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系统正在被监听》椿井吟

1、旧年春 她携系统入

　　沈元曦猛地坐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被褥。

　　冷汗浸透了中衣，呼吸在喉咙里堵着，眼前还浮现出牢狱中的阴暗潮湿景象，而柳凝霜的声音还萦绕耳旁：

　　“姐姐，你安心上路，好不好？”

　　紧接着，一道冷冰冰且没有起伏的声音就直接钻进了她快要散掉的神智里：

　　【系统提示：沈元曦生命体征马上归零。】
　　【隐藏任务：“沈元曦之死”已完成。】
　　【任务奖励：气运值+200】
　　【主线任务已经更新】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附在柳凝霜身上的东西，直接给她判了死刑。

　　重生回来半个月以来，同样的梦魇夜夜纠缠着她，在她每次惊醒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次。

　　前世，就是这一年春天，父亲从江南带回了柳凝霜，之后家里就慢慢偏离了正轨。

　　家中怜惜她孤弱，待她甚是亲厚，后来更是认作义女，人人都当把她当作侯府正经姑娘。

　　但是兄长对她的感情却渐渐失去了分寸，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到最后更是不管不顾地闹得满城风雨，几乎要和家里断绝关系。

　　柳凝霜交往的人越来越多，侯府在朝堂上的地位也变得模糊不清。

　　杂事与风波接连不断，日子一天比一天沉。那时她看不清所有弯弯绕绕，只隐约的觉得，自打这个人进府之后，侯府就再没有一日安稳过。

　　直到那场塌天大祸真的砸下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在那一场毁了整个侯府的风波中，分明晃着柳凝霜曾经周旋过的身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翻腾的乱意已经被强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沉湎旧事的时候，带着系统的那个女人还没有进侯府，她绝不能乱。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床沿慢慢坐直。

　　春桃轻手轻脚的端着水盆进来，低着头伺候她净面梳头。刚碰到微凉的锦帕的时候，就听到了春桃压低了声音说：

　　“小姐，老爷从前头带回了家书。”

　　沈元曦拿着帕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说了些什么？”

　　“说是在路上耽搁了，大概四月份才能回京。”春桃垂着眼，显然是说到紧要处的时候，声音也小了很多：

　　“还提到了在庐州遇到一位柳家故交的女儿，无亲无故的，老爷心善，想要带她带回府里照顾几天。”

　　沈元曦慢慢把帕子放下来。

　　还是同样的时候，还是这样的春天，就连字句都没有丝毫的差别。

　　什么照顾几天，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入府，便再没有轻易离开的道理。

　　但她还是语气平缓地应道：“知道了，你去针线房告诉一声，京里不比江南，天还冷着，让备几身厚实的衣服等柳姑娘来府。”

　　“是。”

　　春桃应声退出，沈元曦沉默了片刻才坐回案前，拿起昨天没有看完的账本。

　　永宁侯府中门大开的时间，比沈元曦所料的提前了两天。

　　林蘋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刚想开口叮嘱几句：“曦儿，等会儿人来了……”

　　“女儿省得。”

　　沈元曦轻声截住话头，温顺应下。她怎么会不懂得，母亲是怕她心有不快，特意要她宽厚待人，要好好照顾那位即将入府的柳家姑娘。

　　说完之后，她的目光便静静落在府门外慢慢驶来的车马。

　　马蹄踏过积水，最后稳稳停在府门之前。

　　车帘掀开，永宁侯沈文渊探出身子下车来，常服的下摆上沾上了泥渍，脸上也透出长途跋涉后的疲倦。他先向林蘋安点头示意，之后目光才落在一旁站着的沈元曦身上：“曦儿长高了。”

　　沈元曦微微躬身，心里那股揪得发疼的劲儿被她紧紧憋在心里。

　　前世在牢里听闻父亲去世的消息，她整个人都空了，气都喘不匀，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半点盼头。如今人就站在眼前，好好的，却让她心头一阵酸楚。

　　“父亲路上辛苦。”

　　她强撑着把话说稳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沈文渊还没有开口，后面的马车帘子就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掀开了。

　　那只手先伸出来，腕骨细长，被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有些刺眼，如同脂玉雕琢而成，让人感觉一触即碎。

　　人从车里走出来，鬓边只插着一支玉簪，瞧着素净。但是这张脸偏生得浓艳，纵是这般素淡打扮，只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也遮掩不住的一身的风情，勾人得很。

　　雨水打湿了衣边，她微微垂下眼睛，把一身艳气压得低低的，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但是沈元曦看得明白，那双眼睛里藏着一股与柔弱表面相悖的审视。

