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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堂 ...

  •   第六章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快乐平和的生活总是让人忘却时光的流逝,不知不觉,自我那次重病醒来,又是一年多的光景,这一年来我的生活是如此的幸福。平日里,府中的玛嬷、额娘还有姨娘们全部都对我宠爱万分,玛法、阿玛也对我疼爱有加,大哥、二哥也总是变着法子哄我开心,知我喜欢山水风景,常常带我到城北的纳兰郊园散心,还许诺待我身子再好些就教我骑马。明珠玛法,若按大哥的说法是在孙儿这一辈独疼我一人,对我的好,叫他都看了眼热。
      不知为何,明珠玛法与我特别投缘,许是平素里我与明珠玛法的没大没小吧。府里其他人都很怕明珠玛法,就是最爽利的大哥在明珠玛法面前也不免有些唯唯诺诺的,明珠玛法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的,就是我的玛法虽说是他大哥,却也甚少驳了他的意见,唯有我,倒时常与他辩驳一二,明珠玛法也不生气,反而很乐意我这么做,常常很有兴致的和我辩上一番,而我也乐得与他斗智耍嘴。
      就说今年初,经过一年的调养,我的身子已好了许多,因而因病断下的琴棋书画等复又学了起来。我是最怕无聊的人,倒是喜欢学的,虽然因病而忘了许多,但终究是有旧日的功底在,学起来倒是极快的。就说弹琴吧,我是把什么指法以及宫商角徵羽的都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师傅重新再教时,大脑虽不记得了,手指似有灵性,只试了几趟便将各种指法掌握,教琴的王师傅说这真不枉我学了六、七年,身体已有了记忆,再拿琴也就很自然的又能弹了。唯独可恨的是教我习书的郭老先生,一上来便让我背《女论语》,我房中虽有此书,我却是翻了两页便扔在一旁,不再拿起的,他这不是故意刁难么,我自是背不出的。他虽体谅我是病得忘了,又再教一遍,我却不耐烦听。他在上面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讲着“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我却只是昏昏欲睡,根本没听进去,老先生一见我都快睡着了,气得够呛,我向他说明不想学这些个女四书之类的,愿学些历史、游记,他竟然说我不守女子的本分,又唠叨些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一怒之下,便不肯与他学文了。
      这事不知为何竟让明珠玛法知道了,因而那日在我去他府上玩时,“云丫头,听说你把教书先生给气跑了,嗯?”明珠玛法突然向我问起这事。
      我看他神色,似乎没生气,“玛法,才没有呢。只是郭先生见云儿太过愚钝,所以才不愿教了。”
      “哦,是吗?”明珠玛法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怎么听说是有人嫌先生教的东西太死板,不肯学了?”
      “嘿嘿,”我尴尬的笑了两声,“云儿只是觉得郭先生教的东西太过无趣,与云儿的性情不合。况且,”我凑近了玛法身旁,撒娇道:“玛法,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女论语》什么的好无聊啊!”
      “这些书都是女儿家该学的正经学问,你怎么说无聊?”明珠玛法却是不买账,反而沉着脸似要教训我。
      “玛法!”我一噘嘴,抱怨开了,“那些女四书什么的,还不是他们汉人弄出来糊弄女人的。我们满人家的女儿才不像她们那般无能,只能在家绣绣花,我们满人女儿可是能够骑马打猎,上阵杀敌的。就是当今天下太平,也有如太皇太后那般胸中自有丘壑的出色女子。只有那些个腐儒才会把‘女子无才便是德’挂在口上。玛法,您自然不会有这种陈腐观点了?”我语锋一转,半带讨好地说道。
      “呵呵,你呀!”明珠玛法几分无奈的笑道:“那你想学什么才不无聊?”
      “这个嘛……”我拖了半天,其实还是想偷懒,“云儿倒宁愿自个儿看些喜欢的书,再临临帖什么的,就好了,也不必特意请先生教些什么。”
      明珠玛法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却问起了下学回来请安的三叔、二哥的功课情况。先是问了近日又学了些什么文章,然后又问他们一些关于近日朝政的一些问题,师傅又是如何与他们分析的,他们自己的看法又是如何。我对这些与我无关的事儿没兴趣,渐渐的魂游天外。
      “云儿,云儿……”我回过神来,是二哥在叫我呢,“有什么事吗?”我奇怪的看着二哥。
      “玛法在问你是否愿和我们一块儿上学呢?”二哥提醒我,他多半看出我又心不在焉了。
      “啊?”我有点不大明白的转头望向玛法,让我和三叔他们一块儿上学?玛法在想什么那。
      “你这丫头,心思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玛法好笑的拍拍我的头,“你不是嫌郭先生的课太无趣么,从今往后,你就在这边府中和你三叔他们一块读书,也有伴儿,可好?”
