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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选秀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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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斜靠着窗口,眼光透过飞起的窗帘向马车外望去,虽已是春日,京中依然寒气深重,路上偶有的几个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大袄,街市很安静,只听见马蹄声“咔哒,咔哒”的敲击在路面上。我的心中颇有几分不安,今儿出门前玛法要我早些回府,说是有事要与我谈,不知是什么事情。玛法素来不大管我的,府中的事务又向来是额娘在料理,今日玛法特特提出要与我说,那必是件紧要的事了。因心中有着这个事,在教堂中也总是有几分心不在焉,便是那金允禛都看出我有心事,我只待了一个多时辰便早早辞了普兰德,先行回府。
回到府中,刚换了衣衫,略微梳洗一番,玛法就差了春杏姐来请人,于是罩了件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随她往正院主屋去了。从春杏姐口中知道玛法正与玛嬷在一处闲谈,阿玛与额娘也在。又问了两句玛嬷近日的饮食起居,心中还不及琢磨究竟是何事这么巴巴的将我找来,便已到了正内室,春杏自引我到玛嬷素来居坐宴息的东厢耳房内。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缛,玛法与玛嬷正端坐其上,我自上前福身施礼:“孙女云儿给玛法、玛嬷请安。”
玛法微微颌首,淡笑道:“嗯,你来了。”
我复转身向坐在挨炕的一溜椅上的阿玛和额娘请安,心下越发有些琢磨不透是什么事,竟然全家都在。
玛嬷让春杏姐赶紧将我扶到她身边,笑眯眯的搂着我,让我挨着她就在炕沿坐下。玛嬷方才拉过我的手,又说怎的这般凉,我说原是过来的急,就忘了拿手炉子,玛嬷责怪了两句丫头不会伺候,让春杏赶紧给我取了来,又说我身子骨弱,自个儿日常里要多注意,细细交代了一番,我也乖巧的依在玛嬷怀里不时应上两句。我们祖孙絮了会儿,又和额娘说了几句,便听得玛法在旁边“嗯哼”的清嗓子,我们知是玛法有话要说,便都静了下来。
“云儿,你这段时日的身子还好吧,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我没想到玛法一上来竟是先问我的健康状态,愣了一下才接口道:“有劳玛法关心,这两年孙女儿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冬日虽还有些畏寒,但已无甚大碍。”
“这就好。” 玛法欣慰的点点头,接着又说:“云儿,你今年十三了吧?”
“是的。”我点点头,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值得玛法特地将我叫来问话。
“今年正是三年一次的选秀之年,户部虽还未奏报,但依往年惯例,最迟在初夏时节也就会进行了。你今年刚好及岁,势必要参加此次选秀。”
“选秀?”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无意识的重复了一边。
“不错。”玛法笑着捋了捋胡须,“云儿,你从今儿起就不要再整日往外跑了,多在府中准备准备,妇工、礼仪方面还要请师傅再指点一、二,不要将来入宫后,失了我纳兰氏的风范……”
我茫然的看着玛法的嘴唇一开一合,不断吐出大串的话语,却全然听不明白。满心里只有一个词在不断回响:“入宫!入宫!入宫!”
眼前似乎又浮起每次入宫时所见到的已是惠妃的□□姑婆,独自坐在空旷的深宫中那寂寞的身影,恍然间,那身影又变成了我自己,孤老于深宫。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似乎都在向我压过来,围成了一座厚重的牢笼将我从此锁住。“不,我不要。”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了一会儿,猛地我抬起头:“玛法,云儿必须要去选秀吗?”
