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过紫禁城》那云

12、弟弟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心中惦记着昨日见的那小孩儿，也不知谁这么狠心将他的手打成那样，又担心他回去没好生擦药，从行李中翻出家里特意为我准备的九转白玉膏放入荷包，下午早早的就去到了海子边上等人。怕小家伙找不着人，也没进我的小洞天，特地挑了块柳荫下的平坦大石坐了下来慢慢等候。
　　小人儿还没有来，我眯着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点点阳光的照射，心底极是轻松宁和，不自觉的嘴里哼起歌来。想起昨日的事儿，我不由轻笑，也不知怎的，我自来就极喜欢小孩子，过去每每出府遇见小乞儿的总是要给他们许多小吃食、银钱什么的，还曾捡过两个生病的小乞儿回府，侍书为这没少念叨我。许是我在家中是年龄、辈分最小的吧，总是被长辈、哥哥们呵护着，所以一见着那些个小孩儿就母性泛滥？自己虽然也有些奇怪，但总是依着性子来，见着可爱的小孩尤其疼爱。
　　正在乱想着，就听得一声清脆、喜悦的喊声：“姐姐！”
　　我一回头，见着正是昨日那小孩儿，正欢快的从东面石子甬道向我跑来，“慢点儿，小心别摔着了。”我连忙出声招呼他小心点儿，这岸边尽是大石头，可不平坦。我笑吟吟的站起身，看着他快步走到我身前，微微喘着气，小脸儿因剧烈的跑动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伸手将他拉到身旁一块儿坐下，再解下帕子一边轻轻的帮他拭去额上的汗水，一边微微嗔道：“怎的跑得这般急？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坐着好好歇歇。”
　　小家伙乖乖的坐在我身旁由得我摆弄，听到我责怪，连忙小声解释：“今天师傅下学的晚了，我怕姐姐等不及先走了，所以才一路跑过来的……”
　　“小傻瓜，”我轻敲他的额头，“姐姐既然答应了会在这儿等你，自然不会轻易走了。就算今天没见着，也没什么。你跑得这么急，万一路上摔着了怎么办？”
　　“噢，可是人家想早点看到姐姐吗！”小家伙嘻笑着蹭了过来。
　　“你呀！下次可不要再跑这么急了，嗯？”我淡淡一笑，任由他挤靠过来，“对了，你昨日回去有没有擦药？让我看看。”
　　“有啊。”他将左手伸出放在我的手心上。我托着他的左手仔细看了看，红肿已消退得差不多了，只是手心上的紫色伤痕倒被白色的肌肤衬得越发明显起来，看来他昨天擦的药挺不错，至少效力不在我的九转白玉膏之下，口里问道：“今天擦过药吗？”
　　“早上去上学前擦过的。”他老老实实的回我。
　　“那要再补些才好。”我说道，同时从荷包里取出准备的小盒九转白玉膏，左手托住他的小手，右手挖了一坨药膏，小心的擦在他的手心上，再慢慢的、轻轻的给他揉开，感觉到他的手微微缩了一下，我柔声安慰他：“揉的时候会有点儿痛，好弟弟，你忍着点儿，药化开了手上的伤才好得快。”
　　“嗯！我不怕痛。”小家伙用力的点点头，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很勇敢的咬着牙看我给他擦药。
　　看他紧张的样子，我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和他说话儿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是昨天被师傅让人打的。”小家伙小声的解释。
　　“该不会是你上课时背不出书，被师傅罚的？”我嘴上轻笑着逗问，心中却在生气，哪有这么狠的师傅，就算是背不出书有怎样，最多罚抄书好了，怎么可以打人呢？哼哼，让我见着了，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想当年啊，刘老先生不也被我给教育了一番。虽然被玛法说了几句，可最后他还是无可奈何的依了我的心意，还有明珠玛法，也让我与哥哥们一块儿上学……想着过往的任性，嘴角不由越翘越高。
　　“才不是呢，”小孩儿不依，马上反驳：“都是九哥把我的功课都弄脏了，十哥也跟着起哄，我气不过才和他们打架的……”小家伙的声音越变越小，半天才把后半句说出口：“后来，就被师傅给罚鞭子了。”