      还有什么不好的,你都定下来了。我在心中嘀咕,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时时欣赏到二哥这位美男,心里又有些开心,而且以前就听二哥说过教导他们的刘先生可是位大儒,颇有见地。“好啊,那我可以常常和三叔、二哥一块儿玩了。”我笑嘻嘻的应下了。
      “你呀,越大反倒越贪玩了。”明珠玛法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玛法他们也都没说什么,从此我在海子边的明珠府上的时间比在自家府里还要多些,我因而与三叔、二哥他们愈发亲近起来,只可惜大哥是大阿哥胤褆的伴读,不能常与我们混在一块儿。
      虽说是和三叔他们一块儿读书,但每当刘先生指点如何做文章的时候我都会自动放假,我也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样的官样文章我学了也没用,明珠玛法也就默许了。空闲下来的时间,我便时常换了装带着侍书和司棋一同出府游玩。事实上,我早就不大耐烦总是闷在府中,只是一直身子弱,玛嬷根本不放心让我自己出府,每次都是跟着许多人,幸而到今年身体已大好,又有闲空,终于求得玛嬷许可,让我不时可以出府闲逛。
      我喜欢走在人群中的感觉,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听着耳畔儿童的嬉闹声、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闻着街市上各式小吃的香味,混夹着来往行人的胭脂味、汗味,让我有一种真实的存在感。在纳兰府中的生活,用“三千宠爱在一身”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我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莫名中,对自己的人生常有一种看戏的不真切感,唯有此刻混迹于人群,感受那鲜活的平民生活,游走于其间,我才感到这也是我的生活。
      “小姐,您又走神了。”司棋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微眯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拉回已不知魂游至何方的心思,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一条较为空阔地大街,两旁净是高高的围墙和朱红的府邸大门,“这是哪儿啊?侍书姐姐。”
      “回小姐,这儿是王府井大街,两旁都是八旗贵族的府邸。”侍书微笑着柔声回答。
      我说呢,难怪周围都没见着什么店铺,怪冷清的。
      “小姐,我们往回走吧。这王府井大街可没什么好看的。”司棋在一旁说道,就想回转了。
      “等等。”我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这王府井的名字却给了我一份特别的亲切感,“再往前走走吧,我还想逛逛这王府井大街。”
      我素来出门都喜欢逛那些个热闹的点儿,这番竟然对这冷清的王府井感兴趣,侍书她们虽然奇怪,却也没说什么,静静地跟着我沿着大街走下去。我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街旁的府邸,我可以肯定这是我第一次走到这边,为什么心中却觉得亲切呢?
      “小姐,您看那房子好奇怪啊!屋顶尖尖的,上面还挂了个十字架。”司棋惊讶的叫声打断了我的疑惑,我抬头看了一眼,很自然的回了句:“哪有什么奇怪的,那是教堂。”
      “教堂是什么啊?”司棋好奇的问道。
      “就是基督教或天主教教徒做礼拜,礼敬上帝的地方,和我们的寺庙差不多。”我微笑着对她解释。
      “这些蛮夷的寺庙好奇怪啊。”司棋听了又在一旁嘀嘀咕咕的,我却无心去理她,径自走入了教堂内。教堂的大厅空旷无人,正前方洁白的大理石台上供着耶稣受难雕像,旁边燃着几枝白色的蜡烛。我直直地走了过去,跪在圣像前,双手叉握闭上眼睛,心中没由来空落落的,一时间神思恍惚,似乎我已在此跪了许久、许久。
      “小姐,小姐……”
      我从迷茫中惊醒,依然有着几分茫然地看向侍书:“怎么了?”
      “小姐,这儿的神太……太奇怪了,还是别拜了,回府吧。”侍书低着头向我劝道。
      “奇怪?”我还有些不明白。
      “就是,这些蛮夷好不知羞,连神都不穿衣服。”司棋咋咋呼呼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耶稣的雕像,再回看司棋,素来大大咧咧地她竟也红了脸,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哦……”我笑了起来,难怪侍书的表情不大对,“你们呀,那十字架上钉着的是耶稣。可不是什么不知羞的神,”我借机调侃她们,“你往哪儿想去了,哈哈。”
      “这耶稣,就有点类似我们佛教中的释迦牟尼,立志要传播教义,拯救世人……”我缓缓的向她们讲起了关于耶稣的事迹。
      听我讲述完耶稣的生平,侍书充满敬仰的说道:“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如此善良无私的人。”
      “耶稣好可怜啊,这么钉在十字架上该有多痛!”司棋看着耶稣受难像感叹,“他们居然连件衣服都不给他,就让他围了块破布,真是太过分了。”
      “哈哈哈……”我停了一会儿,好容易才缓过气来,“司棋,你真是太可爱了,你说的那块破布就是那个时代西方的衣服啊。”
      “啊?”司棋有点傻眼的看着耶稣身上的那块破布。
      “只是这蛮夷也太过不注意礼仪廉耻了,竟然穿这种衣服。”司棋皱着眉说道,终究还是没有抬起头仔细看看耶稣的雕像。
      “不可这么说。衣物的样式,各民族有各民族的特色,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文化风俗,衣服的样式也是文化的一种表现,并不可以我们的标准来判断。”我向侍书解释道,“比方说,汉人的女子都要缠小脚,可我们满人却没有这种习惯,那汉人是否就可以因此而说我们满人女子都不守妇道?”我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再说,在千年前我国大唐时期的服饰也是较为开放的,西方,自然也有他们的穿衣习俗。我们看他们觉得野蛮,你又如何知道他们看我们未尝不是如此。事实上,他们飘洋过海来到我国,就已远比我们坐井观天的妄自尊为世界的中心——天朝上国要来得更为有勇气。我们也应当对他们的文化展现出恰当的尊敬和包容。”
      “小姑娘,你是我来到中国之后所见过的最有见识的女士。”
      一句略带生硬口音的中文从我们身后传来,我转过身才发现一位身穿黑色神父袍的金发老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边。他皮肤白皙,鼻梁高而挺,有一双美丽的天蓝色的眼睛,正微笑着看着我。我也微笑着冲他点点头:“您好,神父。谢谢您的夸奖。”
      “小姑娘,你是教徒吗?主会实现你虔诚的祈祷。刚才我听到你对你的姐妹讲述圣子的事迹,在这个国家很少有人对我们的宗教如此了解。”
      我摇头,“不,我不是教徒。但主并不会因此而拒绝一个虔诚的世人的倾诉吧?”
