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重逢 第八章“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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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姐，你看这样如何？”侍书姐姐放下手头的弯月梨花木梳，从妆台上的大荷叶式翡翠盘子里的各色折枝菊花中拣了朵花苞初开的“黄绣凤”替我插在发辫上。
我看了看菱花镜中的人儿，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虽是素面朝天，却自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动人，发辫上的“黄绣凤”花瓣轻舒，柔软的鹅黄似女儿家的娇羞。“侍书姐姐手艺最巧了，云儿喜欢得紧。”我笑着赞叹，平日的起居梳洗还是侍书姐最知我的心意。
“还说呢，就是小姐奇怪，偏生不喜装扮，哪家的小姐出门会似您这样的，半点儿脂粉也不施。”司棋却对我总是素面朝天很有意见，常常念叨，也不知这小丫头为什么偏对这事这般上心。
“怎么，你是嫌小姐我不施粉脂的样儿太丑了，出不得门么？”我淡笑着慢慢说道。
“才不是呢！”司棋急急的辩解，“谁敢说小姐您丑，奴婢对他不客气。谁不知这满清八旗中，小姐的容貌才华是最出众的，怎么会出不了门。奴婢是觉得小姐如果再装扮装扮，就更美了。”
我稍稍皱了会子眉，倒不是对司棋不满，她素来急性子，我本就是逗她玩儿的，而是对她提到的关于我在外声名远播的事儿心底微微有些不快，也不知外头是为何会传出我容貌出众、才华过人的消息。不过我生性倒也不会将那些不相干的人放在心上，他们说什么，我也是听过就忘，只是不太喜被人说三道四罢了。因而复又展了眉对司棋笑说：“你见过几家的小姐，就敢这么说。”
司棋被我的话给堵住了，想她一向来都跟在我的身边，而我又素来惫懒，从不主动去和别府的小姐往来，兼之明珠玛法罢相后，我们纳兰府上更是秉承着韬光养晦的态度，少与其他大臣结交，除了几门亲戚府上还不时往来外，其他的八旗贵胄都少来往，她还真没见过多少其他府中的小姐。哽了一会儿，她不甘心的小声说道：“外面的人不都这么说么，奴婢都听见过几回了。”
“是么？那我怎么听说的是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敏如才真的是秀外慧中，温柔婉约，还有安亲王府的和硕瑶华格格美艳动人，丽质天生，这些你都没听说么？”我淡淡的说道。
“可是人家都说最为聪慧美貌的还是小姐啊！”司棋不甘心的说道。
“你呀，尽拣自己喜欢的听。”我笑着嗔道：“这些个外面说的，又做得什么准，他们谁见过我，不过人云亦云罢了。你就尽爱听这些个流言，看侍书姐，从来不凑这种热闹，以后再有听到你说这些嚼舌根的话，我就不带你出门了。”
“小姐，奴婢不敢了，您可不能把奴婢撇下自个儿出去玩啊。”司棋一听，连忙讨饶，她看我还笑着，也知道我并没生气，只是作揖讨饶，这倒是我贯来招惹了大哥后的招数：“好小姐，您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饶了你也可以，不过你得给我的扇子打两条新络子。”我笑着乘机敲诈，司棋打的络子可是漂亮，只是她被我惯得太懒了，很少动手。
司棋与我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说定了一条络子。我们三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因今日刘先生教的是八股文章，我也就不需去了，有一日的空闲，想起上回从普兰德处借来的书已看完了，正好今日可去还了。让司棋先去吩咐门子备下车，侍书为我系上件秋香色暗云纹底的斗篷，方才拿了书与我一同出府。
坐在马车上左右无事，我又顺手翻了翻手上的书，这书是布鲁诺关于日心说的论述，这书我过去应不曾读过，但我对其中所说的那些日心说等内容却很熟息，甚至读的时候还想起了很多相关的理论，虽然与现下的认知有很多不同，但我直觉的知道我心中所知的才是正确的世界观，不过这两年来，我也习惯了自己的怪异处，早就不将这些放在心上。说来也好笑，普兰德那儿居然还有这种公然反对教会的科学书籍，我当时也曾就此笑过他，他也不在意，只是宽容的笑笑说科学或可证明《圣经》中的错误，但全能的上帝并不会因此害怕科学的挑战。我在心中感叹，如果教会的每一个人都如他这般宽容，百年前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到了教堂，让驾车的王十儿如往常一般的在外候着，我自欢快的先侍书、司棋一步轻跑着进入了教堂，开心的扬声喊道：“普兰德神父，我来换书了！”