　　“这样啊？”我替他抹好药，顺着就弯腰把手洗了：“你哥哥太过分了，居然欺负自己的弟弟。师傅也罚他们了吗？”
　　“师傅说是我先动手的，只罚了我挨鞭子，他们俩都是罚抄书。”小孩儿委屈的说道。
　　“你师傅也太偏心了，不过你以后可要学乖了，别再理他们的挑衅，嗯？”我觉得他的师傅可是太不公平了，不过他的九哥、十哥也讨厌，居然对自己的弟弟动手。他家小孩儿可真多啊，竟然都排到十几了，我在心中感叹。不对，心底突然觉得不对劲，这个小弟弟，可以随便跑到皇家别院，家中有十几个兄弟，用的膏药不下于我府上的，原先我以为他是看守别院的小官家的孩子，现在细看，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蜀锦，通身的气度也颇不凡，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个念头，但不确定，定睛细看，腰间系的分明是黄腰带。不甘心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好弟弟，你还没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儿呢？”
　　“姐姐，”小孩儿有点迟疑，紧盯着我，停了会子还是张口说了：“我叫胤裪。”
　　胤裪，爱新觉罗﹒胤裪，当今圣上的第十二阿哥，庶妃万琉哈氏所生的皇十二子，由苏麻喇姑抚养。脑袋里飞快的闪过关于这位十二阿哥的资料，可笑我还以为他是哪家可怜的小孩儿，从他身边退开，起身，恭恭敬敬的福身施礼：“奴婢给十二爷请安，十二爷吉祥。”这新学的礼倒正正好用呵。
　　“姐姐……”胤裪焦急的看着我，也跟着起身。
　　“姐姐二字，奴婢不敢当，还请爷收回，”我冷冷的接口，“是奴婢无知，冒犯了十二爷，望爷恕罪。”
　　“姐姐，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胤裪急急的解释，伸了手就来拉我的衣袖，两眼哀哀的看着我，“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啊……”
　　声音里已隐隐带着哭腔，我看着他焦急、真挚的眼神，心下一软，想着从昨日到今天的情形，他确实没有故意骗我，说起来是我一厢情愿的做了他的姐姐，虽然如果我不问的话，他可能一直都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已放缓了语气，“十二爷，奴婢没有生气，只是这姐姐二字，还请爷不要再提了。”
　　“不要，我不要你自称奴婢，”胤裪拽着我的衣袖，不依的摇着：“你是我的姐姐，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只要你作我的姐姐。”
　　“十二爷，”我微微叹口气，柔声劝道：“奴婢怎么能作爷的姐姐，奴婢……”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我不管，我就要你作我的姐姐，从来没有人像姐姐那样温温柔柔的对我笑，给我擦药，安慰我，对我那么好……”开始还是蛮霸道的，一幅不依不饶的模样，可越往后说，声音越低，越发带着泣音，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我愈发心软，开始有的一丁点儿生气早就不知飞哪去了，弯了腰，扶住他的双肩，柔声向他解释劝慰：“你是阿哥呀，奴婢只是秀女，怎么可以作你的姐姐呢？奴婢虽然不可以作你的姐姐，但是还是可以一样的对你笑，对你好啊。若是让别人听到你叫我姐姐，我是要被罚的。你不希望我受罚吧？”唉，我还真是没作奴婢的习惯，一心软着急劝了两句，又是“你”呀“我”呀的。
　　“那，现在旁边没有别人，我总可以叫你姐姐吧。”小家伙马上钻空子说道。
　　“这也不行啊，如果你叫习惯了，就可能在人前叫出来，还是很可能被别人发现的。”我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作我的姐姐嘛。还说会对我好，都是骗我的。”胤裪小嘴儿一扁，眼中泪汪汪的，就抽抽哒哒的哭了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说：“都没有人喜欢我，全都是骗人的……”