      “主是宽容的,不会拒绝任何一个迷途的羔羊。小姑娘能够向主倾诉,就一定会感受到主的召唤。”神父似乎有些失望我不是教徒,但他很快就开始热心的劝我入教。我对入教没有什么兴趣,但却对神父本人感到好奇,不论如何,他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到中国,一定有许多特别的见闻。
      在他对我入教的热情感召,和我对他来到中国的沿途见闻的请教中,一个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也了解到这位普兰德神父是来自法国,他自幼就立志要传播主的光辉,因而来到了东方,以推广教义。只可惜他对我入教的劝说就不怎么成功了,我对神并没有太多的信任,所以我很坦率地告诉他:“您不必劝我,我虽然对于冥冥中操控万物的神感到敬畏,但我并不相信任何一个宗教。我相信如果真的存在神,他也不需要世人对他的信仰,需要信仰的只是世人自己而已。如果心中有对友善、仁慈、宽恕的信念,便胜过对任何所谓神的信仰。”
      普兰德宽容的笑了笑:“神爱世人,甚至将它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神的仁爱而皈依于神。”
      “或许吧。”我对此一笑而过。
      不过,一个下午的交流,我们倒是成了朋友,在我走的时候,他还送给我一本《圣经》和一个纯银的十字架,并送我们到教堂门口:“愿主保佑你,再见。”
      “谢谢,再见!”我也微笑着向他挥手再见。
      “天哪!纳兰,你会法语。”普兰德突然激动的叫了起来。
      “法语……”我也反应过来,最后告别时普兰德对我说的并不是中文,而我却听得懂,而且还很自然的也用法语向他道别,可我怎么会说法语呢?我还是很疑惑,普兰德却很兴奋的用法语欢迎我再来,我只好告诉他过两天有空会再来,带着满腹的疑问离开了教堂。
      “小姐,你和那个奇怪的老头说了些什么啊?我怎么都听不懂呢?”离开教堂没多远,司棋就忍不住发问了。
      “哦,我们最后是用普兰德神父自己国家的语言道别。”
      “小姐,你好厉害啊!不但知道番人的宗教故事,还连番语都会说。”司棋一脸崇拜的看着我说道,侍书却是怀疑的看着我。
      “没什么,我也就是刚刚和神父学了两句。”我掩饰地说道,然而我自己内心却同样充满怀疑,因为我知道我并不是今天才学的,而是似乎本来就懂得法语,只是今天才发现而已。为什么?难道又是和此前出现在头脑中那些奇怪的知识一样,也是上次重病的后遗症吗?
      因着心中的怀疑,借口向普兰德学习法语,我后来又去了教堂。然而我不仅没有解开此前的疑惑,反而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我不仅会说法语,我还看得懂,而且教堂中的英文书籍我也同样能读懂,还有普兰德所说的一些西学我也知道,我的疑问随着我与普兰德的交往而日益加深,我却没有找到答案。幸而我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一直没能找到原因后,我也就将自己的疑问抛至脑后,不再烦心。
      普兰德惊讶于我的语言天赋,并对我对西学的了解欣喜万分。一来二去的,我与他成了忘年交。我们都很享受彼此间平等的交往,可以自由的讨论各种问题。而且普兰德非常博学,对人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我只要有空,便常常跑到教堂去和他聊天。
      明珠玛法知道了我对西学感兴趣,也没阻止,只是让我出门要小心,吩咐府中小厮驾了马车送我去,还让二叔给我弄来不少的英文与法文书籍,让我不胜欣喜,抱着他又跳又笑的,“哇!玛法,您最好了,云儿就知道您最疼云儿了!”
      玛嬷在一旁看了,无奈的一边笑一边摇头:“看你喜得,疯丫头似的。”
      我却不管,只是欢喜地把这些书宝贝似的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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