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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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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秋的时节,天高气爽,京中的花树依然繁盛,难得今日与额娘上香山碧云寺还愿,我在马车中很是兴奋,根本没法像额娘那般端坐车中,总是忍不住要掀开车帘子向外打量。额娘宠腻的看着我在车内折腾,只在我将帘子掀得太过时才轻声出言劝了我两句。我们满人女儿虽不似汉家女子那般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严守男女之防的,但我终究是纳兰家的大小姐,总不得让闲杂人等轻看了去。我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车中,听着车外的鼎沸人声,哎,心中抱怨,做大小姐还不如丫鬟咧,侍书,司棋都还可在车外自由的走着。
想起这趟出行的由来,原是我自去年犯病至今,每日里仔细调养,身子倒也日渐康泰,自前番重病醒来至今年余竟不曾再犯病,这与我过去旬月一小病,半年一大病的状态相比,实是令府中长辈欣喜异常。大夫复诊后也说只需仔细调养,渐渐补足胎内带下来的虚弱,身子自可与常人一般康健。得了这个确信儿,玛法、玛嬷、阿玛、额娘都是满心欢喜,重谢过大夫后,又打赏了我房内的一应丫头,交待她们小心服侍,按大夫开的药膳方子仔细伺候着。而额娘有惦记着在我前番重病时,曾在香山碧云寺许愿,虽说去年她已去还过愿了,但当时我的身子还弱,没有同去,眼下我的身子大好了,今年自然当前去还愿酬神。因此趁着今日秋高气爽的,携了我亲去寺中还愿,而我却是高兴有这么一个出游的机会,对于还愿什么的,倒不是很放在心上。
只是,说老实话,这马车坐久了可真是难受啊,这一路就把我颠的整个人好似散了架似的,也没了什么乱窜的兴致,懒洋洋的随额娘坐在车内,幸好只需熬一个时辰,不然我也不必还愿了。
到了碧云寺,早得到消息的主持已先一步空出了大殿让我们上香还愿,我只要老老实实的跟在额娘身后上香、跪拜就好了,一通繁复的仪式,众家丁又抬上了府里准备的一应布施物品,额娘再捐奉了一大笔香油钱,负责接应我们的那位大师又说了一堆佛谒,我也没细听,但看额娘满脸的笑容,想必是什么好话了。我心中其实是颇不以为然的,额娘给了那么大笔香油银子,他们自然会说好话了,我对所谓神佛什么的,并不似玛嬷、额娘他们那般虔诚,纵然有神灵,又岂是这些所谓大师能窥测的。
中午随额娘在寺里用了斋饭,下午额娘又去向大师请教了,我自懒得听那些个似是而非的话,倒也不是听不懂禅语,只是不感兴趣罢了,与额娘打了个招呼,领了司棋和其他几个丫头自在寺中闲逛了起来。碧云寺是京郊附近最大的一座寺院了,京中的达官贵人多半都来此上香礼佛,据说后宫中的娘娘也有来这儿的,无怪乎这碧云寺建得如此堂皇。我对寺中的怒目金刚什么的实在不感兴趣,只逛了会子就觉得没意思,便一路向寺后院逛了过去。
一阵隐隐约约的甜蜜花香传入鼻端,原来寺院后是一大片桂树林,仔细看去,有些桂树上已结出了黄色的花苞,点缀在一片浓绿中,却也别又一番娇俏可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甜馥郁,果不负其“天香”之名。
沿着小径入得林子走了片刻,感觉这儿满清净的,鸟语花香,只可惜我身边有只过于嘈聒的鸟儿——司棋:“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这林子深处怕有什么野兽,万一惊了小姐怎好?”
