她不明白沈元曦今天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此时光幕又开始闪烁,出现新的条目:
【策略修正建议:一、转向主母林氏。当前好感度为四十五,容易提升。二,利用沈老夫人的怜惜和倚重来巩固身份。三、明天家宴制造直接印象。第三种风险和收益并存。】
“沈元晖那边怎么样?明天能来吗?”
【信息不足,需通过春杏建立观察渠道。】
柳凝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清了下嗓子,又换回那副柔软的语调,朝门外喊了一声。
春杏推门而入的时候脸色还是有点发白。
柳凝霜拉住春杏的手说:“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心里总是不踏实,明天的宴会……我怕失了礼节。”
她话音刚落,又似随口一问:“府上明天都会来吗?哥哥……他也去吧?”
春杏道:“姑娘放心,家宴少爷肯要回来的。侯爷回府后,书院那边就赶紧送信了,晚上应该就能到,明日定是在的。”
柳凝霜一脸安心的样子:“那就好,这几天雨密得紧,若因为我的缘故让他特意跑这么一趟,心里反倒不安。”
“姑娘你可不能这么说。”
春杏看柳凝霜又要感伤,赶忙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其实……奴婢刚才去前头取热水的时候听到守门的婆子嚼舌,说是少爷已经回府了,此刻正在书房里和侯爷说话呢。”
柳凝霜面色不改,春杏又补充说:“那婆子还提到,少爷特意问了姑娘安顿在哪个院子,还吩咐明天的宴席上要让厨房加两道您家乡的点心。”
屋里一时之间寂静无声,柳凝霜垂目片刻后定才轻声说道:“哥哥仁厚……我命薄,父母早逝,如今竟还能得到这样的照顾……”
她擦了擦眼泪,眼里水汪汪的:“这些话你听听便罢,不要跟别人说,我只是心里感激。”
春杏连声答应,看她的眼神又亲近了几分。
等春杏走了之后,柳凝霜脸上的柔弱样也渐渐消失,重新走到妆台前坐了下来。
明日家宴是一个机会,但是也是一个风险。沈元曦的态度摆在那里,但只怕她不是冷眼相待,而是处处透出疏离和不睦,平白给添麻烦。
她眼前重新出现光幕,然后停在了【商城】这一栏上,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之后就选中其中一项技能。
【临场阐析(限时12时辰):可以整理与沈元晖相关兴趣点的零散见闻,使语言更加条理清晰。需耗气运50点。】
她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点。
“兑换。”
(系统提示:此项支出将消耗您当前气运总值将近一半。系统温馨提醒宿主您投资需谨慎,尤其是您那本来就不甚丰厚的家底。若明日宴会回报率不及预期,您将面临气运点不足的窘境了。)
“确认。”她回答得非常干脆。
【消耗50气运点。当前气运点:70/1000。】
系统提示音出现之后,她就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身体上没有异常,但是关于沈江南水患以及疏浚土方的知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哪句话可以作为开场白,哪个地方适合深入探讨,怎样说才自然流畅,什么时候该收尾了,这其中脉络逐渐清晰。
她不需要真的懂水利,只要在沈元晖提起相关话题的时候能说出几句恰当的话来,顺理成章地让沈元晖觉得有人和他同频,也理解他对于水利民生的关心就足够了。
之后柳凝霜关闭了光幕,起身走到衣箱前,特意挑了一件最素净的衫裙,又打开妆匣挑选了一支简单的素玉簪,这些都是明天家宴要穿戴的。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素净,清清淡淡,既不寒酸也不扎眼,正好符合她的孤女身份。
更主要的是,和沈元曦今天穿的这一身对比下来,就显得她更加柔弱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竹烟榭中,沈元曦坐在案前,手中的笔停在了纸上,半天过去了也没有写一个字。
春桃轻手轻脚地添了茶,见她神色怔忡,小声问道:“小姐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早点休息?”
沈元曦摇摇头,把笔放下。
她其实并不累,只是心里压得重。柳凝霜进府才半天时间,前世的种种场景,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来。
春桃望着她发呆,于是说:“小姐,奴婢刚才听前院婆子说,少爷已经回府了,刚到外书房和侯爷说话。”
沈元曦心里一紧。
前世此时,柳凝霜应该已经开始布局接近兄长了。那些“偶然”的相遇,“恰好”的对话,一点一滴地将兄长拉进了她的攻略局里。
她开口说:“春桃,明天一早你就去书房找管事,把我在书阁里收藏的《河防通议》给拿来。”
春桃愣住了,问:“小姐要那本书吗?这本书似乎很很难读。”
“不是我看,哥哥这次回府正忙于写《治水疏》,这套书是前朝河工的著作,他找了很久。你找到之后直接送到他院里。”
春桃恍然地笑道:“小姐真细心,每件事情都想到了少爷身上,少爷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元曦淡淡地答应了,然后说:“找出来之后先给我看看,很久没有用了,怕是已经落灰了。”
“是。”
这不是一时兴起,《河防通议》是父亲收藏的,藏的地方她清楚。前世柳凝霜偶然在书房杂卷中发现,并顺带推荐给沈元晖,这一世要让这本书提前而且合理地出现在兄长面前。
前世的沈元晖觉得柳凝霜和自己志趣相投,所有的相遇都是天意,一步步地被柳凝霜拉进了圈套之后就再也逃不出来了。这一世里,那些“恰好”的桥梁以及他们之间所有偶然相遇的由头必须消失。
这段孽缘,她拆定了。
这时屋外有人来往走动的声音。
沈元曦抬头,看见沈元晖从雨中走来,肩上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也沾着水气。
“曦儿。”
沈元晖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下她的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瘦了那么多?”边说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又贪凉了吧?”
