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神游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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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临近中秋，北京城已是满天黄叶飘飞，地上也是厚厚的一层，整个京师，就好似镀金了一般，黄澄澄的让人满心的舒畅。青碧的天，高爽的风，还有那满城缠绕的菊花香气，不知道那里飘来的桂花香味，让人浑身说不出的畅快。
每年的中秋，都是阖府共聚于纳兰郊园，同庆佳节。这纳兰郊园所在，乃是当年世祖定鼎中原之后，效仿前朝，对宗皇、勋戚均赐予大量的封地时，以吾祖尼迓韩之姑母为清太宗皇太极生母——孝慈高皇后，且随龙入关后，又立有军功，而列为勋戚，与所属正黄旗部属及旗民，在皂甲屯周边地区得到三千余顷赐地，以示对我纳兰一氏的恩宠。纳兰郊园便是当时吾祖在赐地所建田庄宅院，后明珠玛法又对庄园继续经营，使之更加恢宏壮观，当年大伯尚在时，最□□游于郊园，更是对其几番重建修葺，使之更臻完善，时人皆称之“明府花园”。
“明府花园”规模宏大，有射圃，有球场，有花园，有石桥，而且花木葱郁，山石叠翠，环境优美。我贪爱那边景色，旬月里总是得寻日子在那边住上一阵。虽不及当年大伯“携侣招频懒，寻幽度石梁。地应邻射圃，花不碍球场。解带晴丝弱，披襟纳叶凉。此处萧散绝，随意倒壶觞。”那般呼朋聚友、恣意狂放，却也颇能于其中自得其乐。我素来最爱其中林苑，当年修葺时，乃是大伯仿江南苏州园林的样式建成，其间花草林木，锦障叠翠，奇花闪灼，自成意趣，间或小桥流水，杂以奇石怪木，设计者胸中大有丘壑，一任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诱人寻幽探奇。
故而甫入金秋八月，得了假期的大哥与二哥便提前来了府上接了我先一步至郊园憩住。因我是六月里生的，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也就与这花中君子特别投缘，在郊园我住的水榭便是正对着荇叶渚。记得上趟盛夏里来时，池中荷花色红花大，拔杆高，莲叶碧圆，夏风拂过，青碧的叶浪此起彼伏直至天边，真真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故而，我所住的水榭便题名为“菱女”，取自“临镜本自娇颜色，出水却带三分羞。”的典故，不着字于花，却尽显荷的纯雅。
此番再临郊园，已近中秋，荇叶渚的荷花早已开得残了，只剩下些许残茎剩叶。侍书与司棋入了水榭为我整理屋子，我自拉了大哥、二哥在水榭外的露莲台观景。无意发现台下系了一只棠木舫，我欣欣然便要驾了木舫游园，二哥顾忌驾娘不在，恐有什么闪失，于是不许。我素来率性惯了，拉着二哥的衣袖一阵摇晃，“好哥哥，你就答应我吧。再说，不是还有你在么！你一定会护得我安全的，不是吗？”我拉长了声调，柔柔软软的央求着：“好哥哥，人家真的好想自己驾着小船玩上会儿！”
“那……”二哥的神色很有几分为难，怕应了我后，在湖里出事，但他又素来依惯我了，看不得我渴求的目光，终还是答应了，“你要玩也行，不过不可以自己划船，今天就让大哥、二哥给你充作船夫吧。”
“你讨好了云儿，没得又拉我来做苦力。”大哥看了二哥又被我磨动，故意在一旁叫苦。
“哼，懒大哥！”对大哥扮了个鬼脸，再开心的冲着二哥甜甜一笑，“我就知道二哥对我最好了！”欢快的沿着石阶下至系舫处，就欲跳上棠木舫。
“等等。”二哥一把抓住了我，轻声责道：“也不知道小心些，仔细摔着了。”他先与大哥一块儿跳上了棠木舫，再伸手将我扶过去，待我坐稳了，这才解开缆绳，两人手中长篙在岸上轻轻一点，便将棠木舫撑离了岸边。
大哥、二哥一边不时的与我说上两句，一边小心的掌握着方向，撑着木舫悠然前行。大哥一会子与我说话分神，不小心撞上渚中残荷，他不由皱了眉：“终是过来的少，这边管事的也不上心，这些个破荷叶，竟还没叫人来拔去。”