“哪能有什么伤人的野兽。你看这林中小径分明,定是常有人走,很安全的。该不是你自个儿害怕了吧?”我笑着回了她一句。
“小姐,”司棋不服气,“我才不怕呢!是侍书姐姐交待我小心伺候小姐,要劝着您别乱走。没得在这儿有什么冲撞,侍书姐姐又该说我了。”
“耶!”吐吐舌头,侍书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太恪守各种大家闺秀的礼仪规矩了,幸亏我有先见之名,将侍书留在额娘身边伺候了,不然岂不被她烦死。“你怕甚么,有我在呢。到时就说是我要逛的,定不会让你被说的。”
“小姐自己还不是一样怕被侍书姐姐念叨,每次侍书姐姐一说您,您都找借口跑了。”司棋不甘心的在我身旁嘀咕。我暗自一笑,废话,不溜,难道还留在原地让她念不成。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一亮,竟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草地,那些小草绵绵延延直到山崖,柔柔软软的绿,绿上面又洒了星星点点的小雏菊儿,嫩嫩的鹅黄,仰了脸淘气的笑,好像夜空忽闪忽闪的星星,初秋的柔风又轻轻微微的吹,直叫我就想永永远远地坐在这儿,看月升日落,观白云卷舒。只可惜,我身边还有个司棋,她是死活不会让我就这么坐在草地上的。幸而林子边缘有一座亭子,虽不似府中的凉亭那般精致,却也别有一种古拙的意趣,我们一行人就到亭中坐下休息。
吹了半晌的风,解了乏,却又觉得有些闷,“司棋,有什么好玩解闷的么?”
“小姐,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好玩儿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小妮子,不当时在我耳边嘈聒的很,要她真个出点主意就没辙了,就会拿着手上的帕子缴个不停。帕子,对了,我倒有了主意。“司棋,不如我们来玩‘瞎子认人’吧?”
“什么‘瞎子认人’?”司棋有些好奇的问道。
“就是用一块帕子蒙住你眼睛,然后拼命的原地打转地,直到人说停,你才可以站住不动,然后从你四周一圈儿站着的人中挑一个,过去摸她的脸,猜她是谁,猜对了就换她继续来作‘瞎子’。怎么样,挺好玩的吧?”
“小姐,在这儿不太好吧?”司棋有点犹豫。
“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儿也没什么外人,”我看司棋已有几分跃跃欲试,再加把劲劝说准成:“好嘛!你看现在时辰还早,难道你喜欢回去听那些大师念经,不如玩一会儿再过去。”
“那好吧,但不要玩得太晚了,不然夫人肯定要生气的。”
“那是肯定的。”我马上一口应下了。
跟我出来的几个丫鬟,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开始还顾忌着我是小姐,不敢来抓我,玩得一会儿看我和司棋玩闹得厉害,也都跟着随便起来,大家玩得好不开心。
现在是小桃姐在做瞎子,我故意不时在她前面晃晃,或是后面拍拍,但是每当她快要抓到我的时候我就赶快跑开,司棋也和我配合着一起捉弄着小桃姐。呵呵,还有其他的几位姐姐也都故意在她周围发出声音引她来抓。可怜的小桃姐,大家越玩越精,她抓了老半天还是没有抓到人。
我又跑到小桃姐右边拽她的裙子,呵呵,一看她转过身了,我立刻往后退,“哎哟!”谁在我的后面绊了我一脚,为了不摔跤我本能的向前一抓,还好,总算是站稳了。
“小姐,我可抓住你了。”
我抬起头一看,我抓着的正是小桃姐,呜呜,这不是送上门给她抓的么。不甘心的接过帕子,轮到我来扮瞎子了,哼哼,司棋,狠狠的瞪她一眼,都是你太笨了挡在我身后才让我被抓的,现在还敢笑,看我待会儿对你不客气,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捉弄司棋,眼睛已被小桃姐用帕子蒙上了,被她们带着原地转了十几圈,人都晕了,先在原地站稳了,才听着声音摸索着向前。
“小姐,这边呢。”是萍儿姐在我右边叫呢。
“过来抓我啊,小姐,咯咯。”好像是小桃姐。
“这边,这边……”
奇怪,怎么没听见司棋的声音,大概是知道刚才害我被抓,这会儿不敢乱出声了。哼,不出声我也有办法抓着你。我仔细的听着周围的脚步声,感觉侧前方的应该是司棋了,冲着那个方向就摸过去了。
“啊……”不知是谁的倒吸气声,怎么了,大家都不作声呢,我纳闷。
“小姐……”
呵呵,果然是司棋的声音,我更认定这个方向冲过去,摸着衣角了,我用力一拽,哼,还往回扯,想都别想,好容易逮着人,怕她跑了,我双手一抱,“哈哈,抓住了。”开心的笑着将人拦腰抱住,看你怎么跑。左手环着她的腰,右手向她脸上摸去,好高啊,不是司棋,不知道是哪位姐姐,“别乱动,让我猜猜。”
“小姐!”司棋在一旁大叫。