语音落下，我才注意到普兰德正在圣像前和人谈话，唉，我又在人前冒失了，回头瞄了侍书一眼，果然皱眉了。放慢了脚步，文静的走到普兰德身边，他注意到我来了，转头微笑着对我说：“纳兰，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我看向正在和普兰德谈话的少年，“是他？”我心中一惊，居然是半月前在香山所遇的那个少年，虽然当时没能仔细看他，但，那么特别的相遇，我又怎会认错他刚毅的脸型，飞扬的剑眉，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心跳似漏了一拍，又想起当时的情形，还有他那令阳光也为之失色的笑容，我不禁愣在了当地。普兰德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状，“纳兰，这位是……”
“在下金允禛，很荣幸再度见到纳兰小姐。”他上前一步，打断了普兰德的介绍，剑眉微挑，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的，幽黑的眼深深的凝视着我。
“怎么每次人前失仪的时候，这人都恰好在场。”心中有点儿郁闷，再瞧见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提醒我记起香山上的事儿，真是尴尬。该不是他觉得上回被我捉弄了，这次想找回面子来，又想起他当时生气的模样，还是个大孩子呢，心底微微一笑，也不那么别扭了。转过这许多心思，脸上只是淡淡一笑，冲他点点头：“您好，金公子。”又转过头对被那金允禛的行为弄得愣在一旁的普兰德笑了笑：“普兰德神父，这本布鲁诺的书我已看完了，您这儿还有什么好书啊？”
眼尾余光扫到那金允禛公子果然因我的再次冷淡相对而变了脸色，不过他的忍耐力似有所提高，只是紧抿了唇，冷着脸立在一旁，心底觉得有些好玩，他必然是哪家的贵公子吧。端看他身上穿的长衫，清淡的山青色，虽是简单的式样，裁减却极精致，而那料子，如月如玉，莹润却不透，飘逸却不浮，是极品的湘绸，便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着，我记得二哥就极喜这料子，有好几件这样的长衫。还有他那一身的霸道与贵气，显然是从小将养出来的，极少被人逆着的大少爷，更不用说像我这般将他不咸不淡的凉在一边了。我平素里还没这般爱捉弄人，只是两次与他相遇都是这样古怪的场合，再看到他对普兰德浑不在意的态度，忍不住就想气气他。
普兰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与金允禛之间的古怪气氛，温和的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当然，我这儿还有几套白晋、张诚特地带过来给你的书，你可以看看是否喜欢。”
“噢，太棒了”！我开心的叫出来，“我好时间都没看到白晋和张诚了，他们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只是最近忙着组建算学馆的事，很少有空过来。”
“难怪这几次来教堂都没碰着他们。那你见着他们的时候帮我谢谢他们。”
“好的。你在这儿等等，我去给你把书取来。”普兰德笑着交待了我一声，他又对立在一旁的金允禛说道：“金公子，您请稍候，我去去就来。”便去他的书室取书了。
想到又有好书可看，心情雀跃，嘴角不自觉的向上弯起，转过头去我不由一愣，那金允禛乌黑的眸子一下子映入眼帘。见我满脸灿烂笑容，他也不禁怔住了，“你……”
心情大好的我已忘了刚才的小心眼，笑着和他说话：“金公子，您是来做祈祷吗？”
“不，在下是来拜访普兰德神父。”见我主动开口，金允禛的神色恢复了初时的沉稳，从容的回答，“纳兰小姐似与普兰德神父很熟？”
“是啊，”想到能和普兰德成为朋友，是我这一年出来逛街的最大收获，“普兰德神父非常博学，我常常来向他请教。”
“不错，普兰德神父对天文有着独到的见解，我正是来向他请教这方面的学问。”
“哦，是吗？想不到您也对这方面感兴趣。”我惊讶的说道，原本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有些傲气的贵公子，不想他竟然还知道天文学。
“漫天的星辰浩瀚璀璨，总能引起无限的遐思。”他有些感叹。