我不由笑道：“大哥好没道理，自己不注意缠上了荷叶，反而怪荷叶碍事。若都拔了去，剩下满塘空落落的，才叫人看着碍心呢。再说了，这这荷花盛开有盛开的滋味，败了也有败了的韵味。你不曾听李义山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佳句么？”
“好妹子，大哥不过说了一句，你便回了这么多，终是你来得风雅还不行么？这些破烂叶子我让人给你留着听雨声就是了。”大哥做出一派头疼模样。
“你当人人都似你一般的，整日里在军营中都操练成个莽汉了。”我轻声嗤笑。这一年来，大哥跟着大阿哥整天在军中操练，行事言谈都有了几分粗莽杀伐之气，为着这个，我们兄妹可没少和他开玩笑。
“好妹子，大哥这叫有男子汉气概好不好？”大哥不服，一边说着，还将手中的长篙摆了一招剑式。
“咯咯……”我被大哥耍宝的样子给逗乐了，“大哥，你这叫傻气才是！男子汉大丈夫，岂会像你这般与我这么个小女子计较。”
“得，怎么说都是你有理。难怪圣人也要感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大哥夸张的无奈叹气。
“那当然，我可是‘女子’与‘小人’的集合呢！”我得意洋洋的回道。
“难得你肯承认自己是小人。”
“废话，我年纪这么小，不是‘小人’难不成还是大人？”我接口。
大哥被我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哥很不道义的躲在一旁偷笑。我则是非常得意看到大哥又在我手下吃瘪，呵呵，没办法，谁让大哥这么可爱，叫我每次都忍不住想和他斗嘴，捉弄他。
棠木舫穿梭于渚上的莲叶间，我坐在船头，秋风温温柔柔的拂在面上，舫下划起一道道的水纹，轻轻的晕开，我的思绪似也跟着飘散，不自觉的低声哼起了歌儿：“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哼着，哼着，我的魂儿似也随着这歌声飘荡于风中，恍恍忽忽间，似乎看见一少女正在一大片海子里荡着双桨，阳光是那样的灿烂，湖水是那样的清澈，她是那样的开心，不停的对着身旁的人儿说啊，笑啊，唱啊。身旁那人温柔的含笑凝视着她，那人的眼光是那样的温柔，春日里拂过花瓣的煦风，夏季里湖面上氤氲的水烟，秋夜里婴儿脸上的月华，冬天里飞舞盘旋的雪花，都不能及他眼中温柔的万一；那人的眼神是那样专注，似那人世间的光与影、天与地都不再存在，只有少女的身影是他眼光的唯一留恋处。我看着他们，那样快乐的唱，那样快乐的笑，那样的幸福，幸福到，让我的心好痛，好痛。为什么，心是这样的酸楚、沉痛，就好像用最烈的腐水一滴、一滴的将心慢慢灼穿，又好似有人用钝了的刀在心上慢慢的、来回的划啊，划的，痛得让我在想，为什么心被处以这般的折磨，却还不会死去？
我不自觉的蜷起了身子，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心口越来越痛，呼吸也渐渐困难……
“云儿，云儿，你怎么了？”
“云儿……”
一声声的焦虑呼唤将我从痛苦中唤醒，甫一睁眼，便看见二哥充满焦虑、担忧的面庞，他那双一贯清淡、出尘的眼眸中全是满满的担心，“云儿，你怎么样了？哪儿不舒服？”握着我的手，二哥的声音微颤，全然失去了往常的淡定。
“我怎么了？”我头有些晕晕的，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被大哥抱在了怀中，努力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使不上一点儿力，一阵风儿吹过，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不禁打了个寒战。
“冷吗？”二哥立马脱下身上的褂子，裹在我身上，再用帕子替我拭去面上的冷汗。
大哥也抱紧了我，担忧的问：“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身子不适了？要不是我身手快，及时发现，刚才你差点儿就栽到水中了。该不是又犯病了？”