“别吵,我要自己猜出来。”不耐烦的让司棋闭嘴。手顺着微方的下巴就摸到了她的唇,薄薄的,紧抿着,不高兴被抓到么,顺着往上,高而挺的鼻梁,是哪位姐姐啊,眉毛向上斜飞着,好像是剑眉呢,一边摸,一边奇怪着,小琴姐虽然有这么高,但好像是瓜子脸尖下巴啊。垫着脚,手继续向上,宽宽的、光洁的额头,好大一光瓠啊,天啊,光瓠。我立马收回右手一把扯掉眼上的帕子,抬起头,猛然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冷漠中又似有着几分玩味,定定的,黑黑的,看着我,我也傻乎乎的看着。“原来是个男人,难怪腰抱起来那么硬。”对视中,我的思维好像又进入了一贯的脱线状态。
“哇!”我惨叫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我还抱着人家的腰呢!急忙松手后退,却不幸地发现自己的身子在向后倒。
“小姐!”司棋和其他几个丫头跟着惨叫。
完了完了,手松得太急,看来我的后脑勺要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了,闭上眼认命的等待预想中的疼痛。
“咦?怎么还没落到地面。”我怀疑的睁开眼,又对上了刚才那双黑眸,亮亮的,好像黑耀石一样漂亮呢,我在心里感叹着。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抱住了我,难怪没摔着。想到刚才是我抱着他,才这会儿却换成了他抱着我,“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俩还真是好玩啊。
像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吓到了,对面那张清清冷冷的脸忽然愣住,漆黑的眼定定的看着我,慢慢的,眼底有了一丝笑意,眼珠子越发地乌亮,那丝笑意扩散到脸上,“哈哈哈……”爽朗的笑声从他的胸膛震出。我笑着凝视着眼前大笑的人儿,刚才还是刚毅俊朗的面庞顷刻间竟便得俊美得让我惊艳。天哪,难怪他刚才脸上一副没表情的样子,他要是时时这么笑着,恐怕所有人都得被他迷惑了去。“祸水啊,祸水!”心中大肆感叹着,“不过,我喜欢。”一边鄙夷着自己的花痴,一边继续傻看着眼前的帅哥。
“小姐!”司棋煞风景的喊声响起。
被惊醒的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是多么的不合礼数,不禁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趁势轻巧的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后了两步。他也止了大笑,收回环着我的手,斜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半睐的双眼有意无意地显出几分魅惑,薄薄的嘴角微微勾起,少年变声时特有的淡淡沙哑和清亮混合的嗓音从那薄唇中流出:“你是谁家的姑娘?”不容置疑的语气带着像是予生俱来的霸气,差点又将我迷惑了去。
定了定心神,哼,乱放电的家伙,害得我在司棋面前大丢脸面,就算是帅哥也不行。自觉已退到安全的距离,故意忽视了他的提问,轻轻地福了福身子,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极其淑女的,轻柔的说了句:“抱歉冲撞了公子。”便是侍书姐姐在,也该称赞我这礼行得到位,真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暗自想着,同时透过低垂的眼帘,果然看到对面那人被我的迅速变脸给闹得一愣,定眼看着我,漆黑的眸子渐渐幽深起来,隐含着几分不悦,恢复到初时的幽冷。我维持着温婉的模样又福了福身子,转身冲还在发呆的司棋使了个眼色:“司棋姐姐,我们出来许久,也该回去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去招呼小桃姐她们。
“哼。”一声极低的冷哼从身后传来,我暗自好笑,还是个易怒的少年呢,看了看正走过来的司棋她们,我转过身,迎着他走过去,抬起头凝视着他:“谢谢你刚才接住了我。”嫣然一笑,绕过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他,从他身后的小径向碧云寺的方向走去。
“小姐,您刚才对那公子说了些什么啊?我怎么看他死劲盯着你呢。”追上来的司棋好奇的问道。
“没说什么。我哪知道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我淡笑着答了司棋,没告诉他怎么回事。
司棋在一旁嘀咕了半天奇怪,又想起来,“还好刚才小姐没摔着,不然夫人准要骂死我的。”其他几位姐姐也都心有戚戚焉的庆幸。
我也想起刚才的事,正色对她们说道:“待会儿回去见到额娘你们只说在寺院附近逛了逛就是,刚才的事就不必提了,免得额娘担心,你们也没得讨了骂去。”
司棋她们连连点头称是,我也无心再逛,径直回到寺中,与额娘辞别了大师,一同坐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