　　就像是猎人正打量着即将进入的猎场。

　　她抬头看着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了沈元曦的身上，嘴角上扬出一抹浅笑：

　　“凝霜见过夫人，大小姐。一路多亏了伯父的照顾，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再劳动夫人和小姐亲自迎接……凝霜心下实在不安。”

　　沈元曦看着这张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脸，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但是下一刻，冰冷的机械声又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警告！！！检测到异常敌意值！】
　　【目标：沈元曦（永宁侯嫡女）】
　　【当前好感值为-40（高度警惕），偏离预测值为105点
　　【建议：马上进行深度分析！】

　　沈元曦心口一跳，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果然，她可以听到。

　　她马上把那点诡异带来的慌意全压了下去，只轻轻点头：

　　“柳妹妹一路辛苦，雨湿路滑，妹妹身子单薄，莫要着凉了。”

　　而此时柳凝霜露出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心头疑云顿起。

　　系统的预测的声音仍然萦绕在耳边：【沈元曦的初始好感度预估为65（友善偏亲近）。实际检测值是-40（高度警惕）。】

　　柳凝霜从头到脚，都是按着系统的指示。衣裳拣最素净的穿，姿态柔弱，连谦卑的度都把握得不差。

　　在系统给出的人物介绍中，沈元曦为永宁侯的独女，深闺娇养，万千宠爱于一身，对于像她这样身世可怜而又懂事知礼的孤女，纵然不甚热情，也应当有所怜悯。

　　但是实际测量值为负四十，高度警惕。

　　她在脑中快速地向系统询问：【沈元曦的数据有没有出错？】

　　【数据检测无误。目标情绪波动真实，敌意值稳定。】
　　【建议：调整初始策略，避免正面接触。】

　　柳凝霜心中冷笑：避？她一路装足了可怜，连眼底那几滴泪都算着时辰，好不容易才凑到近前，哪有避开的道理。

　　沈元晖是她攻略任务里最要紧的人，永宁侯府更是她眼下最好的去处。而沈元曦是侯府嫡女，也是沈元晖的亲妹妹，因此她必须攻克这个人物。

　　系统想要的是沈元晖的好感度，她想要不仅如此，还有的侯府里的人心、资源以及以后的依靠。

　　不过是古代一个养在深闺的娇贵少女而已，这点敌意，她有信心可以扭转。

　　柳凝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显得更柔和了一些，她向前一步轻轻握住沈元曦的手：

　　“姐姐的手这么凉，可是站在风口上站的时间长了？凝霜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尝试用肢体接触来降低敌意……】
　　【结果：目标敌意值没有降低，仍然是-40。】
　　【警告：目标戒备心很强，建议调整策略。】

　　沈元曦听到了这句话之后，手腕微微一转，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浅笑道：

　　“劳妹妹挂念着我，我素来体寒，倒是妹妹从江南而来，京城春寒料峭，怕是不习惯。春桃，拿斗篷过来。”

　　柳凝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是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沈元曦那抽手的动作就这么一下，平常得很，可柳凝霜看得出来沈元曦不想让她碰。

　　那一点不愿亲近的意思，轻飘飘落在她心上，倒叫她自己先觉出几分难堪。

　　“好了”，林蘋安温柔地打断，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斗篷给柳凝霜披上，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都是好孩子，不要站在风口上了。曦儿，你先带柳妹妹去听雪轩安顿一下，晚些时候再过来叙话。”

　　沈元曦答应了之后，扬手一抬，就侧身为她让路：
　　“柳妹妹，请。”

　　两人前后走向西院，林蘋安拨给柳凝霜的丫鬟春杏抱了一个小包袱，默默地跟在柳凝霜身后半步。

　　廊下湿漉漉的，雨珠从廊檐上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水帘。沈元曦走在前面，柳凝霜跟在她身边，脚步轻快，眼睛里却悄悄地打量着侯府的格局。

　　走了很短的一段路，沈元曦一直没有回头，更不用说主动开口了，留给柳凝霜的只有一幅端庄疏离的背影。

　　柳凝霜放慢脚步，跟春杏走得近了些，侧过头时，目光先往前面沈元曦那边掠了掠，才轻声开口：“这位姐姐，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春杏没料到她会突然搭话，愣了愣才小声应：“奴婢叫春杏，是夫人让我过来伺候姑娘的。”

　　柳凝霜对她微微一笑，声音中还带有一丝怯意：“原来是春杏姐姐，我刚到侯府，很多规矩还不太清楚，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多提点我。”

　　春杏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本以为柳姑娘有事吩咐她，没想到竟然如此谦和有礼，连忙躬身答道：“柳姑娘折煞奴婢了，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柳凝霜点头，又随口问道：“我听伯父说府上还有位哥哥？此刻可在府中？