沈元曦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前世和兄长的最后一面,他眼神里流露出的满是恨与悔,如今带点薄责又掺着暖意关切的话语让她心头发颤,又痛得钻心。
“好端端的,咒我做什么?”她转过头避开他,语气中带出几分娇嗔,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元晖笑了笑,收回手,在她对面坐下:“每年春天你都要病一场,回回折腾得人仰马翻,我这不是怕你又不当心?”
沈元曦垂下眼眸,掩藏起眸中的情绪:“我好着呢,哥哥书院的功课很忙,怎么还要冒着雨回来?”
“父亲回府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沈元晖接过春桃送来的热茶暖手,“刚才去见了父亲,他提到那位柳姑娘——”他顿了一下,看着她问,“你见过吗?”
“见过。”
“她人怎么样?”
沈元曦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色,神情清明坦然,没有前世初见时那种瞬间失神和悸动的感觉。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客居的孤女,父亲母亲既已收留了她,我们自然应该好好照顾,不要让人说我们侯府刻薄。”
她抬头看着哥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是哥哥要记得,她是客人。宾客有宾礼,主人有主规,分寸不能乱。”
沈元晖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说:“你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倒像是我平日里训你。”
抿了一口茶水后,他神色也正经了一些:“不过曦儿,我刚才听父亲说柳姑娘的身世,她也确实可怜。父母双亡,族人苛待,千里迢迢上京投亲,若不是半道遇见了父亲,还不知道要收多少苦。我们能帮衬一点,也是积德。”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怜悯之情,这是世家子弟骨子里的教养与善意。
但沈元曦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闷得她有些发慌。
“哥哥,人心隔肚皮,有些人有些事,表面上看着是一回事,内里未必是一回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沈元晖一怔:“曦儿,你这话是意有所指?”
沈元曦垂下眼没有说话。
重生之事,骇人听闻。系统的诡异,更是匪夷所思。她不能说,也没法说。
“我只是觉得,一个孤女千里迢迢上京投亲,路上还正好碰到父亲。这机缘太过巧合了,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了。”
沈元晖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搭在杯子的边缘上。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曦儿,你心思细腻,这是好事。但是父亲为官数十年,阅人无数,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他既然肯把人带回府里照拂,那柳姑娘的品性,想来不会有太大差池。”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她道:“你可是不喜欢她?”
沈元曦不再说什么了。
说多了反而显得她心胸狭隘,刻薄多疑。有些坎得他自己去走才能知道深浅,她能做的就是在岸上提醒,在他跌下去的时候尽力拉他一把。
她摇摇头看向别处说:“没有不喜欢,只是随便提一提,哥哥听了也就罢了。”
兄妹俩又聊起了书院趣事以及京中的见闻。沈元晖说得轻快,沈元曦偶尔回应几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心思早已经飘到了那座静谧的听雪轩里了。
窗外暮色四合,雨声未停反而更密了。
沈元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廊下灯笼的光晕落在他的肩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曦儿。”
“嗯?”
“你刚才说的话,哥哥记住了。”
沈元曦心里那层结着的寒意,因这一句,竟裂了道细缝,透进了一些温暖。
她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帘之中。
她转身来到窗边,庭前的那棵海棠被风雨吹得直晃动,花瓣纷纷扬扬地掉下来,在青石板的积水里铺了一层湿冷的红。
没过多久,春桃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
“小姐,外面下雨很大,晚上应该更冷了,奴婢再给小姐添个炭盆吗?”
“不必,哥哥呢?”
“大少爷用过晚饭后就回书房了,说是要去赶写文稿。”春桃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来,“走之前到听雪轩去了一趟。”
沈元曦一时没说话,静了会儿后问道:“待了多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奴婢远远看见大少爷只在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并没有进去。反而柳姑娘亲自送了出来,在廊下行礼,还和他说了好一阵子话。”
沈元曦看向了听雪轩的方向。
一盏茶,说长不长。但在雨夜,在初来乍到的孤女院门前,这停留已足够惹人注目,也足够让某些心思悄悄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