“我……”脑中突然想起刚才恍惚中所发生的一切，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似连胸腔中的气息也闷住了，双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涌出，我不禁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云儿！”二哥紧张的拉住我的双手。
“云儿！”大哥一看情形不对，在我背后用力一拍。
“咳，咳咳……”被大哥这么一拍，我总算吐出了闷在胸口的这股气，一阵大咳。大哥连连在我背上轻拍，又上下轻抚替我顺气，我才终于止了咳，“大哥，我已经好多了。”
大哥这才停了手，二哥紧张的握住我的手，问：“哪儿不舒服了？怎么突然脸色变得这么难看？”同时小心翼翼的为我再次拭去面上的冷汗。
“我刚从胸口有点儿痛，现在已经不碍事了，别担心。”我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不想让他们太担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会心口痛，也不太明白恍惚间所看到的那对少男少女究竟似什么人，但不想让他们担忧，也没提起。
二人又守着我过了一会儿，见我确实好多了，虽然四肢还是乏力，脸色已渐渐恢复正常，这才由二哥接过我扶着，大哥独自将棠木舫撑回我的“菱女阁”。一路上，我又回想起刚才恍惚间的情景，只隐约记得似有一对人儿在划船，还有一双温柔专注的眼，不由心底又泛起淡淡的酸痛。二哥见我蹙眉，担心的低声询问是不是身子又不适了，得到我再三保证没事了，他才静静拥着我。大哥担心我的身体，虽是一个人驾着船，却比来时快了许多，不多时就回到了露莲台。
“小姐，你怎么了？”见到被二哥抱回房的我，司棋、侍书都紧张起来。
“我没事。”我连忙冲她们安慰的一笑，又低声对二哥嗔道：“都说让我自己走上来，你看，白白把侍书姐姐她们给吓着。”便挣扎着想自己下来。
“别乱动！还说没事，看你脸上都没几分血色，还要逞强。”二哥语气一沉，难得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由老实的任他抱着安置在水榭花厅的小榻上，侍书姐姐赶紧取了毯子为我盖上。大哥、二哥都守在我身边，又吩咐了司棋去请大夫，再让侍书服侍着我先服下了原先大夫给我配置的凝露丸。
“唉！”躺在床上的我轻轻叹了口气，透过轻软的纱帐，寻着满屋清澈的月华，望向了窗外。又想起下午，被急急请来的大夫，为我诊了许久的脉，终还是没能找出我突然心痛的原因，只推说是身体柔弱，邪风入体云云，给我开的药方也都是一些补身理气的温和药物，我虽未能久病成良医，但对这些调补药品却还是很熟的，也知道大夫是没找出病因，便开了这么张没大错的方子。
不过为了宽哥哥们的心，我还是乖乖喝了煎好的药，再由他们盯着上床躺下休息。他们又仔细交待了侍书、司棋好生照顾着，这才离开。
我后来虽然觉得身上已恢复了力气，也没什么不适了，但侍书、司棋还是小心的看着我，断不让我起来走动。我向她们说明之前的事儿，侍书姐姐只是嗔怪我不该贪玩，连件披风也没带，以致受了风。
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这心痛的事，可能与我见到的情形有关，却不便与她们说明，也就讪讪的受了侍书姐的训，保证以后不再这般不小心了。
我无聊的躺在床上，细细回想恍惚间所见的那对人儿，虽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冥冥中，我总感觉他们和我之间有着某种联系，我的心痛似也是因他们而起。可是，即使我再三回想，却也无法再记起更多的东西，难道只是一场缥缈迷梦，一次荒唐神游？想到自己素来许多的怪异之处，最终也只能作罢。
只可怜我这么美好的一个中秋佳节，却被全家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原本设想的骑马、玩球都被禁止了，呜呜，只能极度淑女的坐在两位玛嬷身边赏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神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