　　春杏没有多想，“回姑娘，世子爷在青松书院读书，平时都在书院住着，只有休沐或者府上有事才会回来。昨日听说侯爷回府了，估摸晚些时候就会到。”

　　柳凝霜暗中记下，此时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敬佩和向往：“青松书院，那里可是很好的地方，沈哥哥一定学问很深。”

　　此时走在前面的沈元曦脚步未停，对于身后的低语似乎毫无察觉，但是柳凝霜脑海里冰冷的机械声又开始回荡：

　　【环境扫描：永宁侯府西院。】
　　【建筑布局分析：听雪轩位置偏僻，独立性强，有利于形成私密空间……】

　　柳凝霜微微皱眉，把这声音暂时压下去了，继续和春杏小声说话：“府里的规矩大吗？我从江南来，怕行差踏错，被人笑话了去。

　　春杏宽慰道：“姑娘放心，咱们府上的规矩虽严，但是夫人心善，大小姐也最和气。”

　　和气？柳凝霜想起沈元曦抽回的手，心里冷笑，但是脸上却越发温软：“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出来侯府，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支簪子虽然不值钱，却是母亲留下的，我一直带在身上，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说着，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支细银簪，往春杏手里一塞，动作极快，又用身子和袖子挡着，不让前头的沈元曦看见。

　　春杏吓了一跳，推拒道：“姑娘，这可不行……”

　　“姐姐就收下吧。”柳凝霜轻轻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叫人推不开，此时眼底漫上一层湿意，瞧着格外惹人怜惜，“这府里，我如今只认得姐姐一个。”

　　春杏见眼前这女子柔弱又真诚，心里一软，只好小声答应了她，并赶紧把簪子塞进袖子里。

　　【初步接触完成，目标春杏（贴身丫鬟）忠诚度倾向提升。建议后续用情感维系来巩固关系，慢慢发展成稳定的信源。】

　　机械的声音落下之后，沈元曦依旧在带路，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身后短暂的滞后。

　　可那些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连同先前柳凝霜压着嗓子，装着无心句句探沈元晖什么时候回府，还有春杏带着讨好意味的回话也一字不落地钻进沈元曦耳朵里。

　　甚至不用回头，她就可以想象出身后的情景。柳凝霜侧首低语时所表现出来的怯弱、好奇以及簪子被快速传递的小动作。

　　不过一段路而已，信息摸到了，人也收买了，她进府后第一步也还算利索。

　　此时沈元曦在听雪轩前站定，转过身来：

　　“这里还算清静。”

　　她说着，先在柳凝霜脸上轻轻一飘，再慢慢扫过她身后春杏，最后重新落在了柳凝霜身上：

　　“春杏在府中待的时间长了，熟门熟路，规矩也清楚。妹妹日后在府里要逛，或者想打听哥哥什么时候回府这一类的琐事，问她也方便。”

　　这话一落，院子里瞬间静了。

　　只有檐角的雨滴断断续续地落下，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旁的春杏明显颤抖了一下肩膀，而柳凝霜嘴角上扬的柔和笑意没有改变，只是微微垂下眼睑。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之后才接着说：“缺什么就补什么，妹妹只管告诉母亲，若真有急事……”

　　她稍作停顿，目光又落在了春杏低垂的肩颈上：

　　“让春杏跑一趟竹烟榭寻我，也使得。”

　　沈元曦不再多言，侧身给妹妹让出一条通往院内的路：“妹妹先歇着，明天父亲会设宴，为妹妹接风。”

　　话音落时，她望着柳凝霜，笑意轻浅地落了一眼，转身便走。

　　走出去一段路，耳边那系统的声响就慢慢模糊下去，到最后半点也听不见了。

　　沈元曦在廊下站定，原来这怪东西的声音，竟是跟她离柳凝霜多远有关。

　　刚才的系统音中，兄长是柳凝霜要拿下的人，那母亲和祖母呢？怕不也是她要哄好的对象。

　　是了，前世的母亲对柳凝霜百般疼爱，连祖母也对她怜爱有加，原来并不是偶然。温情的背后都是精准的算计。

　　世间竟有这般邪门东西，揣度人心，搅弄情分，连至亲血脉都能拿来做攻略的筹码，就为了成全她那点私心算计。

　　沈元曦嘴角上扬。

　　柳凝霜这一出，不过是刚起了个头，而这一世，她那些心思自己早看得一清二楚。倒要看看，是她先装模作样笼络住这座府邸，还是自己先拆了她这一身的假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