“云儿,你说的什么傻话?”玛法脸色微沉:“这八旗之内每三年一次的选秀,凡年龄已及岁的旗籍女子,都必须参加阅选。私逃阅选的,可是要由本旗都统参查治罪。能够参加选秀,也是我们旗人的荣耀。以我纳兰家的身份,和云儿你的才貌,必然能够入选,或是入宫伺候皇上,或是指配给皇室宗亲,这都是我纳兰族的荣耀。”
我越听玛法的话,心底越发的凉了下来,忍不住冲口而出:“这样的荣耀,云儿不稀罕。云儿既不想入宫,也不想指给皇室宗亲,云儿的夫婿须是云儿自己中意的。”
“放肆!”玛法一下拍在了案几上,怒斥道:“你,你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真是平日太纵着你了!御赐的荣耀,有你说要不要的资格吗?”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孟浪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入宫,不能想象在那深深宫院中渡过一生,更不能想象要和几百个女人去分享、争夺一个男人。一想到我的未来,将会是那样渡过,我忍不住鼻头一酸,差点儿就落下泪来。
“老爷,瞧你把孩子吓得!怪可怜见的。”玛嬷不满的瞪了玛法一眼,将我搂入怀中,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安慰:“别怕,别怕,还有玛嬷在呢。”
“玛嬷!”我扑入玛嬷的怀中,想到未来可悲的命运,忍不住哽咽起来。
“云儿。”额娘担忧的唤了我一声,有看了看坐在一旁不出声的阿玛,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老爷,你看是不是可以想想法子,也未必不可宛转的。”玛嬷忍不住对玛法劝道:“云儿这丫头,打小就身子弱,素来都是小心呵护着的,若是送入宫中,她哪儿能适应?我们家,已有□□妹妹在宫中了,何必再把云儿送进去吃这个苦。再说,以我们纳兰家的地位,也不缺这份子荣耀,倒是云儿将来的幸福来得重要些。以我们云儿的家世才貌,这天下间什么好男儿配不得,就是招郎也是可以的,将来细细为她挑一个合心意的郎君才是正经。”
“糊涂!”玛法打断了越说越得意的玛嬷:“云儿小,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这选秀又岂是如你想的这般简单,若真的只是为了光耀门楣,倒也就罢了。如今这朝廷上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所额……”玛法停了停,又接着说:“况且,云儿这两年闹得外头都有传唱,就是想报病也是不可能,反而正好给有心人抓了把柄。”训过玛嬷后,玛法放缓了语气,有些沉重的看着我:“云儿,你自小聪慧,家中也素来把你当男儿养的,所以你自己想想。你从小到大,可曾有过什么不如意的?你所引以为傲的身份、容貌、才华,无不是家族的赐予,如今你既享有这荣耀,便要担起这份责任。我叶赫纳拉家从无临阵脱逃的子孙,你,不要做了这第一个。”
“唉!”第一百零一次对月长叹。我该怎么办?下午玛法的那一番话,把我震得昏昏沉沉,如同坠入茫茫迷雾之中,看不清四周一切。我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回到自己的闺房,对于侍书的询问、司棋的大呼小叫统统充耳不闻。
“唉!”再度长叹。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匹狼了,不过人家是对月长啸,可比我潇洒多了。如果真能变成狼也不错啊,至少没有现在的烦恼。大脑处于一贯的脱线状态,胡思乱想了一阵儿,我总算在心中对今日的事有了些底。玛法今日虽未将事情全部说出,但从他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结合素来了解的朝局形势,我也猜出了大概。当初二十九年时,皇上命裕亲王统兵征噶尔丹,明珠玛法与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参赞军务,因未及追击败逃的噶尔丹,两人都被降四级留任。但是,明珠玛法本就是罢相在先,紧接着又降级,自然须谨慎度日,而索额图之前正是意气风发,虽遇着这降级一事,圣眷却隆,兼之又是太子已去逝的母后的亲叔叔,与太子关系密切,只怕复级任用也是指日可待的。相形之下,也无怪乎明珠玛法日来小心谨慎,却也是怕一旦索额图手握大权,对我们纳兰这个老对手恐不会手下留情。玛法此番坚持要我去选秀,一是为了不让人抓住痛脚,二是希望我可以获得皇上的宠爱,从而庇佑我纳兰一族。玛法说的没错,我既然秉承着我叶赫纳拉氏的身份,享有了这份荣耀,我自不会逃避我的责任。临阵脱逃这个词,主语决不会是我。今天下午的失态,纯粹是一时没有准备引起的,我给自己打气,不就是选秀么,我去就是了,不过……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的起来,稍事梳洗、用餐,便让司棋和我一起去明珠玛法的府邸。不论如何,我须先知道明珠玛法的意见,或许他会有别的办法。这段时日,玛法都住在畅春园附近的自怡园,待我到了园子,才想起自己过来的太早,明珠玛法还没有下朝呢。打发了下人,我自到玛法在园内的书房致远斋等候。等了会子,百无聊赖的我从书橱中随意挑了本《札记》,拿到紫檀镶玉屏风后的塌子上斜靠着翻了几页,却觉得有几分昏昏沉沉的,想是昨夜睡得太晚,今儿又一早起,所以没了精神头,便倚着塌子斜歪着眯了会儿。
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外间书房一阵响动传来,是谁呀,这么大嗓门,吵死了,好像是在发火吧,“这个老匹夫,现下越发猖狂,手都伸到了翰林院,分明是存心与我对着干。”
“暂且看他得意。你今天在朝上的应对很恰当,先不用理他,由得他闹去。”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我还没睡醒,斜倚在榻上,听了半晌,总算大脑清醒过来,弄明白似乎是索额图在朝上有针对二叔的翰林院下了道阴杠,二叔正火大,明珠玛法在和他商量对策。虽然急着想解决选秀的事,但也知道此时并不合适,还是待二叔走了再说吧,于是眯了眼靠着,就等他们说完。两人絮絮说了好意会儿,我都等得差点又要睡着了,却忽听到“选秀”这个敏感字眼,立刻竖了耳朵仔细听着,二叔提到户部今日早朝已上报了选秀的事情,两人又讲到我今年即将参选,便听得明珠玛法说道:“云儿入宫的事,你都准备好了吗?”