　　他一哭，我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个欺骗小孩的大骗子了，手忙脚乱的搂住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急急的哄着：“好胤裪，乖啊，不哭，不哭。胤裪最乖了，不哭啊，我没有骗你啊，我是真的喜欢胤裪的……”
　　“那你就答应作我的姐姐。”他埋在我的怀里，闷闷的哭腔传来。
　　“好的，好的，我答应作胤裪的姐姐。”我连声答应了这个小祖宗。
　　“喏，你答应的，不可以反悔啊！”胤裪依然有点儿哽咽，还是不肯抬头。
　　“好的，好的，姐姐不会反悔的。胤裪乖啊，听姐姐的话，不要哭了，姐姐可不喜欢一个总是哭鼻子的弟弟啊。”我抱着他轻轻摇着，哄道。
　　“我没有哭了，姐姐。”胤裪急急的从我怀里钻出头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脸上已绽放出一朵大大的、开心的笑容，“太棒了，从今天起我有自己的姐姐了。”
　　“你呀，”我无奈的笑笑，取出帕子仔细给他将小脸儿擦干净，“你的皇阿玛有那么多的小公主，你早就有姐姐了，还非得磨着我。”
　　“那不一样，你和她们都不同，你是我的姐姐。”胤裪得意的强调：“姐姐，你对我最好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哭的。”
　　唉，我无奈的摇摇头，这小家伙，才一天就抓着我的软肋了，真不愧是圣上的阿哥。“你这个小淘气，就吃定我了？”松了手，轻轻在他的额头敲了一下，转身重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胤裪也不痛，嘿嘿咧嘴一笑，跟着也坐在了我的身旁，很自然的靠了过来，拽着我的衣袖，只是笑着撒娇：“呵呵，好姐姐。”
　　我还真拿他的耍赖撒娇没办法，任由他赖着，“你下学后溜到这儿来玩，宫里没人找吗？”
　　“不会有人找的。”胤裪的声音像有些儿黯淡，“苏麻妈妈这会子正在念经呢，没有人会知道我还没回去，只要酉时赶回去就行了。”
　　我也就不再问他了，又听他说了会子学堂里的事儿，看他兴致勃勃的讲着练武、打布库的情形，那般兴高采烈的，我也不打断，只是侧着头，微微笑着听着，偶然应上两句。胤裪说得很带劲儿，日头不知不觉就在他的讲述中西移到天边了，我才提醒他该回去了。胤裪颇为遗憾的看看太阳，才不舍的起身离开，临走了还再三确定我第二天会在这儿等他。
　　“是的，我的好胤裪，每日学完规矩，姐姐都会来这岸边休息，”将我的小洞天的位置指给他看，“你若得空，只管过来就是了，但是，不要每天都过来，嗯？还有路上小心些，别跑那么快，注意点儿脚底下。”我细细的叮咛着，不禁有些莞尔，过去我总笑二哥太唠叨，不想今日自己也是如此。又确定了贴身小太监就在甬道尽头的月门处等着他，才替他整了整衣襟，看着他走远。
　　此后的日子里，胤裪几乎隔一、两日便要跑来找我一回，或是对我讲些他在学堂里的事儿，或是拿些小玩意儿来找我陪他玩，不然就乖乖坐着听我给他唱支歌儿，两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溜走了。
　　这一日上午，待选的秀女如往日一般聚在大厅，却没有开始教我们练习礼仪，大家站了一会儿，便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我闲闲的站在人群中，看这三、四百人的，可真是够热闹。又过了会子，只听得“当、当”两声铜锣响，大家都静了下来，只见一个内务府的官员走上厅前台阶，放开了嗓门：“各位姑娘，皇宫内院的各种规矩大家也学了两个月了。明儿个就是第二轮选阅的日子，还请各位姑娘今日准备准备，是凤凰还是凡鸟，过了选阅也就知道了。”
　　下面的秀女们马上就低声说开了，有兴奋的，也有紧张的，我也是一愣，才反应过来，无可逃避的又是一关在面前。这第二轮选阅，通常是由后宫主妃主持的，那内务府的官员在台上说着选阅的程序，我将他所言与我所知的对照，却也是差不多。果然每日选两旗，以人数多寡匀配，不序旗分。先挑正黄、镶黄两旗，将正黄之满、蒙、汉分三处，每一处按年岁册分先后排定，然后车始行。首先是正黄之满洲，继而蒙古、汉。接着是镶黄之满、蒙、汉军，贯鱼衔尾而进。我想着他说的顺序，自己在第一日就要被选阅呢，淡然一笑，有惠妃姑婆在，必然会留下我的牌子，等待定期复看，又有什么可想的呢？兀自神游到那官员说完，众人皆都散了，我也不理会，还是与往日一般往我的小洞天去了。