“是啊！星空总是那么神秘而诱惑，变幻莫测而又永恒存在。没有人知道你此时看到的那颗星辰在多少年前就已在俯视这大地，也不知道当你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后，它还将照耀这大地多少年。当你看到满天星辰时，不禁感叹人生的短暂易逝。”我也被他引起了心底的感叹。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悠然接口。
“正是，”我点头附和，“张若虚的此句诗极为贴切的表现了面对无穷的自然时，人生的短暂无奈。”
待到普兰德神父捧着厚厚一叠书回来时，我与金允禛已从天文学讨论到西学的测量计算，两人间交谈甚欢的气氛倒让普兰德神父愣神。“纳兰，这套戏剧可是白晋的珍藏，你过来看看想先看那本。”
“哇！太棒了！”我接过那一大摞书放在长椅上，一边翻看，一边忍不住开心的惊叹，“《麦克白》、《罗密欧与朱丽叶》、《威尼斯商人》……，天哪！简直，简直太让人难以致信了！白晋居然将莎士比亚的全部戏剧都收藏在这儿了！”
“是的。白晋最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所以来中国的时候，他将自己收藏的整套沙翁戏剧都带了过来。上次他听你说对我们国家的文学书籍感兴趣，便特地将这套书拿来，要我转交给你。”普兰德慈爱的看着我解释道。
金允禛也走长椅旁翻看这些书，“这些书都是法文的，你能看懂吗？”他好奇的看着我，有些惊讶的问道。
“当然。不然我借来做什么？”我盯着书，头也不回的自信满满的回答他。
“哦，我只是很惊讶，懂得法文的人并不多，没想到你竟然会。”他看着我慢慢的说道。
“噢，那个，”我发现自己刚才说得太快，心中一惊，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的特异之处，“我和普兰德神父学的法文，我可是很有天赋的呢。”我掩饰的说道，转移了话题：“怎么，你也懂法文吗？”
“家父对西学很感兴趣，所以我也学了一些。”他解释道，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你挑中了哪本书？”
“不知道呢……每本我都很想立刻就看。”我左手拿了一本，右手有抓了一本，哪只手都不想放下。
“呵呵……”金允禛被我那副贪心不足的模样给逗乐了，失笑出声。
再三挑选，我终于拿起了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唔，就先看这本吧！”恋恋不舍的将其它书放下，“普兰德神父，你可要帮我收好它们，过两天一有空我就再来借其它的。”
我素来有些书痴，拿到这么本好书便忍不住想看，于是早早的向普兰德告辞，临走又再三叮咛他帮我收好其它的书，普兰德笑着允诺，保证我下趟来时书都会在，我才上了马车。
只是，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车窗外，那个骑着马走在我们马车旁的金允禛，正是造成此刻车厢内低气压的原因。刚才他也和我一同辞了普兰德神父，还主动提出送我回府，我与他交谈甚欢，对他的印象挺好，也就没拒绝。唉，却忘了侍书姐姐正在一旁呢，一上马车，侍书姐便沉了脸，低声说我：“小姐，您怎能随便答应一个陌生男子送您回府，这是多么不合礼数。如果他有什么图谋，岂不糟糕？再说如果让外人知道了，那又如何是好？”
还有什么，知道就知道呗，我在心里嘀咕，虽然也反应过来这确实有些不太合规矩，只是我素来不把这些个礼教放在心上，对于此事我其实并不以为意，不过为了不让侍书姐生气，我还是小声的陪笑说道：“侍书姐姐，人家刚才看到好书一开心就忘了，您就原谅我这回吧。”又摇着她的手臂撒娇：“好姐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坏人，没事的。”赔了好会子小心，总算让她不再念叨我了。唉，忍不住想到，到底我和她谁是小姐，怎么总是我在赔不是呢？
乖乖的坐在车里，也不敢探出头去和金允禛聊天，只是偶尔轻声回应他两句，免得侍书姐又该生气了。一路马车摇晃，终于到了府门口，我由司棋扶着下了马车，金允禛也下了马，走到我们身前，“纳兰小姐，在下就此告辞了。”
侍书福了福身，先我一步开口：“有劳公子送我们家小姐回府。多谢金公子。”说完，便欲拉了我转身回府。我回头见那金允禛立在马旁，虽是一贯的冷淡神色，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不忍，张口说了句：“金公子，后会有期。”
他的眼神一亮，扬声也答了句：“后会有期！”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随着侍书姐进了府门，面上老老实实受了她一记瞪眼，心底下却偷偷唱着歌儿，“今天天气好晴朗，蝴蝶也忙，蜜蜂……”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