又听得二叔说:“礼部的几位同僚儿子已打点好,宫内也和惠妃娘娘打过招呼。”
“嗯,只要入了宫,以吾门家世兼以云儿的才貌性情,多半可以封在贵人一品。”我听得莫名其妙。
“阿玛,您怎能肯定云儿定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若是……岂不白费了功夫。云儿虽然长得美,但皇上并非贪爱女色之人。”二叔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
“呵呵,这我当然知晓。我在皇上身边多年,他的喜好我还是了解的,这些年我对云儿的苦心培养,并不是白费功夫。尤其这两年,云儿的性情愈加机灵活波,若是能得见圣颜,绝对可以得受天宠。”玛法自信满满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皇上这些年对西学很感兴趣,我让你为云儿找来的西学书籍正是为此,还有……”我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苦心培养”,呵呵,想起他让我与哥哥们一块儿读书,又想起过去我做了许多淘气出格的事,明珠玛法却总是大笑着说:我纳兰家的女儿,真真是与旁人不同,做什么事都是出人意表。
果真是出人意表啊!我曾以为,我会在全家的宠爱下,就这样一路绚烂下去。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苦心”。我的心中一片苦涩,再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只是茫然的离开了书房。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找到司棋,上的马车的,只是下意识的吩咐王十儿驾了车出城,司棋被我脸上的神情吓住了,也不敢反对,
当马车被拦下,车帘拉开,金允禛关切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司棋像看到救星似的:“金公子,你快劝劝小姐吧!”
他进了车厢,看着我的眼睛担心的问道:“云儿,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嗯?”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他:“允禛?”
“云儿,告诉我怎么了?”
面对着面前那双充满担忧的、诚挚的眼眸,昨天积累的担忧,今天再度遭受的伤心,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允禛!”我扑入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允禛大惊,连忙抱住我,急急的问:“发生什么事?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连连的催问,我只是一个劲的哭,也不回答,他也就不再问了,只是抱着我轻轻晃动,又笨手笨脚的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一通大哭,终于将满腔的郁闷发泄了大半,我抽抽哒哒的慢慢止了哭,才尴尬的发觉自己竟是扑在允禛的怀里哭的,有点害羞的低了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虽然这半年来,我常和他在教堂遇到,并且与他交了朋友,可是现在,这么丢人的一面,却刚好展现在他的面前了,唉,怎么办呢?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我郁闷的躲在他怀中,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
注意到我终于停了下来,却老半天不抬头,允禛略带笑意的问道:“怎么,哭够了?我还以为你打算水漫京师呢!”
我被他一激,抬起头瞪着他,他却拿出块帕子给我轻轻擦脸,我愣愣的任他给我擦着,眼睛却盯着他的长衫胸膛处那一大片湿漉,不由红了脸:“对不起,把你的衫子弄湿了。”他替我擦干了脸,端详了一会儿,突然轻笑道:“没见过女孩子像你哭得这么难看的。”
我气乎乎的瞪了他半天,见他没反应,自己也没了气,心底的郁闷被他这么一笑,反倒消了大半。“谢谢你,允禛。”我低声说道。
他拉着我的手,“下去走走吧?”
“嗯。”我点点头,任他扶我下车,跟着他的步子,在路旁的林子中慢慢走着。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吗?”他没有回头。
我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刚才情绪不好,现在已经好多了。”这却是实话,我初时突然听到明珠玛法的话,本是素来觉得明珠玛法最宠爱自己,这一时自己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只是颗被利用的棋子,所有的感情不过是笑话一场,才伤心透顶。刚才发泄一番,自己又明白了,人生的感情和利益总是交杂的,明珠玛法或有利用我之意,但他对我的疼爱也是出自真心的,即使是入宫一事,在大部分人眼中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只是我不喜欢罢了。想通这一层,我觉得豁然开朗,也不那么伤心了。
允禛停下了步子,回过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我迎着他的目光,抿嘴一笑,走到一旁盛开的一丛金灿灿的迎春花前,“你看,虽然还是轻寒料峭之时,这花儿已开得如此灿烂。”
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亦上前一步,伸手摘了一朵盛开的迎春花插在我的发鬓上,我回他一笑:“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他笑而不答,转身往回走,我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追着他挺拔的背影一同走了出去。林外已等得有些焦急的司棋看到我们出来,欢喜的迎上前来,将我扶上马车,允禛上马陪在车旁。我端坐车中,听着马蹄声“咔哒,咔哒”的敲击在路面上,静静的放任思绪飘忽,“小姐,到府外了。”司棋提醒道。
我示意她掀起帘子,“允禛,”他策马靠近车旁,问:“我要走了,还有事吗?”
我笑着摇摇头,“再见!”
他点头,调转马身,绝尘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敛起了脸上的微笑,轻轻的叹了口气,低声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一旁的司棋,或是已远走的允禛说道:“再难相见,后会无期了,允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